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太阳当头，如烈火炙地，将平充世子府的围墙烤得烫手。
外头围了乌泱泱的一众百姓，打眼看上去不下千余个，他们蓬头垢面，穿着破衣素鞋，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几行护粮军站在他们身后，中间是宫里传旨的宦官。
如今平充王告老退居幕后，属国大小事宜几乎皆由世子出面代管，今年正是程笑希掌事的第一年。他刚接手不到两月便拒绝再签平充王原先与护粮军签订的粮契，新设了一属国衙门名叫南北灾户所，专门用于统计靠平充国的几个北方县每年的灾情。
程笑希收伞迈步出门，在他露面的瞬间，地上的一众百姓开始连连磕头。
“求世子放粮！”
不知道哪里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众人便都开始跟着喊：“求世子可怜可怜我们！”
程笑希平静地扫了一圈，视线看见他们身后那群护粮军时冷笑了笑。
“我如今出来了，护粮军也派人来商议，宫里也来了人传旨，他们都在这，你们也能看见。”程笑希压着火气，面色仍稳着平静：“我不会放着大家挨饿不管，此事会有个结果。天气炎热，诸位家里还有别的活要做，勿要耽误了，早些回吧。”
地上伏着的一众百姓声音息了不少，有些还想接着喊，但瞅着周围人不再喊了，自己便也息了声。他们余光瞅着身后的护粮军，似是等他们的意思。
“今日我等前来，不只为商议救灾事宜。”那宦官正了正帽带，将手中圣旨宣读一番，说道：“圣上有旨，从南域平充向北域六县调三百石粮用于救洪灾半月，于南北渡河口加设转粮所，督助调粮与救灾。百姓饱受饥荒之苦，走投无路，世子今日也看见了。请世子开仓放粮，由护粮军送粮食和百姓回到住所吧。”
程笑希跪接了旨，沉默片刻，回身说道：“去调粮，即刻就去。”
程笑希面颊朝下，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后头的属下气得脸涨通红，直盯盯瞅了那群人片刻，撒腿跑去传信了。那群太监和护粮军领军目睹了这一切，只淡淡地笑了笑。
在程笑希身后不远处的世子府院墙里，有一只从漏花窗里探出来半边的脑袋，是鲁亚辉的脸。他目睹了这一切，气得发抖，孟川问给他顺背都不好使。
程笑希扫视一圈跪地百姓，叹了口气，说：“救灾粮已经去调了，诸位请起吧。”
为首的几人看向身后的护粮军官，被后者回避了视线。他有些茫然，试探地站起身。后头的人看了，也纷纷跟着爬起来了。
程笑希抬眼看向护粮军，问向为首的那位：“如今的救灾粮仓每县两个，共十二个，除此以外还有别的粮仓吗?”
“没了，统共就十二个。”为首的说道：“起初这十二仓还能内部调粮，还可以先去救涝灾严重的县，可后来能调的粮食也尽了，十二仓皆无余粮，百姓家中存粮也已消耗殆尽，实在难以支撑。这十二县离平充粮仓最近，自然是由世子调粮救灾才能最解燃眉之急。”
“百姓从他们的县走到我这里要用上将近一日半，若是饿着肚子赶路会走得更慢。”程笑希冷笑着，看向护粮军为首那人：“他们这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晚上住哪里?十二仓不是没粮了吗?从六县到属国要走渡河，前些日子暴雨，河水上涨冲垮了渡桥，至今还没修好，过河只能乘船。那他们一路走来的粮是谁给的，住所是谁给的，船又是谁给的?他们当真是自愿自发来求我的吗?”
鲁亚辉趴在院墙后看得直皱眉：“他咋还要计较这事?粮都被抢了，争论这些还有什么用，白白地惹那群人不高兴。”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相信世子心中有数。”孟川问拍了拍鲁亚辉的背，“若闷着什么都不说，他们下回更变本加厉。”
鲁亚辉叹了口气，没说话。
外头那太监开口了。
“世子不必纠结于此。他们家中尚有些存粮存物，也不是头一年受灾，他们算得清盘缠，能来得了便也能回得去。即便路上遇险，身边也有护粮军相助。”那人说道：“世子觉得先前的粮契不好，今年想重新议，我们便调请六县的县衙和户籍账册来，待世子有空时，可前往转粮所一同商议新策。”
程笑希沉默片刻，没说话。
这转粮所既是皇上设的，里头的人肯定也请得下来旨，到时候他们能谈下来便谈，谈不下来便请旨来拿，横竖就是明抢。他若不交就是抗旨，谋反的罪名顺手就能扣上。
这转粮所确实是他强硬不签今年的契才招来的，但他也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护粮军第一年来时要的粮食他还出得起，可越往后翻得越多，去年已翻到了快两倍。属国去年也受了灾，粮产减少，今天他实在签不了这窟窿越翻越多的契了。
“粮已调了，你们先忙救灾事宜吧。”程笑希垂下眼，“签契改日再议。”
护粮军里为首的也没多言，几伙人分着去接了粮车，跟着一群百姓浩浩荡荡地回去了。
鲁亚辉提前回了屋。
他知道程笑希刚回来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这时若是被鲁亚辉看见了，两人都会不太舒服。他便在屋里等着，等程笑希缓过来一会，觉得可以面对自己为止。
他往远眺望，过了一阵便看见程笑希进了院子。那张脸色跟鲁亚辉想象中一样难看，但他在外面停留的时间却比鲁亚辉想象的更短。
“大哥，快看这胖鲤鱼！”
程晚坐在莲花池边，一把扯住了路过的程笑希的袖袍，拽着他说道：“大哥你看，那鲤鱼的嘴能张这么大！”
小男孩伸出拳头，比划着大小。程笑希猝不及防地被迫停下脚步，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勉强地挤出一个笑。
“小晚真厉害，给它养得这么肥。”鲁亚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下身，拍了拍程晚的脖颈，“这鲤鱼还吃奶呢。你喂过它吃奶没有?”
程笑希杵在旁边，出神地看着鲁亚辉哄孩子的背影。
“没有。”程晚显然兴奋起来，“我想试试。金甲大王，你可不可以陪我和大哥二哥一起喂呀?”
坐在程晚旁边的程璟驰也一同投过来期盼的目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鲁亚辉和程笑希。
“呃，你们大哥——”
鲁亚辉故意停顿片刻，见程笑希没开口，于是便明白了，说道：“大哥有急事要忙，现在没空的。我来陪你们俩一起玩，教你们做木头奶瓶，好不好?”
两个小男孩同时扭过头，看了对方一眼。程璟驰先点了点头，紧接着程晚也点了点头。
程璟驰仰起头，说：“大哥，你先去忙吧。记得休息，别太累了。”
程笑希挤出一个笑：“好，我会记着。”
鲁亚辉蹲在地上，背对着程笑希，拍了拍他的小腿。程笑希会意，迈步走回屋里。
过了一会，鲁亚辉就回来了。总得有一个贴己人盯着俩孩子不能掉进池塘，于是鲁亚辉一进屋，孟川问就自觉地换他的班出去了，临走前把手里的半碗西瓜肉递给鲁亚辉。
“我接着喂你。”鲁亚辉端了碗坐到他旁边，叉起一块送进去：“外头可热了，你就在屋里坐着吧。那俩孩子玩起劲来连我都懒得理，根本不会想起他大哥上哪去了。”
程笑希张嘴把那西瓜块接了，淡淡地说：“这是心大的性子。心大点挺好的。”
鲁亚辉笑了笑：“太心大也不行。”
“刚才护粮军来讨粮，要三百石。”程笑希并不知道鲁亚辉目睹全程，缓缓舒着气，说道：“他们带着圣旨的，我给了。”
“唉，那只能给了。”鲁亚辉拿起帕子，半蹲着擦程笑希额头上的汗，说道：“圣旨都来了，不给就要被打成反贼了。”
“这群人真是太没良心了。”程笑希闭着眼倚在椅背上，声音平稳了些：“北方那六县不在属国疆域内，说到底都不该由我们管，可我们还是管了，而且是真真切切算了户籍人头，按他们能吃饱的量再往里添了些，给了那护粮军几分薄面。”程笑希说到此处，又开始来火：“自古无贪不官，他们多拿些我都认了，可他们真往死里贪啊！他们今□□着一群饥民来向我讨要施压，那群人我瞅着是真没饭吃，个个面黄肌瘦的，走路都走不稳当。”
“他们带了一群百姓来，”鲁亚辉顿了顿，问道：“那今日那三百石粮食是谁押运?”
程笑希闭着眼，面如死灰：“还是护粮军。”
鲁亚辉叹了口气，没说话。
“今日这三百石防不胜防，他们拿圣旨来要，实在没办法了。”程笑希说道，“下回没这种事了。他们仗着京城离受灾六县太远，拿着假账假户籍骗内阁骗皇上，那我便拿着真账本真户籍进京上奏，孰真孰假咱们当朝论清楚。”
鲁亚辉问：“你要直接进京上奏?”
程笑希说：“我有点想这么干。”
鲁亚辉问道：“你手里有六县的户籍吗?”
“都有。”程笑希说道，“南北灾户所虽然今年才设，但里头的人从去年就已经暗中在六县跑查了两遍户籍，每户人的样貌年龄都记了，他们若想较真我绝对奉陪，总之一定让护粮军狡辩不得。皇上新设衙所是要分太后的护粮军的权，那我把刀子递到皇上面前，他就会使的。”
“我听着觉得可行。”鲁亚辉想了想：“王爷怎么说?”
“我在护粮军一事上和他政见不合，因此这类事我从不问他。如今我代政，我自己想做就能做。”程笑希说道。
“行，”鲁亚辉说道，“那就做。”
“我待会就让秘书阁拟封奏折递上去。”程笑希说道，“进京后你也别见我了，你如今跟元汝走得近，若让人察觉，你肯定要失宠。”
鲁亚辉垂下眼，沉默半晌，许久后小声吐出一句：“好。”
晚些时分折子便拟好了，不到半月便收到了谕旨：
准奏。二位胞弟自诞育至今，朕尚未得见。今尔述职入觐，可携二位弟弟同至，朕欲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