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三枣树沟的溺亡者
时间：2024年11月24日，下午14时20分
地点：艾山县·枣树沟旧址
枣树沟的旧址，如今是一片速生杨林。
沈默站在林子边缘。冬日阳光从疏朗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块块破碎的光斑。脚下是枯草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土路往林子深处走。
大约走了二百米，他看见那条河。
河不宽，约莫七八米，水流平缓，两岸长满枯萎的芦苇。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隐约可见深绿色的水草。
2004年5月，赵大河就是在这条河里淹死的。
沈默蹲下身。
他拨开岸边的枯草，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
五月。河水不凉。一个会水的人，怎么会淹死在这条七八米宽的河里？
他站起身。
身后传来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他转身。
一个穿深色棉袄的老人站在五米外。
八十一岁。背佝偻着，手里拄一根自制的木杖。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你是陈山河的学生。”老人说。
沈默点头。
“张万有。”
老人点头。
他看着那条河。
“赵大河，”他说，“是我捞上来的。”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2004年5月17号。傍晚。”
他顿了顿。
“他老婆做好晚饭，等他回来。等到天黑，没等到。”
他看着沈默。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河下游看见他漂着。”
沈默：“尸检了吗？”
张万有摇头。
“没有。”他说，“村里人说是失足落水。他老婆哭晕过去，没人张罗。”
他顿了顿。
“当天就埋了。”
沈默沉默了几秒。
“您相信他是失足落水？”
张万有看着他。
“不信。”他说，“他会水。年轻时在河里摸鱼，一口气能憋两分钟。”
他顿了顿。
“但我不查。”
他看着沈默。
“那年5月，陈局长刚来枣树沟。”
他顿了顿。
“赵大河是村民代表。每年药材收购款，是他和会计刘翠花一起发的。”
他的声音很低。
“陈局长来问过账的第二天，赵大河就死了。”
他看着沈默。
“我不敢查。”
沈默没有说话。
张万有垂下眼睛。
“我今年八十一了。”他说，“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年我站出来说，赵大河不是失足落水——”
他顿了顿。
“陈局长是不是就不会死？”
风从河面吹过来。
薄冰下的水草轻轻摇摆。
张万有转过身。
“刘三女还在杨庄村。”他说，“你去问她。”
他拄着木杖，慢慢往林子边缘走。
“她知道的事，比我们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