六月的暑气早已浸透街巷,连墙面都翻涌着烫人的热浪。
一面早已被时光啃食得透着疲惫的古藏馆门前,少女一手握着光滑如新的钥匙,一手拿着手机听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
“到地方了吧,学校那边我帮你圆上,你也知道这馆子要改造、租客也多,进去之后最里面的屋子里有你父亲整理好的东西,你好好看看,想拿回来也可以。这么多年一直不让你进去,就是怕你走不出来......等会你妈来了就好好和她一起谈谈,好不好?”
阳光洒在她波浪般松卷的发尾,泛着轻微的红。
郁粼沉默一瞬,轻声应道:“知道了,芯姨。”
指尖收紧,思绪翻涌着缓缓推动钥匙。
吱呀--
开门的同时悬在门框上的风铃在庆祝她的到来。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陈旧发黄的木板,受潮裂开的墙角,混合着旧绸缎绵软的沉郁与金属的锈味,包裹着那些回忆与思绪,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胸腔。
慢悠悠溜进馆中的日光里,浮尘如被施了魔法的芯子,雀跃着、欢呼着。
郁粼抬眼,眸色一亮,
柜角一处静静立着儿时父亲送给自己的那个兔子形状的木雕,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兔子形状的木雕在她回到城里读小学时,被同学摔坏了。
可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是什么时候发现还修好了这个木雕的?
郁粼小心捧起木雕,幼时两只小手才堪堪拢住的兔子木雕,如今单手便能稳稳盛下。
指尖摩挲着,一道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拼接细纹,安静伏在木色里。
许是看得太出神,眼眶酸涩难忍,随即郁粼默默把手中的木雕揣进校裤口袋,径直朝里屋走去。
四年前,郁粼过十三岁生日,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把薄荷绿电吉他,琴弦是父亲一根根亲手捻紧装上的。那时家里刚添了一个未满周岁的妹妹。
日光温软,往事圆满,美得像是编织的梦。
可是,线总归是会断的,梦总归是要醒的。
同年的十一月,发生了一场因巨额外债绝望引发的恶性酒驾事故,在晚高峰的市区路口轰然爆发。
红灯之下,车辆如同饿狼般扑向向人群,许多无辜的路人不及躲闪就被黑夜永远吞噬。
本就热闹非凡的路口,因这场悍然的冲撞,反而添了几分乱世的悲凉与凄惨。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郁粼失去了父亲,在外人口中,母亲成了“寡妇”,家里更似断了线的珠子。
母亲不仅要照顾郁粼和还在蹒跚学步的妹妹,更要经营家里的烘焙店,分身乏术。
于是姑妈在这散落一地的狼藉里站稳脚跟,暂且将父亲的古藏馆原分不动的封存。
郁粼始终记得,父亲去世后,姑妈曾想向她郑重交代,这间馆舍,是父亲留给她的。
无论日后想将藏馆变卖,还是继承留存,父亲早已表明,会全然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里屋的门虚掩着,郁粼抬手掌心轻触门壁的一霎,似是掀开了那层尘封了四年的面纱。
一张对着窗户,很有年代感的梨木树桌,是里屋中最安静的标记。
左侧整墙排满各式书籍,另一侧墙面,则陈列着五彩斑斓的蝴蝶标本。
郁粼挪步至梨木桌前,桌上的茶杯诉说着生前父亲的温度。视线凝作冬日散不开的雾,她不忍再多看。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用透明密封袋裹好的彩印照片。
仅仅五张照片,却是父亲生前认真记录过她与母亲的痕迹,最后一张,是父亲柔慈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郁溪。
随即郁粼拉开书包,把那些照片再整理成先前的样子,轻放在书包内层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屋里憋闷的让她喘不上气来。郁粼把书包搁在书桌一角,伸手推开窗户,可沉闷反而愈加强烈。
她疾步到前厅,将每扇窗户尽数打开。
到最后一张窗户时,柜顶那部有人手臂长的挂钟骤然砸下,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耳边,同时击碎她四年来为自己筑起的,脆弱不堪的壳子。
她侧身躲开,不过是侥幸未被砸中,可那钟身实在繁复华丽,边缘的钩环还是在她左手臂上刮出一条不长不短的划痕,缓缓渗出的血珠,犹是四年来积攒已久的烈火,刺破她自以为的安全区。
郁粼忽地扯唇笑出声。
她笑自己折磨了自己四年,发现早已身处其中;笑自己一直逃避的深渊,原来就是自己的。
笑意淡去,郁粼走出藏馆,直直走向对街的药店。
郁粼掀开门帘,药店开了空调,倒比外面更让人清神。
店里同样有个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的少年,唯一不同的是对方在校服外套了个似乎经过时间沉淀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稳劲利落的手腕,小臂紧实线条延伸至衣袖之下。
郁粼直视着他,少年眉眼干净,骨相立体,蓬松的头发懒懒地搭在额上,一双深色瞳孔清亮淡漠,却像是雾窗后的路灯,惹人注目,但始终看不透。
少年的目光与她交汇片刻,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最终落在她手臂上的伤口。
郁粼仿佛是在和一位寻常同班同学讲话,语气平淡无波。
“需要碘伏、纱布、止血贴,谢谢。”
“好的。”话音刚落,男生转身走向货架,身影利落,倒比寻常同学间的寒暄更显干脆。
拿药回来时,男生手里多了一卷绷带。
“伤口比较深,用绷带伤口不容易感染,要不要考虑一下?”
郁粼停顿一秒,不用白不用。
“谢谢你,给我吧,我自己来。”郁粼语气如常。
正轻轻撕开止血贴时,郁粼余光瞥见透明门帘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要踏进藏馆。
她心下一慌,手上的动作却没乱,稳稳把止血贴按在伤口上。只是绷带这东西,她自己缠得慢又不牢固,远不如有人来搭把手来得方便。
情急之下,她几乎是下意识跑向药台,几乎是要撞上药台内侧的少年。
“帮我一下——快!”
与此同时,藏馆里,白卉萍一进来就看到那原本就陈旧的地板,因为挂钟的冲击更加雪上加霜。
郁粼冲出药店奔向藏馆,刚好撞进站在藏馆门前的女人的视线。
“你手臂疼不疼?这么严重......”白卉萍声音发紧,说着就要拉过郁粼受伤的手臂细看。
郁粼抢先一步扑进她怀里,给了眼前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妈,你终于来了。”
白卉萍轻轻一手轻拍怀里的少女轻颤的背,一手轻轻抚上郁粼肩颈,指尖停留在藏在衣服后面的胎记上。
“粼儿,我们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