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真的会从极其善良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吗？”一串冒香的羊肉串抵在唇齿之间，沈知瑜把串肉的签子狠狠一抽，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仿佛嘴里咬的不是鲜嫩烤肉，而是十恶不赦的敌人。
“这可太正常了好吧。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可都是真理啊。”唐云随意抬着一条腿，单脚踩在椅面上，双肘撑在摆满烤串、烤鸭与啤酒的高脚小圆桌上，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刷着手机，最重要的是还一边开导着对面气鼓鼓的美人。他是沈知瑜最交心的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人同属一家经济公司，前后脚和公司签约入行拍戏，期间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是情比金坚的友谊。
“太难以置信了，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化这么大！”类似的这种话，一整晚下来，沈知瑜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一把握起旁边刚倒满的菠萝啤酒杯，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面上哐当一放，酒意翻涌，让他的眼神在清醒与迷离之间反复拉扯，白嫩莹润的脸颊早就在酒精的作用下染上一片绯红。
“唐云，再给我倒满！”
唐云停下手上的动作，目瞪口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能让一向把养生刻在骨子里、从不放纵自己的沈知瑜今晚彻底破戒，又是大口吃肉又是大口灌酒的，还都要喝醉了，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都问了八百遍了，沈知瑜还是闭口不提，只是不断重复那句话。沈知瑜很少有瞒着他的秘密，越不说，他心里就越好奇。
不过这样释放性情的沈知瑜真是可爱死了，他这个好闺蜜，平日里冷静自持，太难见到这种失态松弛的可爱模样了。唐云忍不住伸手去来回揉捏沈知瑜潮红的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还想喝呢，再喝就成醉鬼了，不给喝了。你都喝完了，我喝什么？”
沈知瑜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悦，但还尚存几分清明，他清楚自己再喝今晚肯定要留宿了。不让父亲为自己担忧战胜了顾泽驰带给他的糟心情绪，他决定听从闺蜜的话，不再继续喝了。
“你也别喝了，啤酒伤胃，喝多了伤身体。”沈沈知瑜说着，伸手收拾桌上散落的空酒瓶。
唐云叼着一块烤鸭忍不住笑：“这么快就酒醒了？你分解酒精的速度也太离谱了吧！”
沈知瑜瞪他一眼，把一个瓶子里仅剩的一点残酒给他倒进杯里：“我没醉。你喝完这些就结束。”
“嗯呐。你先别忙活，再吃点，等会我来收拾。”
“不吃了，停下才发现撑得慌。”沈知瑜用纸巾擦干净身前桌面，双臂撑在桌沿，双手托着小巧的下巴，眼神放空凝望着前方。不知道是在看唐云狼吞虎咽地吃饭，还是已经思绪飘远。
唐云把眼前剩下的美食扫了个精光，咽下最后一口，不拘小节地打了个饱嗝，顺势躺到椅背上，满足地揉起发胀的肚子。两人用的白色小圆桌靠着落地窗，夜色铺满窗外，玻璃清晰倒映出两人慵懒的身影，安静又治愈。
沈知瑜去洗手间的空隙，唐云就把桌上狼藉收拾干净了。他倒了两杯热水放茶几上，还贴心的往沈知瑜的杯子里放了两片陈皮。小毛毯也让他拿到了沙发上，他对沈知瑜挑了一下眉，沈知瑜会心地笑了。
两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毛毯，唐云盘腿而坐，沈知瑜则是侧身蜷在他怀里，温顺依偎着。两人虽然都是Omega，但唐云身形比寻常Omega高大舒展，自带安稳可靠的气场。像沈知瑜这种素来独立坚韧，凡是亲力亲为、极少示弱的Omega这样略带忧愁的躺在他怀里，像一只要受妈妈保护的小小鸟，疯狂激起他对沈知瑜的保护欲。沈知瑜也习惯了如此，每当他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喜欢这样靠着唐云，这样放空一下，或者聊聊天，都是一种治愈。
唐云随意摸着沈知瑜的发梢：“到底怎么了，不能说吗？”上次见沈知瑜这样还是两年前角色被抢的时候。
沈知瑜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唐云是他最好的朋友，除了他，自己也不会和其他人谈心。但是牵扯到的人是顾泽驰，他却不想和任何人说起这个人，至少现在不想。
“现在不想说，等想说了再慢慢告诉你。”，沈知瑜直白坦诚地表达心中所想，也不怕让对方心里不舒服，对方当然也不会不舒服，两人的关系就是亲近到了这种程度。
唐云毫不在意：“行，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奉陪。”
“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沈知瑜忽然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试到了那个角色，就是之前和你说的那个。”
唐云激动地一拍腿差点跳起来：“沈知瑜！你要演主角了！沈知瑜！你要演主角了！”说完就和打了兴奋剂一样把沈知瑜紧紧搂住，松开，再抱紧，这样重复了三四遍，最后松开的时候，他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他最好的朋友——沈知瑜，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两人初遇是在同一个剧组中。在此之前他就听别人提起过沈知瑜，说公司赚大了，签到一棵摇钱树——这几年就没签到过沈知瑜这样容貌气质绝佳的新人。他还好奇过沈知瑜到底长什么样子，真像照片上那么好看吗？两人从来没有在公司碰面过。结果人还没见到，关于对方和公司高层的绯闻就先传到了他耳朵里。但没多久，他又听说对方被公司冷藏了。还没开始演戏呢，就被冷藏了？真真假假，他也分不清楚。不过这一连串事情下来让他对沈知瑜的印象并不好。后来两人熟络后，唐云还惦记着这个事，就问沈知瑜，对方把一切如实告诉他。
当年沈知瑜大学刚毕业，初入娱乐圈懵懂无知，遭无良经纪人算计，被花言巧语骗进酒局包厢，险些被高层胁迫侵犯。他拼命反抗，踢中了高层的□□，才狼狈脱身。因为这件事他被冷藏了一年多。后来他彻底被经纪团队放弃，无人帮他争取资源，所有机会只能靠自己打拼。
当时他们同在的剧组是在拍一部古装宫廷剧，他亲眼看到沈知瑜在寒冷的冬天，被马匹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拖拽着反复拍戏，一遍又一遍，足足拍了十几次。拍摄结束后，他的衣衫被磨破得破烂，脸上、手掌布满擦伤，满身尘土，狼狈不堪，但他全程一声不吭、毫无怨言，默默扛下所有辛苦。从那时起，唐云对沈知瑜改变了看法，他不再信旁人流言，决定信信自己亲眼所见。
沈知瑜不是主动的人，但唐云是，他俩的这段友谊，应该说是他主动靠近，一手促成的。他喜欢骨子里干净善良的人，在相处之中，了解了沈知瑜的为人后，他发现沈知瑜就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浑身锋芒不过是自我保护的铠甲，内里柔软赤诚、心怀善意，好看亦温柔。这样的人，值得世间所有善待。
唐云满心感慨，连龙套都那么认真对待的人，终于迎来曙光了。他再开口已然带着哽咽：“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今晚就不这么草率吃了，高低带你去五星级酒店庆祝一番。”
沈知瑜清楚唐云是真心盼着他好，只是这人天生风趣，说出来的话总带着几分搞笑：“下个月我就要进组了，等杀青回来，我请你吃饭。”
“这么快？”唐云眼珠一转，“拍多长时间？，在哪取景？”
沈知瑜如实答道：“现代剧进度快，计划拍两个月，大部分都是在S市拍。”
“这么巧？十二月份我刚好要回S市参加亲戚婚礼，到时候我去探班啊。”唐云美滋滋盘算着。
沈知瑜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倦意涌上来。他看了眼手机，快十点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唐云突然拍了一下沈知瑜的大腿，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说起我那个要结婚的亲戚，你知道吗？她是被优配局选中，要和她成婚的，是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Alpha。”
沈知瑜难以置信道：“原来真的有啊。前几天还听我爸提起过，说政策推行二十年来，成功配对的寥寥无几。当时我心里想的是，可能连这寥寥几对都是夸大其词的。”
“一开始我也觉得好离谱，直到我表妹把通知截图发到家族群里。”唐云说着打开家族群，把那张截图点开放大，沈知瑜凑上来一起看，“通知内容里还恭喜我表妹，说是全国第三组幸运者，好搞笑吧。”
沈知瑜目光还挺留在截图上：“你发现了吗？这份通知的日期，竟然是九年前……”
“是啊。”唐云解释道，“我表妹说过，她按照政策要求，过完十四周岁生日后的第二天，就去优配局进行信息素录入了，录入后的第二个月政府就给她发通知了，后续也发了匹配的对象各种信息。我的准妹夫，比她大三岁。”
沈知瑜神色复杂：“就是说，你表妹还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未来要和谁结婚了？”
唐云非常理解沈知瑜此刻的微妙心情，当初自己听说时也是一样：“舅舅一家是定下婚期之后，才把这一切告诉我们的。我当时和听天方夜谭一样，哪哪都觉得荒唐。”
沈知瑜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喝了口水：“这个优配计划，我到现在都一知半解，你说如果在匹配成功之前已经有了恋爱对象怎么办？难不成还要硬生生拆散他们吗？而且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能幸福吗？”
唐云轻叹一声：“你说的第一个问题，想必也是规定年满十四周岁就要登记信息素的原因之一吧。十四岁，不光腺体发育成熟了，还都处于青少年的时候，大都没开始恋爱，早登记早配对，尽量减少这种伤害吧。但是即使这样，矛盾也不可避免。至于幸福不幸福，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了，既然被选中，就代表着牺牲小我，成全大局了。”
沈知瑜沉闷道：“只希望生出来的孩子真像政策宣称的那样，是超级精英，而不是落得类似近亲结合的后果。”
“嗨，这么沉重干嘛？”唐云拍了拍他后背，“这等好事，能轮到着咱们吗，二十年来总共才被选中几对啊，我猜五对都到不了。不然这种违背人权的强制婚姻，早就引起民愤了。”
沈知瑜喝完杯中剩下的水：“说的也是。”
唐云拿起水壶想再给他添水，被他拦住：“不喝了，快十一点，我得走了。”
唐云打趣道：“不住下了？住这儿呗，咱俩好好温存一下，马上要分离两个月，人家舍不得你～”
沈知瑜无奈看他一眼，抬手揉起眼睛。
“怎么了？进东西了？”
沈知瑜揉得眼尾发红：“刚才左眼一直莫名其妙地跳。”
唐云半开玩笑：“完了，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沈知瑜把毛毯推他身上，起身舒展筋骨，准备回家：“乌鸦嘴，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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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