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叛贼

“公子。”

宋德钟给果冻沏了茶,说道:“京城官府来信,是唐故家的案子。有客人在他家中发现了疑似吴王曾用过的文房器,于是上报了官府。官府觉得您兴许认得吴王器物,想让您去查看,做个见证。”

果冻想了一会,问:“唐故是谁来着?”

“青简文墨坊的唐老板,元阁老庶子元谏的多年老友。”宋德钟说道,“他和元谏元谨亲兄弟俩在绯园时就认识,后来元谨入宫为嫔,元谏也跟着受宠,拿银子把唐故赎了出来,又给他盘了几家文墨铺子,用来帮自己平账。”

“你说唐老板我就知道了。”果冻喝了口茶,思索片刻,说:“唐老板的铺子和元谏的账本联系紧密,看来是有人要收拾元谏。我觉得那器物不是真的,闹腾这一番应该是为敲打他。若是真的,这也玩得太大了。”

“唐故膝下收养着那个流落皇子,兴许是被外头的人惦记了。”宋管家说道。“就是元谨的儿子,元谏的亲外甥,当年被皇上从宫里赶出来的。他今年十七,快到封王的岁数,元谏至今还把持着他,有人看着不安心。”

果冻默不作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杯子。

“公子还记得他吧?”宋德钟凑近叫他,提醒道:“公子小时候最喜欢跟他一起玩了,都玩到太阳落山不肯走。您每次去绯园,都要教他学……”

“我记得。”果冻打断他说道。

宋德钟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公子也不大可能忘了他。他十年前被赶出了宫,在绯园住过一阵,后来被他舅舅元谏安排到唐故家里住。但他身份模糊,至今也没有科考,皇上每年给的补贴很少,也不知皇上是想保他平安还是真不管他了。”

果冻沉默片刻,说:“他这些年的日子难熬。自从元汝和元谏闹掰,我和他能见的次数就少了,信写得也不多,就是怕各自的主子知道了不高兴。”

宋德钟给他拾掇着案桌,听着果冻的语气说道:“公子是想过帮他吗?”

“现在肯定帮不了。我自己过得也没多好,没那个能耐去帮谁。”果冻说道:“像我和他这种投胎没投明白的,谁来都救不了。”

宋德钟是他父家的老仆从,自他幼时起便跟着他,也只有和他讲话时果冻才会口无遮拦。

宋德钟擦了把汗,说道:“公子别这么说。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您当了西疆都指挥使,日子已经比以前好过多了。”

“我每天仰人鼻息,该封的功劳也得不到,”果冻说道,“我早受够了。”

他虽然说着受够了,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十五年前,他父族哈力克氏在吴王叛国案中作为吴王的核心党羽惨遭灭门,母族赵氏也受牵连,刚出生尚不满两岁的他因年幼逃过一劫,被元阁老的嫡长子元汝收养,给他做了个养子的清白身份后举荐入伍,让他又回到西疆子承父业做起了将军。

他在元汝手底下时,什么都得听元汝的。即便到了西疆他也没有自由,元汝会插手他的军账,安排军队采买,这些他不得不从,他的出身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前些日子他抵御阿古拉铁骑有功,进京受封,奖赏得被元汝拿走大半。

“总比小时候好。”宋德钟劝慰道。

“我至今不相信我爹和他的主上会通敌。我盼着有一日能给吴王平冤,给我爹平冤,如今一看却是遥遥无期。”果冻说道,“可我又不忍看着我父族饱受天下骂名。”

“日子还长,慢慢来,有机会。”宋德钟说道,“天道轮回,等哪日元家一众权贵势微,当年的案子就都会被翻出来的。”

第二日一早,宋德钟看果冻醒了,说道:“公子,元谏的那皇侄子来信了,说想约见您一面。”

“咚咚。”

门被叩响两声,店小二帮果冻打开了门,送他进屋。里面端坐的人闻声即刻起身,在果冻的余光里留下一抹白色。

“客官,里面请。”店小二站在门口,说道:“若要叫人,摇门口的铃铛便可。”

果冻颔首,掀帘进屋了。

487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转身,面朝着他。他双臂下垂,有些拘谨地捏着手里的信,等门关上了才抬眼,用很小的声音说:“见过都指挥使。”

“你这叫得太生疏了。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喊我名字吧。”果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487坐回椅子上,很快地把头垂下去。奈何果冻眼神太好使,一下就盯住了他脖颈那处,问道:“哎,你脖子那块怎么了?”

487伸手摸了摸脖颈,掌心遮住上面的几道红痕,“天冷,冻起了疮。”

“拉倒吧,冻疮才不长这样。”果冻凑近过去,拨开487的手腕,“给我看看。”

487不想撒手,奈何力气比他小太多,挣扎无效。他的手腕被果冻攥着悬在半空,他被捏着不疼,却也动弹不得。

“你这就是绳子的勒痕。我在军中任职,军队里绞死叛逃的士兵就是这样勒的,我认得这样的红印子。”果冻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说道:“是谁要害你性命,你告诉我,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487把手从脖颈上拿下来,迟疑片刻,小声说:“我舅舅。”

“这么些年了,他还是这样该死。”果冻看着487说道:“他逼你去做什么?”

阔别多年,果冻至今还对他印象深刻。

果冻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绯园。那时他约摸五六岁,因幼时家族获罪被灭,他自小被元汝收养为义子,平时住在元府外头的一间院子,有时会跟着元汝去绯园一趟。

初次见他时,果冻看见487身上的衣裳服饰便知此人金贵。他生得白净,身上带着一股无需讨好服从他人的傲气,跟绯园里一众低三下四的歌舞乐妓截然不同。

元汝把487和果冻留到内院里,自己进屋与人交谈。果冻打量了他几眼,试探地问道:“哎,你是哪家的公子?”

487笑得眯眼:“我爹爹是当朝圣上!”

“你,你是皇子?”果冻愣了一下,又问道:“皇子不是应该住在宫里吗?你为何会在这里?”

487说道:“我舅舅带我出宫来玩。”

“哦,”果冻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不知道。”487摇摇头,“母妃说让我先玩着,等宫里的人来接,再回去。”

“哦。”果冻把手伸进行囊,掏出一把粘羽毛的箭和两把弓,问道:“那你会射箭吗?我射箭可厉害了,咱们俩比试比试。”

等元汝议完事出来已接近天黑,那时的果冻还在借着昏暗的日光展示射箭。他箭术早成,五岁时就已经能在武会上拿奖,元汝已经习惯了他到哪里都要先炫耀箭术。

元汝带走了他,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绯园的样子。玩了一下午,我们该回府了。”

果冻跟着上了车,487还留在原地。他手里拿着果冻留下的几支箭,听果冻喊道:“你可得好好练啊,我教你的可是武会前三的箭法!等下回再来,我接着教你。”

487站在原地对他喊道:“等你下次来,我就回宫了!”

“那——”果冻顿了顿,“那让武官教你!箭术是慢工学成,可不能荒废了!”

果冻没听到487的答话,车子便已经驶远了。

后来果冻在元汝身边人的口中听说,那皇长子被放逐到宫外了,再也回不去了。果冻起初还没信,只当成了乐子听,可时隔两年再去时发现那487竟真的还在绯园里。

他身上的那身金贵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一众花红柳绿的歌舞伎一样招展俗媚的彩袍。他发丝乌黑,用一根桃花簪子挑起,鬓角处插了根不知名的草。

果冻的手捏着行囊,里头装着他最喜爱的弓箭,站在原地呆滞地看了他许久。

就算不去回忆他穿着金贵的模样,果冻也觉得这身服饰套在他身上十分违和。这时487回过头看向了他,动作迟缓,在昏暗的月光下眼眶通红,挂着满脸的泪痕。

果冻愣了片刻,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他想起之前在元府里听到的传言,觉得此事不能再询问。于是他翻了翻行囊,掏出一把弓,说道:“我接着教你射箭吧。”

这一次487拒绝了他。

“我现在得学别的。”487声音很小,有些沙哑:“但是谢谢你。”

果冻问,“你学什么?”

“学……”

果冻向他走近,这时才清晰地看见了他的模样。他肤色有些惨白,脖颈处挂着几道红痕,伤痕往下连着蔓到胸口,再往下被衣裳遮住的地方还有斑斑血迹。487用手擦着眼泪,果冻看到他手背上也有微微发肿的淤紫青印子。

“我现在要学,唱戏,乐舞,服侍,”487喘气急促,声音很小,“但是我学得都不好。”

果冻傻眼在原地。

487没有再多理他,仓促地调整着呼吸,开始旁若无人地练习吊嗓子。果冻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发现他确实不是唱戏的料,甚至还不如学射箭学得好。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谁打的?”果冻听他这嗓子再怎么练都是白练,索性打断他,去探查他的伤口:“我去给你找药膏和药布,这样露在外头容易感染的。”

“不用的,谢谢你。”487摇摇头,“我要是被发现偷偷涂药,还会再挨打的。”

“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去跟元叔说。”果冻信誓旦旦地说道:“他人很好,他会为你做主的。”

“元叔?”

果冻解释道:“就是吏部侍郎元大人。”

他听见487冷笑了一声。

果冻不解:“怎么了?”

“没事。”487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说道:“不麻烦元大人了,谢谢你,我真的没事。”

果冻长大以后,终于逐渐知道了487那天为什么会冷笑,但他没再见到他了。前不久果冻听说他安稳住在一个坤泽商贩的家里时还有些为他庆幸,没成想那商贩很快便遭了案子。

果冻看着面前的487,有些无奈。

“我舅舅不许我说,否则就要杀了我义母。”487声音有些急促,俯下身提起桌下的两盒木箱,说道:“听说你要来见证这个案子。有人设计坑害我义母,求你,手下留情……”

“这我收不得。我并非不相信你,我是怕你舅舅利用你来使坏。”果冻退后一步,“吴王旧部不止我一人,我不敢撒谎。但我觉得那器物很可能是赝品,只要那不是真器,我肯定帮你义母说话。”

“好,太谢谢你了……”487手里紧紧攥着那箱子,犹豫片刻后还是颤颤巍巍递了出去:“你收下吧。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不是我舅舅的。”

“那我更不能拿了。”果冻掌心搭在他手背上,把箱子推了回去。“要是元谏的便宜我占也就占了。你被你舅舅压在上头,攒些自己的钱不容易,我不要你的。”

487手没松:“审案的其他官员可能用得上。你收下吧,就当备不时之需了。”

果冻见他这是递不出去就不安心,只好拿了。

“你义母若能平安,案子结束后我把余银给你送回去。”果冻按着他肩膀坐下,说道。“不早了,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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