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后,果冻叫车夫把那盒银票藏进了马车,驶停在他在京中的私院门口。
后头跟着驶来一辆马车。车窗的帘子是平充属国常用的纹饰,程笑希从窗口探出个脑袋,穿着厚裘衣,头上戴着他受封平充世子时御赐的冠。
“我看到你从酒楼里出来了。”程笑希笑嘻嘻地看着他,说道:“你是不是点陪酒去了?”
“我……”果冻怔了片刻,“我才没点!纯污蔑啊。”
程笑希摆摆手,"你没点,那就是有人找你为吴王信物的案子谈通融呗。"
他摆出一个"我都懂"的表情。
百年前梁国开国之初,程笑希曾祖父就作为拥立国君的开国老臣受从龙之功,封地平充,封号平充王,后允许其自立封国,封国有权自设官府。
近年来虽然世家斗争变故颇多,许多自命不凡的大世家和试图逆天改命的小族都焚身其中,但这些权斗多围绕在以京都为中心的北方一带。平充一族的封国偏安在大梁最南端的南域,他们远离京城,机会少了,但危机也少了。
果冻出身的哈力克氏和程笑希出身的平充自祖父辈就因通商相识。十五年前哈力克氏覆灭,平充王仍念着昔日旧情,因此也就一直维持着联系。
程笑希明着套话,果冻不答反问:"你要说什么事?”
程笑希在京城的院子之一正好挨着果冻的院子。他掀袍下车,走到他面前说道:“那个案子的见证也找了我。”
果冻愣了愣:“竟然给你都叫去了。这回的动静这么大吗?”
“那文房器的前主是我爹旧友的儿子。他也被卷进这桩案子里,我来看看。”程笑希说道,“所以想让你给我讲讲你听的风声嘛。万一我们俩在堂上的说法不一样,岂不是引火上身,对咱们俩都不好。”
“真没听见什么风声。”果冻说道,“唐故的一个亲戚找到我,求我帮他,他自己也没主意。在吴王的事上我肯定不敢乱指认,我只能说尽力。”
“亲戚?”
果冻抬手道:“是谁就别问了。”
“行,”程笑希笑了笑,“不用问,我知道是谁,他家除了他没别人会找你。”
果冻抿嘴没接话。
“那我放心了,咱们想要的方向是一样的。”程笑希慢悠悠地晃,晃到自家院落门口站定,看着果冻说道:“我也希望唐故别被定罪。我打听到,唐故院中受牵连的家丁里有个十六岁的举人,我想认识认识。”
“十六岁的举人?”果冻怔了怔,“中举这么早啊。他是武举吗?”
程笑希说道:“想不到吧,他是文举。听说家里还穷,在唐故家中靠着做杂役抵押学费来读书。”
“这念书的本事真是天赋异禀。”果冻说道,“那这人真值得找。有才又没家世,你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属国躲避纷争太久了,我没法让他一靠到底,他以后肯定还要找下家的。不过无妨,趁着他年少心思稚嫩,我给他第一桶金,也足能让他记我半辈子。”
果冻点点头:“正好他缺钱。”
“所以我想着能救则救,但实在开脱不了的也只能认了。”程笑希耸耸肩,说道:“希望这个文曲星命够硬,别死在这案子里。”
堂审的前一晚,鲁亚辉已经做好了归西的准备。
时值初冬,薄霜初起,再过一月便要有风雪。牢狱的房里就这么一间小窗,还比不上一张脸大,用铁栏杆锁着,冷风顺着窗子往人脖领里灌。
他不怕冷,他就这么趴在窗边望月。
儿时他经常在这样的月夜里奔在乡野。一片走道直延向天边,两旁便是稻田,他趿拉着拖鞋,穿着阿妈硬给他套上的厚衣,听着蛐蛐声伴着野蛙声此起彼伏,若是哪只被他看见了就非得要逮住不可。
乡野的月亮又大又亮,伴着星斗,也不用隔着窗子和铁栏杆看。路过村口闲坐的老头子,老头子告诉他,咱们州巡抚步青云啦。
他问,青云是哪?老爷子回身一指,说,远着呐,在京城。鲁亚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轮圆月,黄澄澄的。中秋刚过一两日,他想起了晚上刚吃的酥皮月饼。
他又问,京城是哪?老爷子说,那是皇上待的地方,他去皇上那当官了。
皇上他认识。阿妈同他讲过,皇上就是神明,是老百姓的天。别提到皇上身边当官了,就算是能看见皇上一眼,他都觉得这辈子足矣。
每逢七八月皇上总会微服私访,下乡看民生。那时候鲁亚辉总会换上一年里最舍不得穿的衣服,下了学就跑到村口等。
他家也没银子,但爹娘借钱也要送他读书。学堂的老师说想当官就得读书考试,考到县里,州里,再能耐些还能去京城当官。
鲁亚辉便说,他想去京城当官。满屋的同学都笑了,老师也笑,告诉他县里还从没出过在京城当官的。鲁亚辉还是没笑,他说他可以做第一个。
那时候光是下学的路就要走上一个多时辰,踩着落霞走到夜月长明,跨过盛着碎月的小水坑,跑到村口远远地望。
今天皇上又没来。
夜风蚀骨,又是刚下了雨,他冻得瑟缩一下,没再等下去,小跑回家。
后来再听说巡抚的消息时,老头子的脸色就变了。他脸上没了艳羡,只是嚼着烤地瓜云淡风轻地一句:"犯了死罪,砍头啦。"
鲁亚辉吓了一跳。"他犯什么事了?"
"听说是勾结吴王余党。"
这个吴王他也认识,是天下的大叛徒,村里孩子都会唱歌儿骂的罪人。一听说是和吴王搭上了关系,他便不觉得县令可怜了,应了一声便跑开。
后来他在十六岁那年中了举,远近村都没出过岁数这样小的举人,乡亲纷纷劝他再接着读下去。
可若是想再考下去,就要去京城更大更好的学堂里念书。京城的学堂太贵,家里交不起学费也租不起住房,他便去央求了村里混得最好的人家,给他介绍了一份京城的差事。
那差事便是住在唐故家中做扫院小丁。
元谏扶持唐故开了家书院,虽然在京城里并不入流,但也已经是鲁亚辉能争取到的最好机会。鲁亚辉每日需要晨起撒扫院子和去集市采买货物,晚上搬运东西,拾掇仓库。做工没有工钱,工钱抵押了居住吃饭和上学堂交学费的银子。
唐故在偏房里给他腾了间屋舍居住,屋舍离书院不远,他用腿赶路就能去学堂。
他在京城的窗子里也望过月亮。城里寂月高悬,没有乡野的月好看。而且城里的人总是急匆匆的,不知在忙些什么。
有时他也望着城中月想乡下村,但转念一想,就算这样的差事也是来之不易。他出身于穷乡僻壤,能年少中举已经是村子里远近闻名前无古人的神话,如今还能念上京城的学堂,能跟一些做买卖的小富贵人家做同窗,实属不易。
那晚他趴在窗口往外头望,突然就想起当年那个被打成吴王同党的巡抚。
现在他自己也要成吴王同党了。
如此一看,那巡抚也未必十恶不赦,也许只是像自己一样没什么脑筋,被人一忽悠就上钩,稀里糊涂地被砍头了。
县衙堂上,一只文器物被呈于桌上。知县坐于堂主位,双手搁在桌上,扫视一周。视线触及几位证人,知县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和颜悦色的笑意。
地上跪了一行人,约摸四五个,皆垂首视地。
知县叩了叩桌,朝底下问道:“这器物是何时由谁带入院子的?”
底下寂了寂。过了片刻,一人小声道:“是我。”
屋子里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而去。知县也看向他,说:“你实话实说,说详细。”
“我……在唐老板家中做杂役。那日我照例去集市采买,顺便把家中用旧不要的玩意拿去当铺当掉,当铺的老板便把此物拿给我看,问我要不要买下。”鲁亚辉声音有些颤抖,“我看着这文房器是上好的做工,当铺老板开的价又极低,我便准备先买下它,等下回赶集时再把这文房器高价转卖,赚些银子补贴家里。”
知县直盯盯瞅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然后,然后就……”鲁亚辉的声音带上些哭腔,“还没等到下次赶集,这文房器就被人瞧见了,报到了官府。知县大人,我只知道这器物名贵,想捡便宜赚些银子补贴家里,我真不认得这是什么啊!我刚买下此物就被人报官,是有人要陷害唐老板……”
“住口。”知县拍桌子道,“究竟是陷害还是刻意为之,暂不用你来下定论。且就算你是被陷害,家中出现禁忌之物也一样要受罚,还得革去你的举人功名。”
话音落下,程笑希比鲁亚辉抬头的速度还快。
他抬起眼循着看去,视线停在地上那个衣裳肮脏卷发乱蓬的人身上。鲁亚辉察觉到有人毫不掩饰地投来目光,于是回望看去。
他视线低沉,目光的移动自下而上。先是看见他秋香色暗花云纹锦缎衣摆,然后是玄色织金缠枝莲绦子滚花边的袖口,紧接着是莹白透粉的脖颈,最后是程笑希头上的并蒂莲赤金簪。
别的他都不认得,但他认得金子。他见过县里最有钱的地主媳妇一年只在寿宴上戴一回的金钗,竟然还没眼前这只簪子的一半粗。
鲁亚辉看到他簪子的一瞬间,也正好对上了程笑希的目光。他微微仰着头,身上的鞭伤令他吃痛,残破的麻布袖攥在手里,毛边掀起,上面血迹斑斑。
与此同时,程笑希也怔了怔。
十六岁,举人,目前看来似乎这消息是准确的。但他看着眼前的人,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他年少中举啊?
就这模样,看着又倔强又呆头呆脑,没有一点天赋异禀的聪明劲,怎么能是年少中榜的举人呢?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
程笑希歪了歪头,他有点想会会这小子。
“咳。”
知县清了清嗓子,看向程笑希这边。果冻坐在不远处,闻声也抬起头。
“疑似禁物的文房器已呈在桌上。”知县看着他们说道,“请诸位辨认。”
程笑希缓过神来,看向那文房器。为着谨慎起见,他故意等同行的一两人先起身,后才缓缓走上前去。
还没等他看清,他便听到果冻开口道:“知县,这器物是仿造的赝品,不是真货。”
程笑希止住脚步,抬头观望。
“既是赝品,”知县顿了顿,“它模仿了何物?”
“这宝蓝色的漆是后做上去的,不是器物原有的颜色。”果冻把手从那文房器上移开,说道:“霁青釉是发自西疆的名器,吴王封地曾在此地,如今我在这里任职,所以认识这器物,也听闻他确实常用。但真正的霁青釉色是胎土里带出来的,浑然天成,与这后做上颜色的赝品自然不是一种东西。”
“若是赝品,此事怕是不好定罪。”知县偏过头,看向底下的一众人,“若家中私藏或买卖禁器,当以谋逆定罪。但此物虽为赝品,仿造的却是禁器的样貌形态,若说买卖者全无过错,怕是也不妥当吧。”
“并无不妥。”果冻看向知县,说道:“虽然霁青釉相传是吴王最喜爱的瓷器,但此种器物并非吴王独用,只是出自西疆的一种名贵制器方子而已。名贵之物大多都有赝品随之出现,若要以相似为由定罪,那这相似的界限如何裁定?总不能把天下用蓝色瓷器的都缉捕了。知县,既然已经辨认出此物为假,相连的罪名也就不必再定了吧。”
“我看这东西也像赝品。”程笑希在后头清了清嗓,小声说:“知县,买卖主家中都已被搜过一遍,看样子也并没发现其他禁物。仅这一只仿造的瓷器,我觉得……实在犯不上定罪。”
话音刚落,他感觉地上那群人里有目光投射过来。等程笑希扭头去看时,鲁亚辉已经背过了头,装作无事发生。
知县颔首,扫视其余的证人,见他们并没意见,便定下道:“劳县丞核验,若无其他问题,便不定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