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都出锅吕荷又犯了难。
一张桌子八个人坐，怎么也排不下，分两张桌子的话，鱼肉之类的菜肴又不好分盘。
范二叔主动道，“我和浑家才吃了没多久，现下不饿，坐旁桌尝尝味道便足够了。”
罗秀手无意识地扣着桌子，好歹范氏夫妇这些年求子给她送了不少生意，她便朝吕荷道，“我和他俩一桌。”
范二叔感激地看了眼罗仙长，连连推辞。
贾元璋不在意，当堂袍子一掀就坐了下去，两位随从站在身后跟门神似的也不说话。
吕荷瞧着，看样子，贾郎君没有让随从大哥上桌的打算，那就是六个人……
只是那震天的肚子响，倒叫她不好忽略。
况且她都做了八个人的份量了……
吕荷看着围着的几人，想了一会儿，招呼小虞将另一张桌子并了过来。
两张桌子并一起能坐六个人，八个人挤一挤，应该也能坐下。
她简单和贾元璋说了下，贾元璋立刻应了。
他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吕掌柜脾气硬，先前顾忌着吕掌柜请客，生怕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吃食机会给丢了，才没开口。
如今吕荷开口，他乐得自在。
定了桌位，几人来来回回，将杯盘碗碟各色菜肴放了个满满当当。
吕荷特意在每人面前放了碗鸡蛋羹。
范二叔夫妇不顾吕荷阻拦，径自坐在下首。
罗秀坐在范二嫂旁边。
贾元璋也不客气，直坐了离叫花鸡和臭鳜鱼最近的位置。两随从坐他对面。
吕荷正对着范二叔坐，右手旁是贾郎君，左手旁是小虞，挨挨挤挤，也算正好坐下。
“饭在锅里，想吃饭自己去盛啊。”吕荷书读得不多，结结巴巴硬挤了几句庆祝开业的词后，松了口气，吆喝一声就率先盛汤小酌。
餐前一碗汤，脾胃不受伤。
先来点热气腾腾又香又浓的鳜鱼汤暖暖胃才是正经。
鳜鱼汤下肚，吕荷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勺子不多，贾元璋精明，吕荷做啥他做啥，盯着吕荷刚放下勺子的空档就把木勺抢到手中。
贾元璋带来的两个随从日常职责是护卫主子安全，粗手粗脚的，干不来使女布菜的活，瞅着郎君没什么表示，放下心来开吃。
罗秀早在吕荷盛汤的时候就瞄上了她好奇的臭鳜鱼。
这鱼闻着臭臭的，莫说吃过，听都未曾听说过，她可得好好尝个新鲜。
小虞看着桌上的菜，眼都不够用了，纠结几番也抢着去夹自己喜欢的鱼货。
范二叔夫妇见众人都动筷了便也捡近处菜吃了起来。
看着面前齐齐下叨的几双筷子，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汤里我还下了八个荷包蛋，大家一人一个啊。”
贾元璋看到吕荷舀了荷包蛋，有样学样也舀了一个进碗，正美美喝汤，还没吃着，听罢赶紧咬上一口。
——嚯，真鲜！金黄的卵黄顺着牙齿咬出的破口像稠密的酪浆一样流下来滴到汤中，贾元璋猛地伸嘴去接。
他双唇轻含用力一吸，这鲜甜的滋味直爽得他头皮发麻。
待他想再吸一口，不知不觉已经没了。
他是谁？他在哪？他刚刚吃了吗？
怎么感觉这菜就走嘴里过了一遍就没了？贾元璋顾不上遗憾只能吃一个荷包蛋，赶紧去夹其他菜。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去舀。
小虞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过，见大家都争相举筷，猛得一站。
他只能容忍他们人鱼一族的御用厨子阿荷和他一起吃，其他人通通咬死！
小虞的动静打断了吕荷。
她正尝着叫花鸡，听到小虞喉咙发出野兽的低吼声，还呲着牙，联想到之前和罗秀一起吃饭也这样，知道他是护食了，连忙拉他坐下。
扫了一眼周围，抢菜抢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到这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慢慢夹出来，又收回去，又夹出来，又收回去，最后狠下心来，夹到他碗中。
小虞这段时间确实辛苦，自己又不是吃了这顿没下顿，大不了下次再做一回，吕荷安慰自己。
小虞低头看着碗里的蛋，还是不怎么满意。
人，你要失去我了！
他可是他们族中难得一见的大美鱼，多少同族抢着上供……好吧，看在御用厨子的份上，先放你们一马。
人鱼小虞也投入到抢菜大军中。
“我的天，吕掌柜您的手艺是这个”范二叔几口咽下嘴中的饭，迅疾地比了比大拇指。
“这鸡是怎么做的？又鲜又嫩，汤汁还忒饱满，吃起来简直绝了！”范二叔刚开吃时还顾忌着吃相，现在已然狼吞虎咽起来，“我们夫妻还从没吃过这种做法，哪怕是大酒楼都比不上！”
吕荷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自得，别说，这鸡肉嚼起来既有嚼劲又不费牙，松而不散，多汁饱满，细品之下还有淡淡的荷叶清香，完美中和了鸡油的油腻……
阿婆所传的做法简直是个宝藏！
范二叔问得其实很真心实意。这些菜中就属鸡肉用料简单、寻常易得、方便平时在家做。
他家娘子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回头岂不是有口福？哪怕逢年过节宴请宾客也不差些什么。
要是日后有个一儿半女，把这个手艺传下去也算给子女留个生计。
范二叔越想越美，吕掌柜真是他夫妻二人的大福星！自从在吴山尝过新奇的钵钵鸡后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机会跟过来。
别的不说，他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一双看人的眼睛是练了出来，这吕掌柜是个有大造化的，说不定他拜佛求的发家路就应在吕掌柜上身上。
想到这儿，范二叔连忙用肘捣捣一旁吃着鸡蛋羹的范二嫂，指望她打打边鼓，说上两句。
范二嫂平素虽常在家生火做饭，却从来没吃过这些菜式。明明眼前的用料都是日常见过的，组合在一起却很新奇。
就说这鸡蛋羹，用料平平无奇，看上去却
像霞色的水波，让她想起刚定亲那年和范哥一起看的夕阳。
再说口感，那更是嫩得吸上一口就滑到胃里……
她不禁畅想，若是有了宝宝，她一定很喜欢吃这道菜。
看着大家大快朵颐时脸上满足的笑意，吕荷也不自觉漾出一抹笑。
不管多少次，她都不后悔自己出来开店的这个选择。
“叫花鸡其实不难做……”
吕荷略谈了几句，贾郎君立马接过话头，“不知吕掌柜愿不愿意去我府上指点一番府中厨娘？教上个一手两手，也好让我家人尝个鲜。”
贾元璋心有成算，挖不动吕荷，让她教给府中厨娘一些菜色也好。府中的饮食不能说不好，但和这吕家食肆的比起来，总是差点意思，平白浪费了些他寻摸来的好食材。
他之前吃过府上做的炉焙鸡，肉质紧嫩，外面难见，当时已觉不俗，没想到这叫花鸡犹有胜之。
那臭鳜鱼也是，看着与府中的风干鱼颇为相似，俱是腌制，但口感天差地别。他府中厨娘掌勺多年，人人身负家传绝活，却比不过坊间的一个年不过二十的厨娘，真不知吕掌柜这一身厨艺从何而来。
更别说桌上其他菜肴，道道俱有巧思，让他爱不释口，简直想撑死在桌上。
唉，这么个聪明绝顶的主意居然被他想到了，他真是天下少有的英才。
要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想到这个法子，贾元璋决定选择性的忽略。
毕竟，天才也有打盹的时候。
吕荷一顿，传授厨艺？这她还从来没想过。
见吕荷犹豫，贾元璋立刻加大筹码，“吕掌柜新店开张需要人手，若是走不开，我让厨娘们过来学也是一样。
“在此授课期间，迎来送往一应杂活支出我贾府全包了！授课结束，另有三百两黄金相赠。”
范二叔夫妇已经听愣了，就是罗秀，也倒吸口凉气。
她往常也曾听闻有高门贵族聘请厨娘置办筵席，一场下来，赏钱二三百贯，这还是厨娘素有名头的情况下。这贾府，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黄金百两，果真财大气粗。
吕荷听到报价，心中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
阿婆教授她的时候并未说不能传人，只是人们常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若教了出去，会不会对她的食肆有些影响？
她原本想着靠这身本事买个大宅子养老，若是接了下来，买宅子的钱倒是不用愁了，可日后养老怎么办？
若是方子流传出去，累得她生意不好，岂不是只能坐吃山空？
吕荷心下一团乱麻，连带着口中的饭菜都不香了，“你容我想想。”
小虞才不管这些，见席间众人都放慢了吃菜的速度，趁机加快动作，手中的筷子几乎舞出残影。
贾元璋看出吕荷意动，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乘胜追击道，“也不用吕掌柜教许多菜色，十几二十道，冷盘热盘，红案白案，凑够一桌筵席便可。而且本郎君保证，这些菜色只供本府内使用，绝不流传到外面。”
吕荷还在沉思，这些条件虽说解决了她的担忧，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就好像天上掉下个馅饼，一下子砸她怀里，她是既想吃，又怕这馅饼是别家做好被风吹来的，下一刻苦主就要找上门来。
贾元璋其实是搞笑役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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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围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