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因子是同时影响原因和结果的第三个变量。在犯罪调查中，它是那个躲在X和Y背后的Z——表面上，师父的死是因为他查到了周明远；实际上，真正致命的，是他查到了周明远身后那个从未露面的Z。
场次一 狱中
时间：2024年11月28日，上午9时整
地点：临江监狱·会见室
临江监狱在城北四十公里处。
沈默穿过三道铁门，两次安检。方卫东替他办的手续——案件关联人，重大职务犯罪线索，特许提审。会见室是监区西侧的一间独立房间，二十平米，一张长条桌，三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
墙壁刷成灰绿色。
没有窗。
孙某荣被带进来时，沈默几乎认不出他。
档案照片上的孙健荣——当时还叫这个名字——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瑞银集团交易大厅的背景板前微笑。那大约是2010年，正是他职业生涯的黄金时代。
此刻坐在沈默对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五十一岁男人。囚服是藏青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他的手铐在进门前被解开，但手腕上还留着两道深深的红印。
他坐下。
看着沈默。
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在等。
方卫东坐在沈默身侧。
孙某荣的目光在方卫东脸上停留了两秒，移开。
沈默开口。
“孙健荣。”
孙某荣的嘴角动了动。
“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2005年之后，我叫孙某荣。”
沈默：“1999年，周明远汇给你的82万港元，是什么钱？”
孙某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面。
那张桌子是钢木结构的，桌面上有无数道刻痕——是之前坐在这里的人，用手指甲或硬币留下的。他看了很久。
“1997年，”他说，“周明远想当省扶贫办副主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履历。
“他需要一笔钱。不是给我——是给他上面的人。”
他顿了顿。
“我是中间人。”
沈默：“上面的人是谁？”
孙某荣看着他。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奇异的东西——不是嘲讽，是疲惫，“你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是谁？”
沈默没有说话。
孙某荣把目光移向墙壁。
“1997年，我在香港新安达国际做贸易。”他说，“周明远通过我堂姑——他妻子——找到我。”
他顿了顿。
“他说，有笔钱要转出去，转到一个不方便直接联系的人那里。”
他顿了顿。
“我帮他转了。”
沈默：“多少钱？”
孙某荣：
“第一笔，1997年6月，50万人民币。兑换成港元，约46.7万。”
他顿了顿。
“第二笔，1998年3月，60万。”
他顿了顿。
“第三笔，1998年9月，55万。”
他顿了顿。
“1999年那82万，是第四笔。”
他的声音很轻。
“周明远说，这是最后一笔。”
沈默：“结果呢？”
孙某荣：
“结果1999年，那个人收了钱，没有帮周明远运作成副主任。”
他顿了顿。
“2002年，周明远转任纪检组长。”
他看着沈默。
“不是他想要的。”
会客室里很安静。
沈默开口。
“那个人是谁？”
孙某荣沉默了很久。
“1997年到1999年，”他说，“我只知道他姓陈。”
他顿了顿。
“周明远叫他陈主任。”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方卫东的身体微微前倾。
姓陈。
主任。
1997-1999年，省扶贫办。
——省扶贫办主任，1995年至2000年，是陈某某。
沈默：“陈某某？”
孙某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知道全名。”他说，“周明远从不在电话里说全名。”
他顿了顿。
“我只负责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