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六李德福的下落
时间：2024年11月25日，上午9时30分
地点：省公安厅刑侦支队·侧写室
苏棠一夜没睡。
沈默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满墙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时间轴发呆。咖啡杯空了三次，杯底积着一圈褐色的渍痕。
她没回头。
“李德福。”她说，“1998年进入通达运输公司，2004年7月被开除。”
她用红色记号笔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线。
“开除日期：2004年7月10日。”
她转过身。
“陈山河死亡前一天。”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棠翻开一份传真。
“通达运输公司2004年7月的工资表。”她说，“7月10日，李德福的名字被红笔划掉。”
她顿了顿。
“备注栏手写：违反公司纪律，开除。”
她把传真推到沈默面前。
“违反了什么纪律，没有写。”
沈默看着那行手写体。
他认得这笔迹。
周培德。
苏棠翻开另一份文件。
“李德福1998年入职登记表。”她说，“介绍人：周正业。”
她顿了顿。
“职务：司机。”
她看着沈默。
“他给谁开车？”
沈默没有说话。
苏棠翻开第三份文件。
“通达运输公司2004年7月的车辆使用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行。
2004年7月8日车牌号临A-××743 驾驶员李德福出车时间 14:30 返回时间 17:20 目的地省扶贫办
省扶贫办。
2004年7月8日。
238,600元从通达运输公司转入周明远账户的日子。
沈默看着那行记录。
李德福那天下午去了省扶贫办。
他送的什么？
他见的谁？
他知不知道他运送的是什么？
苏棠：
“李德福7月10日被开除。”
她顿了顿。
“7月11日，陈山河死亡。”
她顿了顿。
“8月，李德福失踪。”
她把四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
7月8日李德福出车省扶贫办
7月10日李德福被开除
7月11日陈山河死亡
8月李德福失踪
她看着沈默。
“这不是四件事。”
她顿了顿。
“这是一件事的四个步骤。”
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四条时间线。
2004年7月8日。
师父复制了周培德的银行流水。
师父把原件还给周培德。
师父说：周会计，你还年轻。
师父说：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周培德没有说。
但他做了什么？
他是不是当天就知道了——师父手里有那份流水复印件？
他是不是当天就联系了大伯？
他是不是当天就安排了李德福去省扶贫办“送东西”？
沈默开口。
“李德福去省扶贫办，”他说，“送的是钱，还是消息？”
苏棠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7月10日他被开除，7月11日陈山河死亡。”
她顿了顿。
“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侧写室里很安静。
沈默：“李德福失踪后去了哪里？”
苏棠摇头。
“2004年8月后，没有任何社保、银行、交通记录。”她说，“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是7月25日，在临江市火车站。”
她顿了顿。
“一张去广州的硬座票。”
沈默：“他到了广州？”
苏棠：“不知道。”她说，“广州没有他的出站记录。”
她顿了顿。
“也许他根本没上车。”
她看着沈默。
“也许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