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响起了烟花的声音,又长又响。暮色原本已经黑透了,如今被这烟火的光芒一照,又亮了起来。
这时一小厮趴到窗口,大声喊道:“主子,平充二公子和咱们家公子的亲事礼成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无人发出声音。过了一会,鲁亚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谁跟谁的亲事?”
“是咱们家塘公子的亲事!”那小厮在窗外扯着嗓子答道,“塘公子入赘到平充二公子家,方才刚过门,礼成了!”
鲁亚辉跪在床边,此刻双眼空洞无神,却已经泪流满面。他嘴巴开合,发出来的声音是颤抖的:“你进屋来。”
外头的声音说:“我不是屋里的人,没主子令,我不得进。”
鲁亚辉闭上眼,感觉脑袋疼得要炸了。这一闭倒好,泪水全都冲着他的眼缝往里钻,等他再睁开时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你去叫屋里的人,叫大夫!”鲁亚辉用着最后的力气喊道,“快去!”
鲁亚辉说完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如今他回过味来了,程笑希打算干什么,元汝打算干什么,他在这片刻间已经全都品明白了。
屋里渐渐开始涌进许多人,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哭声,听得鲁亚辉头晕心慌。这时身边有人拽他,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喊:“鲁大人,外头的人又在催了!”
鲁亚辉听见这话,又把神智从混沌中挣脱出来。水肿让他抬眼吃力,他看向元汝,足足花了一阵时间才看清。这次元汝没有再给他答案,他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那里。
鲁亚辉抹了把眼泪,用双手吃力地撑着站起,行了一躬礼。他身形不稳,险些栽倒。身旁的小厮看见忙要去扶,却被鲁亚辉一把推开。
紧接着,他双膝跪地,面朝床榻,郑重地磕了四个头,最后又行了一躬礼。
最后是小厮过去把他扶了出来。
鲁亚辉用手撑着房子的外墙,喘息了好一会才镇静下来。他知道双眼的红肿注定是消不掉了,于是他整理着衣裳,试图把杂乱的褶皱抚平。
旁边的小厮担忧地看着他,说:“待会出去后,您路上可能也要被问几句话。鲁大人心中大概有数吗?”
“有数,我知道怎么答。”鲁亚辉理好了衣服,回过头,认真地扫视了院落一圈,末了说道:“带我出去吧。”
鲁亚辉步履缓慢,夜风扯着他的衣裳往里灌凉气,今晚远比他想象中更冷。他水肿的眼睛依旧干涩,一阵风吹过来,他就又哭了。
远处的烟火还在放,他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大小不一的光圈在跳跃。这里面应该有一束是程笑希放的,但鲁亚辉也不知道是哪一束。
最后鲁亚辉上了都察院的轿子。
渐渐地,烟花声远去了,嚎哭声远去了,一切都远去了。他离开了,但有人还停留在这里。
程笑希坐在暖厅里的椅上,仰头看天,瞳孔被烟花映亮。他的眼睛也哭肿了,被风一吹也流泪,看见的烟火也只有光圈。他端着杯盏的手悬在半空,过了片刻,又抿下几口。
孟川问走到他旁边,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说道:“王爷少喝点吧,当心肚里孩子。”
程笑希扭过头,白皙的面颊已经泛红。他皱了皱眉,瞅着杯盏说:“这酒不太烈。”
“三个月之前,吃喝什么都要当心。”孟川问凑到他耳边,“这会敬酒的都来差不多了,您别喝了,吃点菜吧。”
程笑希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下了,忧伤地看向远处那一身红色喜袍的人。那里站着程璟驰,正拽着元塘跟宾客敬酒。
程笑希看了一会,目不转睛地问:“程晚呢?”
孟川问在旁边答:“跟何公子回屋休息了。”
“让他别喝了,今晚也不要再找何虞寻欢。”程笑希靠到椅背上,说道:“明天或后天可能要赶远路急路,让他早点睡下休养好体力,到时候要连夜跑马。”
孟川问颔首:“我这就去跟他说。”
说罢,他便转身出门去了。程笑希看了眼天空,脑袋里估摸着时辰,计算着元汝的密信送过来的时间。
过了不到一刻,程笑希又看见孟川问回来了。他跑得急切,穿过窗前的廊道,几乎是扑到了程笑希身边。程笑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有什么事?”
孟川问大喘着气,环视一周,说道:“王爷,元汝没了!都察院来的人把鲁公子带走了!”
程笑希全身的动作都僵住了。他消化了几秒钟,呆滞地看向孟川问,问:“什么时候。”
“都发生在一刻之前。都察院的人从下午就等在院门口了,是鲁公子硬等到元汝断气才上轿走了。”孟川问换着气说道,“线人在元汝院子那刚得消息就往您这跑,算下来也不过一刻的时间。王爷,我要不要去叫两位公子立刻启程出发?”
孟川问这里说的启程,指的是连夜奔往伽桑国。
这是程笑希早就交代好的打算。既要放手一搏便有万劫不复的可能,他必须在事发先尽可能安顿好不必牵扯其中的人,比如两个孩子。伽桑国虽是大梁的友国,但因地理位置南邻平充,这些年八成的恩惠都受自于属国。一旦属国自身危险,将公子送到伽桑足以拖上一段时日。
程笑希又问了孟川问一遍:“你确定消息准吗?”
孟川问颔首:“确定。”
程笑希仰头饮尽最后一点酒水,说:“去安排护卫和马匹,然后叫他们俩来内室吧。”
孟川问转身便去忙活了。过了没一会,一身喜袍未褪的程璟驰和喝得有点小醉的程晚出现在了程笑希的屋里。程笑希脸上带着明显哭过的痕迹,他扫视面前的两人,发现三个人里只有程璟驰没哭。
程璟驰低着头,解着衣袍,说:“妈,你咋哭了?”
那一瞬间,程笑希和程晚感觉都无言以对。
程晚的性子像自己,程璟驰的性子更像鲁亚辉,这是程笑希十多年前就知道的事。他有时候也感叹血脉的强大,毕竟程璟驰才是那个从未离开过自己一日的孩子,可这个自小养在身边的孩子却一点也不像自己。
“咱妈心疼咱爹呢。”程晚坐在程璟驰背后的椅子上,拿脚踢了他哥的小腿一下,说:“也心疼你。他觉得委屈你了。”
“我有啥好委屈的?以婚约换信物,咱们只是做买卖而已。”程璟驰说,“只要拿到信物,起兵道义在手,往后有的是爽快日子。”
程笑希轻声叹了口气,抬眼说:“元汝没了,你爹跟都察院回去了,你俩得赶紧走了。元汝一死我就得立刻起兵,这样才能让旁人时刻觉得天下局面未定,不敢随便定罪杀了你爹。”
程晚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我带何虞一块走。”
程笑希想了想,说:”也行。”
程璟驰换好了外袍,对程笑希平静地说:“我不走,我留下来跟你一起。”
“你......”程笑希哑然,“你留下来干什么?”
“留下来当然是跟你一同起兵。”程璟驰半侧身睨着程笑希,“妈,你不会还在把我当小孩子吧?我今年都十八了,唐太宗当年起兵时也才十九,我有什么不行的?”
“我没说你不行,我是不想让你冒险。”程笑希劝慰道,“你先去伽桑国避难,如果我成了你就回来享富贵,如果我败了你也能保下性命远逃,这不是更安逸吗?”
“我对安逸没什么兴趣。”程璟驰站在原地没动,说:“我想要的东西就该由我自己来争取。阿娘,我五岁时已经能记事了,弟弟当年的事情在你心里留了恨,在我心里也留下了。你恨大梁我也恨,你想打大梁我也想打。你总说自己当年犯错是因为摄政太晚,那我现在的岁数刚好,这个遗憾让我来弥补吧。”
程笑希垂着眼,没有说话。
“而且你现在本就不适合独自一人起事 。”程璟驰看着他说道,“你怀着孩子又害喜,什么时候突然晕过去都不好说,先前又不是没有过。若是平时在自己院里也就罢了,现在你想起兵还要速战速决,咱们一刻松懈都不能有,这时候你要是倒下了没人顶怎么行?”
程笑希面色担忧,说:“我真担心你性命......”
“我甘愿的。”程璟驰说道,“我不想躲着,让我留下来吧。”
程笑希无奈地闭上了眼。
当年得知鲁亚辉在慈宁宫政变时,程笑希就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天下太大,区区属国根本关不住他们这样的人。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让程璟驰留下来,但他知道程璟驰的性子,坚定的事情一定会做,自己是无法说服他的。
“行。”程笑希被迫答应下来,对程晚说:“你去看看老三准备的如何了,差不多就启程吧。”
程晚鼻尖酸涩,揉了揉眼睛。
如果程笑希起兵失败,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阿娘和他哥哥了。他和程笑希一样没料到元汝走得这样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分别,他其实并没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他看着对面的程笑希,发现他眼圈也红了。
“你们俩......”程璟驰皱着眉,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干脆披上外袍,说:“你们俩自己在这哭吧。元塘还有关于元岐的事情没和我讲完,我去找他了。”
程璟驰离开后,房里陷入一片沉默。一个时辰后,程笑希的院子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程晚从那里出门,骑上快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