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五章 第一类错误

假设检验中,第一类错误是“拒真”——把真的判断为假的,把无罪判为有罪,把事实认定为谎言。但更可怕的,是故意犯第一类错误——把中毒认定为心梗,把谋杀认定为病故,把证据认定为无关。

场次二老法医

时间:2024年11月20日,上午10时30分

地点:临江市东城区·阳光花园3号楼501室

阳光花园是1990年代末的公务员小区,六层砖混楼,没有电梯。沈默爬上五楼,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酸菜缸和旧自行车,501室的门前铺着一块褪色的棕垫。

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拴着。

“谁?”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艾山口音。

“林法医,我是市统计局的沈默。想跟您请教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门缝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很久。

防盗链摘下来。

门开了。

林国栋比沈默想象的老。七十五岁的人,背已经佝偻,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灰色旧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层的毛线边。

但他的一双手——

沈默看着那双手。

指节粗大,皮肤松弛,老年斑密布。但握持的姿态,依然像握着手术刀。

那是做了四十年法医的手。

“进来吧。”林国栋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沈默跟着他。

客厅很小,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式样。五斗橱上摆着几排书,都是法医学专著。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宽厚油绿,打理得很好。

林国栋在藤椅上坐下。

他没有让沈默坐。

沈默也没有坐。

他站在五斗橱边,从内袋取出那两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2004年7月12日。2024年11月15日。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五斗橱上。

林国栋没有看。

他望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后院,几棵法桐落光了叶子,枝桠间挂着一只空鸟笼。

“2004年7月12日早上,”林国栋开口,“赵明亮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水。

“他说,陈局长走了,让我去殡仪馆出个证明。”

他顿了顿。

“我问,死因呢。他说,心梗。”

沈默没有说话。

林国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去了。”他说,“遗体在殡仪馆存放间。体表无外伤,口唇无发绀,瞳孔无异常。”

他顿了顿。

“我没有做尸检。”

沈默:“为什么?”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赵明亮说,家属没有异议。”他的声音很低,“陈局长的爱人说,人走了,让他安息吧。”

他抬起头。

“我就签了。”

沈默看着他。

“您做了四十年的法医。”

林国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那天,”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我欠陈局长一条命。”

他顿了顿。

“1969年,我下放艾山县石门村。”

他抬起头。

“冬天,我不小心掉进河里,没人敢救我——因为我是‘黑五类’。”

他的声音很轻。

“陈山河路过,脱了棉袄跳下去。”

他看着沈默。

“那年他才十七岁。”

沈默没有说话。

林国栋垂下眼睛。

“2004年他死了,赵明亮让我签字。”

他的声音很低。

“我签了。”

他抬起头。

“二十六年。”

他把脸埋进手心。

“我用了二十六年还他一条命。”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

“我还的是假的。”

沈默站着。

他看着这个七十五岁老人的白发、佝偻的背、颤抖的手。

他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国栋慢慢把手从脸上移开。

他抬起头。

“2004年7月11日晚上,”他说,“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

林国栋看着他。

“周培德。”

他顿了顿。

“21时5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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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星越蔓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