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上,外头更冷了。
都察院狱旁的勘问公所只剩一间房还亮着灯。过了一会,门打开一道缝,从外头跑进来个司吏,怀里揣着一沓纸,口中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将那一沓纸递到主审手里,搓着手心,说:“巡查御史带着几位户部书吏查过了鲁部堂手中的房宅田铺等物,将大致写了下来,您过目。”
主审瞥了一眼,将那一沓纸接过。
时值深夜,原本正是加班赶差要犯困烦躁的时候,但一屋子人的气色都还不错,因为元汝刚死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没了。主审飞快地翻阅书吏呈上来的信函,司吏在旁边无声候着,他们都想赶紧结束了这摊子事去逍遥快活。
翻到最后一页时,主审的脸色变了变。旁边的司吏看在眼里,凑过去探问道:“大人觉得哪没写明白吗?”
主审把纸摊开来,斜眼问:“一间宅,三百多亩田和五间铺面,这显然少了吧?我叫你顺便查一查他父母和亲信,你查了没有?”
司吏支支吾吾的,顺着主审的语气说道:“您稍等会,我叫他们再核算一遍,重新呈给您。”
主审瞥他一眼:“快些!”
鲁亚辉坐在凳上,旁观全程,一声都没出。等司吏走了,主审便把目光投过来,问:“鲁大人,您手里还有什么,交代交代吧。”
鲁亚辉垂着头说:“就这些。”
“鲁大人说笑了。”主审笑了笑,说道:“方才那司吏也说可能是算错了。我提醒大人一声,门口那两位书吏会把这屋里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您若撒谎,记下来又是罪加一等,不划算的。”
“我手中有什么我自己知道。”鲁亚辉说,“就这些,没别的。”
“您做尚书也有好些年了,光是赏赐和俸禄也不止这些。”主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忆渊阁的老板朱和是您多年老友吧?都察院已审过他,他还交代了和您有关的不少事。只要您尽快把事情认了,还可以落一个坦白的名声,说不定皇上会从轻发落。”
“大梁正二品的年俸不过三百多两,若算上赏赐便是四百余两,您核算一番便知道数对得上。”鲁亚辉说道,“我买的地是京郊良田,京城并没受灾,地价很高,三百多亩地价值不菲的。”
“您拿的钱不止俸禄跟赏赐吧。”主审乐了一下说道:“朱老板已交代了,他在铺子账本中混入了您和元阁老的贿银,银子总是先交到您手里再流进元阁老手中,您每回都从中抽取。元阁老会定期跟朱老板核账,朱老板都知道您每回抽成多少,已向我们交代了。”
“元阁老的事情我不清楚。”鲁亚辉说道,“但我不曾受贿,也没拿过谁的贿银。”
主审啪地一声把那一沓纸摔在桌上,看向门口的司吏,说:“带人去他府里抄家,再带两个书吏去,把所有物品详细记录在册。”
“大人这怕是不合规制吧。”鲁亚辉抬眼说道,“抄家已是重刑,仅对大罪者可用。我名下银两田产皆与俸禄赏赐对得上,怎能仅凭旁人污蔑就对我如此定罪?”
“鲁大人自己名下田产尚是小事,户部的账册问题更多,我还没来得及审问呢。朝廷明明连续五年对平充国增税,据我所知平充国在这期间也在开垦新田,但户部收上来的钱却一年比一年少,算下来统共有几百万两税银和几千万石税粮不知去向。”主审驳斥道,“这些您说得清么?”
“属国新建的街坊占用了田地,再加上连续几年受灾,粮产锐减,百姓饥荒死亡者众多,上缴的税自然就少了。”鲁亚辉半抬眼睨着主审,说道:“属国这些年各县的粮产户籍和田地面积都记在户部账册里,税收究竟有没有差错,大人查一查便知。”
“您是说属国连着好几年都是毁田遭灾又死人?”主审嗤笑一声,“属国敢这样报,您还真敢这样写!”
“户部不敢听风是雨,每年秋收时都会派书吏去当地核查受灾虚实,连着考察者姓名都一并记录在册。”鲁亚辉平淡地说道,“大人自行看看便知道了。”
“鲁大人啊,如今天下谁不知平充国近几年民殷国富,家家户户丰衣足食。这哪里有半点遭灾的样子?难不成那些钱粮是天上掉下来的么?”主审讥讽道,“也就只有鲁大人自己相信属国连年遭灾了吧!”
“如何治国有方是属国王爷的事,与我不相干。我做户部尚书,只管户部该管的事。”鲁亚辉语气依旧平淡,“大人若指不出户部账册上的差错,讲别的都是空谈。”
“好啊,那我便查一查你们户部的账。”主审一拍案,对门口的说道:“去查一下当年负责勘察属国灾情的书吏都在哪里,把他们全都找来。还有,再去把朱老板带来,让他带上账本一并过来,即刻就去!”
门又开了一道缝,从屋里钻出来两三个人跑远了。
这时候婚宴已近尾声,烛火都熄了一半。程笑希坐在卧房的床榻上,衣裳还没换,手里拿着只分量不轻的羊皮袋子。
“来者带的信物我已和二公子一起核对了,是元大人的贴身之物。”孟川问在一旁说道,“元大人要给您的东西应该就在里面了。”
“好。”程笑希感觉莫名紧张,双手攥紧那只羊皮袋检查着密封,对孟川问说:“你去叫小驰过来吧。”
孟川问退到屋外,连着把房里其他人都带走了。过了没一会,房门被轻轻叩响,程璟驰穿着常服进屋来了。
这时程笑希已经拆开了那只袋子,看起来神情恍惚。他靠在床榻的一角,腰后垫着靠枕,面前的褥子上摆开了两张泛黄的旧布。程璟驰即刻会意,凑过来小声问:“元汝那边送来的?”
“对。”程笑希伸手把东西铺开到程璟驰面前,重重地叹了一声:“你自己看吧。”
程静驰看着程笑希面色复杂,不由得心生好奇,眯着眼睛凑近去看。这一靠近他才发觉那布上的笔迹不是墨色,而是暗红色干涸已久的血书。
“罪臣徐未叩首,以死明志。内阁次辅元詹于先帝病重之际密召臣入府,胁令臣制奇毒形似旧疾复发之状。臣惶恐推拒,奈何元詹以满门老小性命相胁,臣被迫从命。后先帝暴疾而终,不过半月便有刺客潜入臣宅,臣早有防备,险做刀下亡魂。事变后元詹权倾朝野,臣深知难逃一死,不愿真相永埋黄土,遂书此绝笔。玉佩乃先帝所赐,附于此,以明臣身。”
程璟驰越看越瞪大眼睛,读完后,茫然地看向程笑希。片刻后他以耳语大小的声音问道:“这信和玉佩怎么会在元汝手里?”
“按信里说的来看,他那个时候也只能给元汝了,给别人都是保不住的。”程笑希小声说道,“元詹逼死了元汝的生母,在他十岁时娶了续弦,元汝心中一直有恨,会愿意保存他父亲的罪证。先帝驾崩时元汝已经快三十了,彼时他也接得住这份东西。”
程璟驰伸手拿起那只玉佩,目不转睛地放在手心里看。
“其实元汝送来的东西里还有另一封绝笔,我准备烧毁,但是可以给你看一眼。”程笑希从袖口里掏出来一张叠起来的纸,缓缓展开,递过去说:“看了心中有数就好。”
程璟驰看过去,第一眼便认出了那只清楚方正的传国玺印。宣纸已显露出陈色,上头只有笔画不稳的几个字:吴王贤明,传皇位于吴王。
“元汝的来信里说,这张纸是先帝私交给徐未那个老太医的,老太医临死前把这两样东西一并交给了元汝。元汝把此物给我,是让我亲手销毁,得一份安心。”程笑希把那张纸握在手中攥紧,揉成一团说道,“把火炉拿过来吧。”
程璟驰于是站起身,把门口的火炉提到了床边。程笑希伸手一扔,那团纸掉进了火炉里,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为了灰烬。
“小驰,你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承认吴王才是先帝选定的储君。先帝的绝笔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几份散落世间,但哪怕有一日被找出来了,也一定要咬死说那人伪造遗诏,并且要想办法尽快销毁。”程笑希平淡地说道,“因为平充国的第二代族人就是靠清算吴王立足的。如果你承认了吴王,属国的所有权力根基都会被摧毁,咱们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反贼。”
“所以吴王当年......”程璟驰陷入深思,“他到底有没有罪,有没有通敌?”
“不知道,也不重要。他在大梁的史书上是反贼,在平充国的史书上是反贼,无论这一战结果如何,他永远都是反贼了。”程笑希收起信物,又靠回了床边,说道:“不过如果硬要思考出个答案的话,我更偏向于他真的通敌了。当年派去西疆的部下都是精锐,先帝领军时就屡战屡败,同样的兵马换成吴王率领却接连取胜,这着实有些荒谬了。”
程静驰垂下眼想了想,说:“也是。”
“等你以后当家也是一样,什么事要留痕迹,什么事要尽快杀人灭口,心中要清楚。你看元詹,灭口不及时惹出了多大的祸患。”程笑希抚摸着羊皮袋低声说道,“不必怕史书难写。成王败寇,到时候自会有人抢着帮你把黑的说成白的。”
程璟驰沉默片刻,说:“我明白了。”
“待会咱们带着元塘返乡,筹谋起兵事宜。”程笑希拍了拍程璟驰说,“去换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