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熠学过画画,但画的多是画山水风景,唯一画过的,仅有那一人。
顾熠坐在高位,提笔却为落下,但杨春却惊诧地看见顾熠原本的一张臭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杨春怀疑若不是顾熠精神错乱,那就一定是他疯了。
顾熠提笔那一刻,不觉想起,那一年,也是寒冬,萧府的红梅总是开的很好,萧连安很喜欢那颗红梅树,也很喜欢红梅香,但又不喜冬季的到来总带着一股孤寂,所以她总是要人陪着。
顾熠就“被迫”充当那个陪着萧连安赏梅的人。
顾熠那时学了画画不久,看着雪中红梅,便即兴落笔,但红梅落纸,顾熠没有觉得不好看,只是觉得缺了很多,看得他心里空荡荡的,想了一日,他在睡前,补了一个背影,及腰墨发,桃夭斗篷。
那时的顾熠很矛盾,他有很多课业,但每次只要萧连安提出要求,他即使开始会拒绝,但最终都会同意,许是害怕了那双漂亮发光的眼睛露出丝毫不符的失落。
但顾熠从不厌恶萧连安来打扰他的行为,反而萧连安不来找他会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顾熠很清楚地记着,萧连安有一次整整一日都没出过房门,顾熠自己却总是忍不住打听萧连安在做什么,原来萧连安那日病了,顾熠借着送核桃酥去看她,看见正在发烧,脸蛋红扑扑的萧连安,她浑身没力气,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像一株失去生命力的花骨朵,直到落日,顾熠发现他这一日都很不开心。
顾熠大多数挑灯夜读都是因为萧连安白日要他陪着干各种事。
如今的萧连安,再不是从前模样。
她于一夜间长大,也逼着顾熠于一夜过后,接受曾经那些已经逝去。
萧连安次日没有等到杨春的消息,她其实是料到的。
萧连安告诉了齐同尘关于齐微光的消息,齐同尘选择尊重她的选择。
“陛下,我们聊聊吧。”萧连安对顾熠道。
因为身份的制约,顾熠很庆幸萧连安永远没有彻底冷落他的机会,但——也是身份的制约,他们好像也只能是这般关系了,顾熠就如站在川边,艳羡水中的鱼儿,却做不出任何行动。
顾熠对萧连安总是温和的,他笑着道“先坐吧。”
萧连安本就对昨日的冲动有些懊悔,想着该如何开口。
顾熠看出她的犹豫,将茶杯推到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的眼睛眨动着,睫毛如蝴蝶振翅般吸引人,脸颊如羊脂玉般白皙,仿佛是神灵的心血之作,不忍留下丝毫瑕疵。
“天赏楼事关重大,我该去的。”
顾熠浅浅笑了一下,“嗯。”
萧连安不明白顾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继续道“杨春没来找我。”
顾熠道“连安,我昨日说明白我的意思了。”
顾熠避开了看她的眼睛,怕多对视一秒,他经年累月满目疮痍的心就会赤|裸|裸地展露在那双眼睛前。
“顾熠,我们都长大了。”
萧连安的语气中并没有怒气,很平静。
顾熠道“我很喜欢以前,我不知道以前的回忆你还记得多少,但,每一刻,我都记得。”
萧连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记忆在她脑海是模模糊糊,她看不清,而顾熠全然没有和她聊那件事的意思。
顾熠曾经也想过萧连安长大的样子,百次设想中偏偏是他最想不到的,不然又怎说天意弄人呢。
“我没想过为什么就那么一夜,我们都被围在高大的宫墙里,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称我是君王,是天下之主,若我连最想护的人都不住,何谈庇护芸芸众生。”
“你有你的想法,但我也有我想做的。连安,我从来都不想同你争吵,争吵本就毫无益处,无论输赢双方,谁的不会好受。”
“这一次,能不能——听我一回。”
萧连安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并未给顾熠悬在空中的心一个落点。
顾熠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做这些,是我同哥哥一般,信您可以成为那个庇护天下的人。”
萧连安起身,跪在顾熠面前。
顾熠半跪在她对面,看着她向下磕头“臣愿以身为梯,助您除尽奸佞,开太平盛世。”
无论曾经那些有多重要,萧连安不愿意做顾熠的束缚。
顾熠愣在原地,就这样,两个人,一个以首叩地,一个半跪着,手还在半空悬而未决。
她萧连安要的永远不是一个名号,也不做那个被庇护的人。
顾熠道“杨春下次会去找你。”
“臣,谢陛下成全。”
不是他顾熠不想离开川边,是他不敢、他不能,他永远都怕惊扰了畅游的鱼儿。
临近暮色,杨春拿来了齐微光的消息,道“齐姑娘将天赏楼中被逼良为娼的姑娘名字都写入这本名册中。”
萧连安接过名册,名册上有三十余名姑娘,萧连安指尖发凉,每看下去一个,都会浮现一个支离破碎的场景。
“齐姑娘说经常出入的人的名字她不知道,官职也不清楚,但那些人的面容她都记在脑海中,只要大人有需要,她会将那些人都认出来。”
顾熠问道“韩然呢?你爹知道不知道韩然用这些金银做什么?”
韩然虽手握虎符,但却并不能悄无声息发兵,顾承勋同样手握重兵把守边关,一旦京城异动,顾承勋赶到,他一样会失败,这或许是他不敢妄动的重要原因。
如今他用这么多金银,顾熠怀疑他在豢养私兵,豢养私兵无论何时,都是重罪,没有哪个心胸宽广的帝王会纵容。
杨春道“家父只知道天赏楼是太尉大人的地方,所以不敢轻易搜查,其余的家父知之甚少。”
如今的顾熠只要逐渐瓦解那些结党营私的人,防止动韩然的时候,他们迫于害怕选择放手一搏。
萧连安看了顾熠一眼,他们要抓紧时间。
次日,萧连安在书房中,为齐同尘翻找着以前萧怜青给她看的书,但一直找不到。
萧连安想到那个她从来没有看过的架子,那是萧怜青的架子,放的多是萧怜青写的书信、手稿、折子。
萧连安一是不想私自动萧怜青的东西,二是怕睹物思人,但如今无奈之下,只好去翻找一下。
大理寺卿府,韩然竟亲自来拜访了一趟,大理寺卿本应在那日搜查后,便亲自去太尉府解释,但杨春不能陪同,又怕大理寺卿受伤被看出来,没想到韩然竟亲自来了。
在大理寺卿同韩然的交流中,杨春只能像原来一样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他并不是大理寺卿最中意的儿子,如今他选择了顾熠,大理寺卿被迫与他站在一方。
他在,是在提醒大理寺卿看清如何该保全大理寺卿府上几十口人的命,不要同韩然说错话。
韩然听了道“那她可有发现什么?”
大理寺卿心惊肉跳地回答“没有,只是大理寺的人走个过场,丞相并没有寻到她要找的人?”
韩然笑了一下道“那,我就放心了,下次再来拜会杨兄。”
上了马车,韩然握紧了拳,愚蠢的人是走不到他这一步的,他早发现站在大理寺卿身旁的不在是曾经排行老三的儿子,大理寺卿府一定发生过变故。
萧连安只要发现了天赏楼,那天赏楼便是不安全,没有人可以保证萧连安是没寻到人还是寻到了在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