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渊谷地的风渐软，碎阵残纹被日光晒得褪去阴寒，沈未寻抱着膝头那团雪白小狐，坐在青石之上，指尖久久停在它眉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鎏金狐印上。
方才影主一句“五百年前漏网之狐”，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她尘封千载、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神魂旧忆。
不是路途上的偶遇，不是萍水相逢的暖意，是远在凡尘俗世、仙途未启之时，就早已缠紧的命数。
她垂眸，清浅的眸光落在小狐湿漉漉的金瞳里，声音轻得像跨越了千载风霜，低哑却笃定。
“我记起来了。”
小白狐浑身绒毛猛地一僵，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直，连呼吸都顿了半分，金瞳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惶恐、又藏着极致的委屈与思念，千般情绪，尽数凝在一双圆瞳里。
它没有动，没有躲，依旧是那副小小的狐身，连一丝妖气都不敢外泄，只是死死盯着眼前人，像是怕这只是幻境，一触就碎。
沈未寻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耳尖，指腹带着微凉的仙气，触感熟悉得让狐神魂发颤。
那是凡尘大启王朝的深宫，落雪满宫檐，他还是尚未及冠的少年储君，在宫墙枯梅下，捡到了一只毛都没长齐、瑟瑟发抖的小白狐。
皮毛脏污，狐耳耷拉，连呜声都细弱得像风，却偏偏黏着她不肯走。
她将它抱回殿中，温汤梳洗，饲以灵食，日夜带在身边。它通人性，懂人意，她读书，它便蜷在案头；她习武，它便蹲在阶下；她深夜批阅奏折，它便安安静静卧在他膝头，暖着她微凉的膝头。
后来她登基为帝，权掌天下，四海归心，它便成了她最贴身的近卫，不离半步，护她安危，伴她晨昏。朝堂上下只知帝侧有一灵狐，通慧通灵，无人知晓，这只小狐早已与她心意相通，相伴数载，寸步未离。
帝位坐满两载，她仙缘降临，霞光贯日，飞升登天，抛下凡尘万里江山，独独留它在人间。
它等了一整年。
三百余日夜，守着空寂宫殿，守着她飞升的云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硬生生凭着一股执念，冲破凡妖桎梏，撕裂天界之门，追着她的仙气，飞升上界。
天界岁月清寂，她已是新晋上神，居于玄徽仙宫，它依旧伴在身侧，敛尽妖息，藏起狐形，做她身边一只温顺灵宠，瞒过满天神佛，只求岁岁相伴。
可仙妖殊途，天道不容。
不过数载，它妖身败露，九尾妖气惊碎云阙，众神哗然，斥它妖物惑神，贬它跌落凡尘，永除仙籍。
天兵围堵，凡间昔日信徒执剑追杀，口口声声喊着“除妖护神”，刀光剑影，步步索命。
是她，自封神格，叛了天道，一路护着它逃至凡尘断崖。
身后追兵无尽，身前万丈深渊。
她将它推至安全之地，转身持剑，对着满天神佛、万千信徒，自刎于崖边。
剑光染血，仙躯坠崖，神格封尽，却因是神，不得往生，不得归天，只能隐于世间，漂泊千载，受无尽孤寂，被世人遗忘，被抹去所有痕迹。
而它，仓皇逃离，一路颠沛，忍尽苦楚，苦心修炼，以九尾血脉登顶妖界，成了统御万妖的意宁君上，却从无半分祸乱之心，百年岁月，只做一件事——寻她。
走遍三界六道，寻遍凡尘仙山，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落空。
它不知道她未死，不知道她隐于世间，只以为那崖边一剑，她早已魂飞魄散。
直至她重入凡尘，击败怜霜，仙息外泄，才被它隔着万水千山，一瞬捕捉到那缕刻入神魂的气息。
于是它放下妖界万千，敛去妖王所有锋芒，压下九尾血脉，只做一只懵懂无害的小白狐，千里奔赴，撞进她怀里，重新守在她身边。
隐瞒身份，藏起过往，不是欺骗，是怕旧事重提，怕她忆起崖边血光，怕她知晓它是拖累她百年的祸根，更怕……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再度消散。
沈未寻指尖微微发颤，将小狐轻轻拢进怀中，紧紧抱着，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再度消失。
百载孤寂，百年寻觅。
她在世间漂泊，被人遗忘，日日念着那只宫墙下捡来的小狐，念着它软软的呜声，念着它陪他度过的深宫岁月，念着崖边它仓皇落泪的金瞳。
它在妖界登顶，威压万妖，岁岁寻她，守着一念执念，不肯放下，不肯归墟。
原来兜兜转转，跨越凡尘、天界、千载时光，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彼此。
小白狐窝在她怀里，终于不再紧绷，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绒毛沾了细碎的湿意，它将脑袋埋在她颈间，发出一声声压抑又委屈的低呜，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哭诉百年的思念、百年的苦楚、百年的寻而不得。
它依旧没有化形，没有变回那副统御万妖的妖王模样，只是一只小小的、脆弱的、终于找到归处的白狐。
沈未寻低头，吻了吻它柔软的耳尖，仙气温柔裹住它小小的身躯，抚平它千年的惶惑与不安。
“我在。”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让你逃，再也不会让你寻。”
风穿过灵渊谷地，卷起细碎尘沙，千载尘缘，一朝归位。
可暗处，影主的气息并未消散，心魔的种子依旧埋在识海，三界对仙妖羁绊的忌惮，依旧如影随形。
沈未寻抱着怀里寻了她百年的小狐，眸底清冷中覆上一层极深的温柔与决绝。
这一次，她不再是抛下凡尘的帝王，她只要护着这只陪了她一生、寻了她百年的狐。
天要拦，神要阻，妖要叛，人要杀。
她便逆天，叛神，平妖，护她一世安稳。
小白狐似是听懂，轻轻蹭着她的颈窝，金瞳闭起，安安稳稳窝在她怀中，百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明天就要开学了，没多少时间就不能日更啦，就改成一周一更了，谢谢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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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尘缘千载 狐心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