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二石门村的幸存者
时间：2024年11月24日，上午9时30
地点：艾山县·王桂芬女儿家
王桂芬住在艾山县城北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
沈默爬上四楼。401室的门开着，门边靠着一根藤编拐杖，杖头磨得油亮。
他敲门。
屋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找谁？”
沈默取出证件。
“王会计，我是市统计局的，想跟您打听二十年前石门村药材收购的事。”
老人看着他。
很久。
她把门打开。
“进来吧。”
王桂芬七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还算挺直。她把他让进客厅，自己慢慢坐回藤椅上，把那根拐杖靠在手边。
“我女儿上班去了，外孙上学。”她说，“家里就我一个人。”
她看着沈默。
“你师父是陈山河。”
不是疑问句。
沈默点头。
王桂芬沉默了几秒。
“2004年5月，”她说，“陈局长来找过我。”
她顿了顿。
“他问1998年到2004年，石门村的药材收购账，是谁经手的。”
沈默：“您怎么回答？”
王桂芬：“我说，是我经手的。”
她顿了顿。
“他说，王会计，那笔钱，你们村分了多少？”
沈默：“多少？”
王桂芬：“每年两万三到两万五不等。”
她顿了顿。
“他说，分到每家每户，是多少？”
她看着沈默。
“我说，三百到五百。”
她的声音很低。
“他说，王会计，三百块钱买一条命，贵不贵？”
沈默没有说话。
王桂芬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她说，“那年5月，村里刘宝根出车祸死了。”
她顿了顿。
“刘宝根是村里的村民代表，每年发药材款，都是他挨家挨户送的。”
她抬起头。
“陈局长走之后第三天，刘宝根骑摩托车去县城，在石门村那边的山崖下翻车了。”
她的声音很轻。
“交警说是单方事故。”
她看着沈默。
“刘宝根开了二十年摩托车。”
客厅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沈默开口。
“刘宝根出事前，跟您说过什么没有？”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
“他说，”她的声音很低，“王会计，那笔钱，以后我不管了。”
她抬起头。
“他说，我总梦见赵大河。”
沈默：“赵大河？”
王桂芬点头。
“枣树沟的村民代表。”她说，“2004年5月，在河里淹死的……他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