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怜青先看到闯进屋子的顾熠,顾熠正色道“老师——”
萧怜青点了点头道“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顾熠确实长大了,不到两年的至尊皇位将他的气质打磨得冷硬高贵,聪慧机敏的少年已经变成面露肃色的帝王。
萧怜青偏头看了眼合眸平躺在床上的萧连安,他也想同她说一句“你长大了。”
他们久别重逢,以一声“哥哥”开始,萧怜青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萧连安就听不到了。
可那声“哥哥”包含着的思念、委屈萧怜青都感受到了。
顾熠顺着萧怜青的眼睛望过去,道“老师,连安怎么了?”
萧怜青心中不安,没注意到这称呼的转变,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小安没有受伤,为何昏迷到现在我也不太清楚。”
“小熠,可否同我详细说说事情的具体经过。”
顾承著其实是同顾熠一起来的,但一直就站在门口,这时候才心虚至极的走了进去。
萧怜青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眼睛,是在告诉他,一会再找他算账。
顾熠言简意赅,挑重点说道“老师,当时情况危急,连安用剑杀了一个人,之后我就察觉到她面色不对,会不会是因为受了惊吓——”
“哥哥?”一声很轻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语调上扬,有些稚嫩,同时屋内的三双眼睛都望了过去。
萧连安醒来了。
萧连安坐起身,道“哥哥,小火——陛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都把我吵醒了。”
萧连安看到顾承著语气顿了顿,眼睛里还闪过了害怕的神情。
没人回答,她看清了四周,并不是萧府的装潢,接着问道“我们不在家啊?”
所有人都发觉不对劲了。
萧怜青挤出一个笑问道“小安,你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萧连安笑道“昨日是我十六岁的生辰,我们在萧府庆生,我收到好多礼物还没摆放好呢。”
“哥哥,你怎么了,我好困,你们没事就出去吧,我想睡了。”
萧怜青点了点头,道“小安,饿吗?想吃什么?”
“核桃酥。”少女笑了一下,嘴角上弯,是这一年半从没有在萧连安脸上出现过的,如此无忧的笑容。
“好,那哥哥就先出去了,有事就叫哥哥。”萧怜青的语气是有一些沉重的,只不过对于神智只有十岁的萧连安丝毫听不出来。
顾熠在听到那个称呼时,就发觉了,萧连安又一次痴傻。
因为“小火”是独属于那几年萧连安对他的称呼,恢复神智的萧连安只会唤他“小熠”。
三人各怀心事站在院子中。
顾熠呆愣在原地,她好不容易才愿意接受他,他好不容易才敢开口,老天为什么又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顾承著看着萧怜青,萧连安再一次痴傻,萧氏无人可担丞相之责,萧怜青是不是要回去了,可——他的身体,他们说好的以后。
萧怜青低眉沉思着,他不知道萧连安什么时候会恢复,没人会愿意一辈子痴傻的,上一次是十年,这一次又会是几年?
“小熠,你身上有伤,也先回去休息吧。”
“老师,连安她——能恢复吗?”顾熠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
萧怜青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带她去寻一位医师,她可能要离开京城很久。”
萧怜青也清楚,萧连安一旦随他离开,顾熠可谓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身旁无一故人。
顾承著看向萧怜青,有一瞬惊喜,萧怜青不打算再回到那座满是他们狼藉不堪往事的皇城。
萧怜青见顾熠不答,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回屋休息吧。”
“您带她走吧,我从没有忘记过您的教诲,明日我便启程回京,我明白自己的责任,只望来年萧府梅树再开,您和她可以回去看看。”
我会在那里等一场故人重逢。
顾熠没有立刻去休息,在客栈的厨房为萧连安再做一次核桃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一意孤行的记住了她的随口一言,牵动着满身伤痛也在所不惜。
看着日出天边,温暖的橙红色同冷寂的白蓝色相会,顾熠等待着那场离别。
顾熠去敲萧连安的房间门,却一直无人应答,顾熠心下不安。
“连安,是我,你在吗?”
顾熠害怕出事,刚准备推门,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小火,快走,哥哥说要回家了。”
萧连安看到顾熠手里拿着包装好的点心,直接拿了过去,拆开道“我就知道是核桃酥。”
“连安——我是同你告别的。”
“你不回家要去哪里?”萧连安只是以为顾熠要一个人出门,和他说一声。“还有,你怎么不叫我‘姐姐’了?”
“连安,你走了以后,要是还想吃核桃酥就去找我。”
“嗯?你要去哪?你走了我的功课怎么办?过节谁陪我悄悄去看花灯?还有,梅树还没浇水呢——”
在萧连安的眼里,顾熠就站在原地丝毫不动的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话,萧连安生气了,道“不行,你必须回家。”
可是顾熠却比她先哭了,顾熠抱住萧连安道“功课要自己学,你很聪明,想看花灯就来找我,萧府的梅树我会记住浇水。”
萧连安愣在原地,她被顾熠抱的太紧了,堪堪仰头才能避免嘴巴被顾熠的肩头堵住。
顾熠闭着眼睛,直到听到一声咳嗽声。
顾熠看到了直视着这个场面的萧怜青,匆忙放手后退。
“哥哥,他说他要走了?他要去哪?不和我们回家吗?”
只有十岁的萧连安自是感受不到这一刻的尴尬。
“小安别急,他不走。”
“小熠,你没听到她说吗?她要回家,自是要回萧府。”
这忽如其来的、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话让顾熠的心久久不能做出反应。
顾承著同萧怜青只好以帷帽遮面同顾熠回到昌和县,毕竟顾承著现在本应该在行宫,而萧怜青已经离世一年半了。
直到萧连安在路上睡过去,顾熠才低声开口问他心下的疑惑,道“老师,为何又决定回京城了?”
“连安现在是丞相,一走了之会引起朝堂动荡,倒不如先回去寻一个理由合适。”
顾熠看向独占马车一整面、正在熟睡着的萧连安,现在的她,被光偏爱着,脸庞柔和的光影下,她仿佛不再是世间之人。
萧怜青此次回来本就是放心不下萧连安,可命运弄人,他的回来竟成为了萧连安又一次生病的导火索。
一行人回到萧府,小菁迎上走在最前面的萧连安,抬眼便看到头戴帷帽、白衣翩翩走来的人,即便再不敢相信,她还是在猜想是萧怜青回来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气质,而萧怜青就如空谷幽兰,他不用去隐世,却隔绝着世俗。
“菁姐姐,你怎么哭了?”
小菁摇了摇头,听到了那声久违的“小菁”。
“大人,是您回来了吗?”
萧怜青摘下帷帽,道“别来无恙。”
萧连安皱起了眉,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懂小菁为什么就哭了,道“菁姐姐,我们就走了一天,你怎么了,下次你也和我们一起出门吧?”
“小姐?”
“嗯?”萧连安回道。
萧怜青给了小菁一个眼神示意,证实了小菁的猜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一处,齐微光走了过来。
齐微光见到萧怜青的那一刻有些怔愣,因为这个男子长得同萧连安有五分像,他们同样是站在最光明那边的人。
齐微光猜想应是萧连安的亲戚,她即便知道萧连安有一个哥哥,比起来相信死人能复生,还是相信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表亲更容易。
萧连安看着小菁问道“菁姐姐,家里有客人啊?”
齐微光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着此刻的萧连安,竟感觉同她以前认识的并不是一个人,齐微光看向小菁。
“小姐,这位姑娘叫齐微光。”小菁不知道接着该怎么解释了,还好顾熠上前一步,解围道“京中新建了一个学堂,她哥哥在学堂读书,她无处可去,便暂时住在萧府了。”
顾熠并未解释她和齐同尘的关系,但萧连安很愿意有人住在萧府,为着偌大的萧府添加人气,欣然接受。
小菁应和了声“是啊。”小菁正想介绍萧怜青,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承著开口了,道“都别在门口站着了。”
这位先帝在萧府可谓是人心惶惶的存在,是因为萧连安和小菁都怕他,仅仅是这一句话,萧怜青就懂了他的意思,顾承著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多余的人知道他的消息,他们说好要走,便不想留下麻烦和隐患。
“小安,你先走,哥哥有话要说。”
在小萧连安心里,哥哥同陛下说话,就是一些大事,她不用听,就带着萧府的新客先走了。
萧怜青道“小菁,以后同人介绍,就说我是连安的远方表兄。”
“大人,您还要走吗?”
萧怜青点了点头,道“既然在这京城已经死了,那就不必引起动荡了。”
“大人,小姐很想您。”眼下并非只有萧怜青一人,说太多对萧连安也未必是真的好,小菁止住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话。
齐微光被萧连安拉着介绍萧府,察言观色间她看出了萧连安的不对劲,但她属实没有见过这样的病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菁叫住了她们,道“小姐,哥哥要进宫了,要带上你一起?”
萧连安皱了皱眉,道“陛下也在吗?我不想去。”
小菁一时没反应过来,小萧连安口中的陛下是顾承著,道“去吧,哥哥很想带上你。”
萧连安走后,齐微光看着萧连安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小菁道“姑娘也看出来了,小姐和以前不同了,她失忆了。”小菁不愿意用痴傻来形容萧连安。
“小姐曾经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发生了极大的痛苦不愿意面对,所以请姑娘不要提起她不愿意记起来的事刺激她,尤其不要提她哥哥离世的事。”
“那大人何时会恢复?”
“陛下正在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