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栈道

外头打更的响了两声。

果冻将伤着的那只手臂裹得厚实,披上雨斗篷走在夜里。远处山头的旧庙闪着灯火,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大雨冲软了土,他踏在泥泞里举步艰难。远方亮灯的庙似鬼魅一般勾着他前行,果冻试着停下回望,身后是一片可怖的漆黑,他连来时路都看不清。

此程便是一去不复返。

上了山,推开庙门,里头只留了个洒扫的僧人。那人瞧着也上了年岁,见他来了便问:“施主何事?若是要避雨,里面请吧。”

果冻卸了雨篷,道了声谢。不料这斗篷一摘,那人顿时认出来他:“总督?您怎来了?”

果冻在这块地方便敢直说:“逢先祖忌日,小辈想来祭拜。”

“您贵为皇亲,却来祭拜这位先祖。”僧人瞥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石像,目光如炬:“实在不妥。”

“您抬举。”果冻服了服,“家妻自幼离宫,早已不是皇子身份了。”

“那可未必。他终究是圣上的骨血,认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皇子适龄者众多,圣上便想不起他,但若是哪天适龄储君都死完了,您怎知圣上不会给他召回来做太子?”

僧人笑容深邃,面颊被夜烛映出斑驳皱纹,看得果冻只觉得阴寒。他背后那尊漆黑的石像的姿态本是平视前方的,但果冻只要一看它,就觉得它在俯视着冲自己笑。

果冻紧了紧手中兵器,呵出的气都是颤抖的。

“大人既已叛离梁国,又来到此处,不妨畅所欲言。”僧人拄着扫帚说道。

果冻被这声叛离刺得抬起头。僧人含笑道:“不对么?您若是忠于大梁,心无旁骛,断不会来此处。”

这不忠的名头听着实在刺耳,他却找不出半点辩驳之言。他片刻后才缓缓说:“我想护佑妻儿。”

僧人瞥了他一眼,从案桌下拽出一只麻袋,麻利地从里头掏出一只青花坛,“咣当”一声放在案上。

“大人既想护着妻儿……您可认得这是何物。”

果冻定睛一看,是487那日装酒用的坛子。

僧人拢起盖子挪开,香气扑鼻,正是那酒的味道。他笑问:“这是贫僧行义洒扫时偶尔拾得。尽管酒已空,但坛壁上仍有残留。贫僧闻着味道有些奇怪,拿去让人验了,内含淫药。”

果冻面色不改,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僧人不多言,只问:“您认得这东西吗?”

果冻说:“不认得。”

僧人又问:“您想要这东西吗?”

果冻摇摇头:“不要。”

僧人二话不说,把这坛子往他手里一塞:“那您给它砸了吧。”

周遭静得出奇,只有里室几人洒扫的沙沙声。果冻抱着那瓷坛,迟疑地张望。

“摔在这就行。”僧人笑意盈盈,“您不是说不要了么。”

果冻看着那冰硬的地面,心里做好防备,骤然松手。

一声剧烈的碎瓷响,石像的幽鸣声回荡在空旷古刹里,还隐约听见几声鸦啼。僧人不慌不忙地扫去碎瓷,尖锐的瓷片在地上划声刺耳,于夜里衬得凄凉。

那僧人笑了笑。“随我至内室吧。”

猎场前,诸多地方臣子进京。

到了客栈,487打量一番:"这属实错,就住这吧。"

“你看那蓬顶上,画了鸳鸯。”果冻往上指了指,说道:“你觉得它俩是一对不?”

487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是。”

果冻问:“你咋知道不是?”

487没再回话,拿着客栈给的票单,转过身塞进果冻手里。他从果冻身侧绕到他前面,双手拎着刚买的灯笼,在他前面走上楼。

栈房的外堂挨着街市,一览喧闹的车水马龙。487循着往里走,见内卧隔在里头,此处着实静谧不少,可伴着烟火气安枕入梦。那床阁雕花别致,足为一处巧景。

果冻跟在后头,瞟见内卧里摆着双人床。到了晚上,487沐浴后先躺上床,只盖了小半截被子。果冻坐在炉边烤好了火,绕到他床侧,在487的注视下掀开被子,双手搭上他的腰。

“给你按按腰。”果冻轻笑道,“按摩大夫不在,今天换我给你按。”

正值暮春的京城比西疆要热上不少,房里又烤了火炉,487只穿了件素白的薄衫,腰带也是松垮地系上。

487抿了抿嘴,说:“你真是要给我按摩的吗?”

果冻说:“当然。”

“那你是何时学的?我怎么没看见你学呢。”

果冻已经按了起来:“你试试便知。”

487笑着连连点头,心里把他第一步摸哪都猜好了。片刻之后,487心虚地看了果冻一眼。

他发现果冻似乎真的会。

487虽然没习得大夫的手法,但自他有孕以来大夫每日都按,那感觉他记得一清二楚。果冻这手刚一按上,他便知道果冻是真学了。

“你看,我就说我给你好好按吧。”果冻眉飞色舞,调子撇得老高:“你还不信我。我早学过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果冻说道,换了个部位接着按。

“但是今日得见,”487仰起头,“回去之后都改成你给我按吧。”

“我手法生疏比不得大夫,你身体的事还得是大夫亲自来才行。”果冻一本正经,忽然勾起一抹笑:“不过我可以在大夫每日按完之后,再来给你按一遍。”

487问:“大夫都按完了,你还要按哪?”

“哪都能按。”果冻双手贴着他腰线下移。

487笑意不褪,躺了下去:“好啊,你来吧。”

“干什么。”果冻有些分不清了,正经了些:“你还怀着身孕呢,别胡闹。”

“果冻,我什么都没说呀。”487把他的手扶回腰上,不解地看着他:“反倒是你……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

果冻望着487,见他的眼里写满纯粹的无辜,尽管自己明知道这都是假的,却还是险些被他骗了。果冻凑近些,揽住487的脖颈。

487湿凉的发丝顺着他手臂滑落下来,有几缕钻进果冻的领口,蹭得他心痒。这头发还是果冻给他擦干的,飘着澡花的清香。

“又做什么?”487凑过去,和他几乎相贴:“好热啊,你别贴这么近。”

抚摸脖颈的手滞了一瞬,果冻凑身上去吻在他唇瓣上,澡花味盘绕香枕,勾惹出**的味道来。两人像是都怕被当作没尝饱的人,在短暂的唇齿相抵里凶狠地饱餐,然后一触即分。

487拄在床上低眉垂眼,直到果冻抽身离开,他还停在那姿势上一动不动。果冻探手熄了只烛,揽他入怀:“歇下吧。”

487靠在他身侧,一声不吭。果冻探手给他掖好了被子,轻声问:“今晚的按摩还满意吗?”

被子动了动:“还凑合。”

“你这太敷衍了。”果冻抚平他的发丝,说道:“按这么半天,多说两句呗。”

“舒服倒是舒服,就是画蛇添足。”487侧了侧身,“大夫给我按的时候,可没有最后那一步。”

“是我自己加的,”果冻说道,“喜欢吗?”

487闭上眼,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不许装睡。”果冻瞧了眼隔纱月色,抚摸着他耳廓说:“明日我得早起,去见元大人一趟,应该晌午就能回来。晌午以后便都没事了。”

487点点头,问:“我也得跟着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果冻说道,“你能睡懒觉,睡到晌午呢。”

487埋在果冻怀里,方才不见五指的夜色在适应下逐渐清晰。果冻领口半敞,487用食指无意识地勾起,轻声道:“你是不是怕他讨厌我。我与元二爷确实关系太近,他与我生间隙是难免的,不如你把我带去,我哄哄元大人。”

果冻急忙拦下:“想哪儿去了。他是我爹好友,又不是我长辈,本来也不是非要带家眷去。”

487松开了手,换了个姿势躺。

“我和他许久未见,这次只是去叙叙旧,小事一桩,犯不上那些。”果冻说道,“他盼着我早日娶妻呢,讨厌你作什么。别忧心,快睡吧。”

487正欲翻身,被果冻揽进怀里抱着。他在果冻臂弯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试探地躺下,嗅到他身上飘着淡香。

并不是澡花香,而是一种闻了便想合欢而枕的味道,先前果冻身上从没有过,今夜是头一次闻。

487在心中暗笑,他一直当果冻是个横冲直撞的莽夫,没想到还藏了这些弯绕。从歇下客栈到歇夜不过几个时辰,果冻肯定是逛街市时趁自己不备偷着买的。

夜香伴着潮热,周围裹的都是果冻的味道。487困却睡不着,他藏不住兴奋。兴奋是自打他选了房便在心里种下了,但香气把他催熟。

487喉结滚了滚,装模作样地翻身,凑得更近,被子里双腿膝头相抵。

“怎么还不睡?”果冻慵懒着声音问。

487咽下口水,轻声说:“果冻,我好像不困。”

果冻在夜里勾着压不住的笑意,声音严肃:“大夫可说了不能熬夜。不困也得睡。”

“哦……”

487拖着调子,蹭进他怀里,把腿搭在他膝头上。隆起的小腹不偏不倚顶在果冻那处,在他浑身酥麻的一瞬间,487懒洋洋地说:

“那我睡啦。”

程笑希刚在客栈歇下没多久便去同当地一群熟人会了面。入夜已深,坊市仍灯火通明,鲁亚辉半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扶他走回去。

“川问兄,头还晕吗。”鲁亚辉看着路。

“有点。”程笑希揉了把眼睛。

鲁亚辉叹道:“那群人真能喝。”

程笑希倚在他身上,说:“此宴过后,你还跟我回南方吗。”

程笑希没听到鲁亚辉的答话。夜风裹着寂静,坊市渐渐散了,程笑希也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了。

”你怎么不说话?”程笑希声音拔高,“你要留就留!我没可没想硬拉你回去。”

脚下一轻,身子被腾空背起,一双臂弯架住他膝窝。

鲁亚辉背起他,往前走,说:“我中途也会回来的。”

鲁亚辉走得稳稳当当,踏着月色,斜影拉长。他早已走过了客栈的地方,但他莫名不想回去,就想背着程笑希这么走下去。好在程笑希醉得快要连他都不认得了,压根不知道这里离客栈多远,好骗极了。

鲁亚辉脑中忽然想,若是就这么偷偷摸摸地给他拐到哪处藏起来该多好。

但他敢想不敢做。他最大的胆子就是深夜不归,背着他在外头一圈圈地逛。鲁亚辉心尖发痒,这个人就这样绵软地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见东见西地嘟囔个不停,耳畔还绕着他鼻息的温热,一并留存在这朦胧不清的月色里。第二日他一醒便什么都忘了,只有他记得那滩月光,那两条拉长的影,曾经穿过一条又一条静谧的街巷。

只有他记得。

鲁亚辉想到便笑了,只有他记得。

“川问兄。”鲁亚辉唤道,“你对别的新来的书生也是这样吗,还是只对我这样?”

背上的人没有出声。

鲁亚辉斜眼看过去,发现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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