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五 样本偏差
时间：2024年11月24日，夜晚22时10分
地点：艾山县招待所301房间
沈默把三份证词摊开在床上。
李德厚的名单。王桂芬的口述。张万有的回忆。刘三女的账本。
21个人。
死亡的：
刘宝根，石门村村民代表，2004年6月车祸身亡。
赵大河，枣树沟村民代表，2004年5月溺水身亡。
王老四，北洼村村民代表，2004年7月失踪。
李老根，杨庄村村民代表，2004年5月病故。
周国平，大岭村会计，2006年病故。
赵世清，刘河村会计，2000年病故。
王长发，双桥村村主任，2003年病故。
马国栋，石门村村主任，1999年免职，后不详。
周德福，北洼村会计，2000年免职，后不详。
……
活着的：
李德厚，双桥村会计，88岁，福利院。
王桂芬，石门村会计，76岁，住女儿家。
张万有，枣树沟会计，81岁，随子迁省城。
刘三女，杨庄村会计，79岁，杨庄村。
他列了一个表。
死亡/失踪：17人
健在：4人
样本总量：21人
存活率：19%
沈默看着这个数字。
19%。
如果把这21个人看作1998-2004年药材收购事件的“知情者样本”，这个样本的死亡率高达81%。
而且——
他把死亡时间标出来。
2004年5月：赵大河（溺水）、李老根（病故）
2004年6月：刘宝根（车祸）
2004年7月：王老四（失踪）、陈山河（中毒）
2004年5月至7月，三个月，5人死亡/失踪。
师父查账的时间。
师父开始接触这批知情者的时间。
这不是自然死亡率。
这是系统性清除。
沈默拿起电话。
苏棠接得很快。
“样本偏差。”他说，“21个知情者，17人无法说话。”
他顿了顿。
“活下来的4人，平均年龄81岁。”
苏棠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的幸存者，”她说，“是凶手筛选过的。”
她顿了顿。
“他留了四个八十岁以上的老人。”
她的声音很低。
“因为他知道，他们活不了多久。”
沈默握着电话。
窗外是艾山县的夜景。二十年前师父加班到深夜时，看到的是同样的灯火。
“2004年7月之后，”他说，“这些人就不再是威胁了。”
他顿了顿。
“因为师父死了。”
苏棠：
“所以凶手清除的是2004年5-7月这个时间段——陈山河接触过的证人。”
她顿了顿。
“刘宝根、赵大河、李老根、王老四。”
她顿了顿。
“他们见过陈山河，可能向他说过什么。”
沈默：“刘三女也见过师父。”
苏棠：“她还活着。”
沈默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他说，“2004年7月师父死的时候，她的账本还没有交出去。”
他顿了顿。
“凶手不知道她保留了证据。”
他看着床上那叠账簿纸。
“她藏了二十年。”
苏棠：“王桂芬和张万有也是。”
她顿了顿。
“他们只是知情者，不是证人。”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证据，就没有威胁。”
沈默没有说话。
苏棠：“活下来的样本，不是总体的代表。”
她顿了顿。
“他们是凶手允许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