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侑刚要反驳，奶奶的声音远远传进来：“洗好没，赶紧出来吃饭，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侑只好暂时放下这个话题，抽几张纸塞到陈屿白手里，速度很快擦干净手，出了卫生间。
这一顿江侑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很久没吃到奶奶做的饭，一时间没控制住。
收拾好桌子，江侑随便窝在沙发上，奶奶过来拍了他一下：“去，和小陈出去转转，消消食。”
江侑懒得动：“明天再去。”
奶奶气笑了：“不转也行，和小陈出去买盒消食片。”
江侑知道奶奶什么意思，又躺了会，慢悠悠起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刚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道路两边用来做绿化的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
路灯亮起，连片的灯火交织，在原本地方就不大的小镇里，烟火气息更浓烈。
江侑很喜欢现在这个氛围，和陈屿白并排走在街边，散散步。
什么都不说也行。
这种感觉在今晚尤为强烈。
可能是爱的人都在身边，以至于他完全放松。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江侑主动去牵陈屿白的手。
掌心的温度很快交融，陈屿白抬了下眉：“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感动什么？”江侑随口问。
陈屿白握着江侑的手放进了大衣口袋：“终于愿意在外面给我名分了？”
江侑偏过目光，看了陈屿白几秒，又转了回去，懒懒道：“牵手就是给名分么。”
陈屿白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你果然是渣男。”
江侑应下：“嗯，很渣很渣的那种。”
陈屿白被他有些小得意的语气逗笑：“是么，那想请教一下，怎么问渣男要名分？”
江侑想了想，用过来人的口吻道：“看心情吧。”
陈屿白开玩笑：“我要被气哭了。”
江侑没有同情心道：“哭完立马给你。”
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拐过街角，一家小药店还开着门。
塑料门料，白炽灯，一切都和记忆里没有多少差别。
靠近门口的柜台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棉袄正在吃饭，眼睛紧盯着前面的电视。
见有人靠近，他立马放下碗招呼道：“买什么药？”
反应极快，江侑差点来不及把手拿出来。
好在他速度更快一点，抢在中年男人视线挪过来之前，抽出手，镇定地撩开帘子。
“要一盒消食片。”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耳垂有点红。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起身往里走。
江侑这次放松下来，根据店主的表情来判断，应该没看见什么。
刚松口气没两秒，江侑听见身后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江侑顶着略微有些发烫的脸，下意识转过身，低声问：“你笑什么。”
江侑清楚他为什么笑，但明明是两个人干的事，最后尴尬的只有他，十分不平衡。
陈屿白止住笑意，嗓音在夜色里有点沉：“没什么，随便笑笑。”
这店面有点小，音量稍微高点，在里面拿药的医生就能听见，江侑只能压低声音，控诉道：“你是共犯。”
陈屿白拖腔带调地嗯了一声：“确实。”
医生出来了，放在电脑前的机器上扫了一下。
付完钱，江侑出了店，掰开吃了两个，顺手给了陈屿白两个。
他放在手心递过去，陈屿白却没接，微低下头，咬进唇里。
温热的呼吸以及微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可能是在外面的原因，感受被无限放大。
江侑收回手，轻轻握住手指，勉强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他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表情也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但陈屿白还是捕捉到什么，伸手拉住他的手，放回到大衣口袋，有意无意捏他手指玩。
江侑下意识转过头看了陈屿白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原本是想问陈屿白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握住他的手，但想想刚才他也是很突然的举动，大概和他刚才的想法一样，在这种环境下，应该都忍住牵会儿手。
可以理解。
两人慢慢沿着街边往回走.
小镇人不多，加上冬天天气不好，温度低，晚上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愿意在大街上溜达，现在整个街道都是他们的。
远处连绵的山隐没在黑暗中，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眼前的人。
能感受到的，还有手中的温度。
走了几步，江侑视线定在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
他有点感叹，今年回来回忆尤其多，走到一个地方，和以前沾点边的都能立马记起来。
巷子没什么特别的，小镇这边巷子挺多，大部分是有些人为了省时间，少走点路，特地围出来的，一眼看过去，长得几乎没有差别，水泥墙壁沥青路。
江侑却很清楚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一些细微的细节。
那天晚上，他从学校回来，刚走到楼下，隐约听到有两道声音不近不远地传过来，其中一个很熟悉，他立刻听出来是陈屿白，但另一个很陌生。
走近了，听清些许内容，江侑控住不住脾气，直接把书包丢了出去，重重砸在那人脸上。
放到现在看，真是非常不礼貌，不过那人也好不到哪去，勉强扯平了。
江侑目光只停留了两秒，收了回来。
陈年往事，没必要再拿出来提。
说实话，他到现在没搞明白，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冲动，他明明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过了这么多年，再次回想了整件事，大概有点明白了。
可能那时候太善良，和陈屿白不那么熟悉也要替人出头。
也可能是那个陌生人做事说话太恶心，就该被人揍一顿，而他刚好出手，也算替天行道。
江侑觉得上面这两个理由非常好，完美诠释当时的动机。
但所谓的，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动机，他的记忆开始模糊。
想法多变，何况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他真有这个能力早当上世界五百强的总裁了。
以前想到这，他不会继续纠结下去，没意思，浪费半天时间或许什么也得不到，还不如不开始。今天有点不同，他清楚自己想不起来，不愿意放弃，在记忆里翻翻找找，有点奇怪的是，这次是真的忘记。
只记得当时心跳有点快，脾气瞬间上来。怎么都克制不住。
他单肩挎着包，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还没看清那人的脸，抬起手，直接把书包丢了出去。
很快，又冒出来一个新的解释。
还有一个原因。
在江侑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已经有点喜欢上陈屿白的苗头，只是他没反应过来。
江侑又认为其实第三个原因才是直接导火索。
好吧
好像确实是。
他在心里承认了。
没继续想下去，思绪被人打断。
陈屿白叫了他一声。
江侑回过神，抬起眼：“怎么？”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陈屿白看他。
江侑胡扯：“没什么，随便回忆回忆。”
快要路过那个巷子口，江侑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陈屿白察觉什么，明白了。
他唇角轻扯，逗人：“回忆什么，第一次打架？”
江侑顿住了，侧过头。
这个动作彻底出卖了他。
江侑很快偏回来，强装镇定道：“不是。”
陈屿白学他说话：“哦……不是。”
江侑理直气壮了几秒，莫名开始心虚：“不信？”
“信啊。”陈屿白扬着尾音：“非常信，不过我想起来了。”
“如果没猜错，那是你第一次打人？”陈屿白的目光从眼尾投落下来，看他神色。
江侑动了动嘴唇：“……不是。”
“我以前挺厉害的，打过不少人。”他撒谎。
陈屿白笑了一声：“是么。”
“没看出来。”他开玩笑。
江侑顺着话说：“这样才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我的战术。”
陈屿白忍着笑：“高中打的？”
江侑充分意识到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为了面子，他继续编：“嗯，你代课那段时间也打了。”
“怎么不告诉我？”陈屿白漫不经心问。
江侑没懂：“告诉你干什么。”
陈屿白气定神闲解释：“当时我也算半个老师，我帮你啊。”
江侑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想象那个不存在的场景，想不出陈屿白要怎么帮他，私下揍人么，不太可能，老师打学生传出去能被上新闻的程度，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
江侑注意力在老师上面，难道把他俩叫到办公室教训一顿。江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就是陈屿白能干出来的事，说不定还会把他单独留下，过一下老师的瘾。
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之后距离迅速拉近，他甚至能猜到陈屿白会说那些话，做什么动作。
反正拉回到那个时间，逗他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江侑扫了他一眼，顿时平静下来：“不了，还是暴力吧。”
虽然他根本没打过人，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语气司空见惯。
陈屿白假装不知道这些人是他编的：“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以后在这一片罩着我。”
江侑继续演：“行，出去报我名字。”
陈屿白没忍住捏了下他的侧脸，勾唇：“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样的身份呢。”
“你没发现的事还有很多。”江侑神秘道：“以后慢慢观察吧。”
“好。”陈屿白点头，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一定认真。”
话题就此揭过，他们已经走远了，小巷子离他们有段距离，在路灯下才能勉强看清轮廓，现在一点痕迹也摸不清。
走到一楼，拐进楼道，两人陷入短暂的黑暗里，江侑正准备打开手电筒，身旁的人靠过来，温热的手指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屿白低下头，吻在他唇角。
只停留的几秒。
陈屿白拉开一点距离，低声道：“欠你一句谢谢，今晚补上。”
江侑有点懵：“谢什么。”
“帮我教训人。”陈屿白嗓音轻低，开玩笑：“还好你帮我出气，不然现在会伤心死的。”
江侑不信：“你会伤心啊，那晚看你无所谓，以为你不在意。”
陈屿白轻笑：“颓废么，不想动手。”
江侑接受这个解释，颇有模有样地拍拍他肩膀：“放心，以后也罩着你。”
“多久？”陈屿白眉眼低垂，散漫地问。
江侑思考了一下，心里冒出三个字，语速很快：“……一辈子。”
说完他拉着男人的手，往里走：“行了，回去睡觉。”
陈屿白扬唇，懒懒地应：“嗯。”
回到家，奶奶架着老花镜看电视，不知道哪个台又开始播放很老的片子，江侑扫了一眼，估摸有十多年了，那时候他还小，经常守在电视前等开始。
他依稀记得大结局那个晚上，他还哭了。
好像哭了，又好像没哭，有点模糊。
如果真有这事，那他也可能是强忍着，回到房间偷偷抹眼泪。
他记忆不准确，但有人记得清楚。
奶奶听见声音扭过头，招呼道：“来，看电视。”
江侑没那么困，于是搬来两把凳子和陈屿白一起坐在奶奶旁边。
奶奶指着电视：“小侑，你小时候最爱看的。”
江侑动作一顿，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么……记不清了。”他提前否认一下。
奶奶记忆力好：“每晚必须看完才去睡觉，播完那天你还哭了吧。”
果然。
没逃过。
江侑缓慢扯了下唇角：“没吧……我”
话还没说完，他感受到侧边的目光。
他偏过脸，和陈屿白对视上，距离很近，他能清楚看到对方眼里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侑收回目光，下意识说：“我没哭。”
奶奶故意道：“那晚上我听见了。”
江侑底气瞬间下去一半。
他依稀有个印象，确实哭了，但被陈屿白这么一看，他不想承认，有点羞耻。奶奶却有证据，他怕继续反驳下去，会牵扯出更多的其他陈年旧事，会更尴尬。
他有些心虚，含糊道：“是么，可能哭了吧。”
奶奶没忍住，笑出声：“你看，小侑一诈就上当，可好玩了。”
陈屿白在一旁附和：“确实好玩。”
江侑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奶奶！”
“好了好了，看电视，不说了。”奶奶忍着笑，点到为止。
江侑目光转到电视屏上，心不在焉地盯着。
一直到九点多，实在撑不住了，江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起身：“先睡了。”
他慢悠悠晃进卫生间关上门洗澡，大概是太困了，脑子不清醒，洗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什么呢都没拿，浴巾，衣服，就一个人进来了。
江侑佩服自己，原地无奈了几秒，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好像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只能挪到门边：“陈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