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磬候?谁啊?
这下关清之和“薄协”两个人都呆滞住了,甚至不知该如何做下一步动作。
只是这副景象,在已经一脚踏入屋内的桓钦看来,只是一个横灾过后性情大变的冷漠王侯和被他宠得不懂规矩且发型古怪的男奴靠坐在一起罢了。
“薄协,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样子,当了清侨王也没让你有改变啊。”
桓钦的话倒不是在刻薄他,而是真心实意。虽然脾气看上去没以前活泼了,但这副坐着仰头看人也仿佛在睥睨的神态,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全是子承父业学的老清侨王的仪态。
她说完后,看到薄协微斜着抿了抿单边嘴角,道:
“我,还不是清侨王。”
关清之情不自禁地捏了把冷汗。宁阀应该是尽量在说自己知道的事情,防止哪里露了马脚被人发现端倪。因为薄协现在确实还称不上是真正的清侨王,因为之前举仪殿来人禀告过庆典流程,正式的传代承爵仪式要在今日晚筵上进行。
而在桓钦听来,则彻彻底底是另一番滋味。
“是啊,你的父王还埋在清侨城的地下尸骨未寒,清侨王的爵冠还来没得及转到你头上;看来这方面还是本王更快些,早几年便戴上了。”
天啊,这人理解的角度可真够奇特的,看来她身上的戾气和怨气也不比自己身边的“他”少。难道这些贵族里只有那个什么海平侯过得爽吗?
关清之心内目瞪口呆,外在表现出来则是长眉微蹙嘴微张,更像个不仅恃宠而骄还没见过世面容易惊惶的奴隶了。
宁阀其实在这所谓的尘磬候说完刚刚那句后、已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正巧眼角余光看到没控制住表情的关清之,立刻计上心来脸一沉,用手背轻推了下关清之的颈侧。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起来向尘磬候行礼?”
可真够宠的。看着薄协看似嗔斥实则**的动作,桓钦面无表情地抬手制止道:
“不必。本王来这儿就是看看你。现在看来,我们之间还是跟以前一样话不投机半句多,本王也不会硬留下来多吃半盏茶。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宁阀和关清之又错愕地呆滞住了。这么好便打发走了?
与其说是打发,还不如说是这位王侯脾气实在古怪,看上去目中无人眼神高傲,其实分外在意他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并过度解读,自己便是一台戏。
关清之下意识觉得,她应该是经历过一段什么事都只有自己能兜底、无他人可依靠的时光,否则不会在维持着强势王侯气度的同时还会如此看人眼色。毕竟他见识过的贵族,除了面对地位高于自身的人,一个两个可全不会在意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和心情啊。
然而这时,他身边的宁阀,出乎意料地主动开口叫住已经转身的尘磬候:
“你来这儿光是看我?没别的事?”
是觉得这位贵族“与众不同”,所以才冒险进行更多对话、想套出或许之后能用得上的情报吗?关清之认可这种想法,但不支持,毕竟巡游时也就算了、晚上的筵席可是众贵群尊齐聚一堂,万一出点纰漏,当场抓包处死都能省去走流程核对的时间。
果然,尘磬候的背影轮廓明显绷紧了:
“你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说了。赛琉使团入宫数月,你为何不去拜访?”
关清之立刻给宁阀使了个眼色。这题他们真会。
之前互通情报时,关清之便和宁阀说了自己在清坊这么多年的几乎全部所见所闻,不管真的假的都先备上,尤其是玲珑筵当晚自己听到的老清侨王和赛琉人之间的交谈。
其中便包括,薄悯的王妃是赛琉公主这一关键情报。
虽然知道薄协的脸下是宁阀,但关清之每次与其交换眼神时还是会下意识抵触,大概是因为宁阀现在完全进入角色,将那份讨厌劲儿演得太出神入化了吧。
就比如现在,他看到宁阀在短短一秒内眼神便从恍然切换为仿佛薄协本人附体般的冷漠和不屑,那双原本无他人在场时称得上清亮的瞳仁一瞬间变得浑浊,像血入清酒、被扮演角色的灵魂给污染了:
“我为什么要去?我的爵位需要他们承认吗?见到他们我才算清侨王吗?”
“你母妃要是听到了你这话,恐怕会被气活过来吧。”尘磬候依旧没有转身,“她这么多年,为了确保你是唯一的清侨王爵位继承者,可是殚精竭虑。说得直接点,若不是异邦公主这层身份保着她,她的所作所为足够让你父王废她多次了。”
此话一出,关清之感觉薄协好像真的在他身边活过来了。
“那又如何呢?我母妃也知道,能为我保住的最大利益是由我们陛下认可授予的爵位,她出生的那个穷壤小国能给出什么?不然当初也不会不顾她意愿,强行送她来和亲了。她既然做了这个她不想做的清侨王妃,自然会无所不用其极,为她最在乎的人也就是我争取她能争得的一切。赛琉在其中的作用,不过是为她提供一个将她推向如此境地的身份背书,再无其他用处。我又凭什么要去看那群小国蛮族?”
宁阀——不,薄协的脸上,此刻已没了在满月镇作为阶下囚时的狼狈与愤恨,取而代之的是浴火重生的上位者用矜贵包装的精明、傲慢装点的利益。
还真是让人看得牙痒痒啊。比本尊还多了几分贵族令人生厌的核心味道。她到底是怎么悟到这点的呢?全靠这段时间喜怒无常的作威作福吗?直觉告诉关清之不是这样的。
看着身边人侧脸闪烁的眼角,他总觉得不止如此。也许,说的不光是薄协的母亲……
尘磬候听完,发出无声的笑,肩膀微微颤动:
“原来是看不上自己的外亲家啊。薄协,你小时候可还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新王登基那年,赛琉也派人来了,那时你还和他们的人玩得挺好的呢。”
关清之的手心不由得出汗。
而他身边人却丝毫没有畏惧这段“记忆空白”,毫不犹豫地答道:
“难不成你还和幼时一模一样?你若是我,经历过清侨城地陷、数百年基业皆毁,还会对那群关键时刻根本帮不上忙的异族心存希冀吗?!”
“是啊。”桓钦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淡漠,像是天边雁翅捋过的一丝游云,淡不可捉,“关键时刻帮不上忙的,趁乱加把火的,都是其心必异之徒。连血脉相连都无法保障同心同德,更何况只是单纯并肩。”
说完,二人便看着她拂袖离开了。
等了好一会儿,关清之看着明显入戏太深、眼中依旧无光的“薄协”,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胳膊,问道: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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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进行巡游前最后一遍检查,都好好干!姜队正突发急病、身体不适,你们更不能在他缺席的时候给他丢人!手册上自己的位置、职司和相邻人的方位、协作环节,应该早就烂熟于心了吧?到时候天上会有巡飞队监督报告,谁要是掉链子了等着回来挨打!”
暂代姜雪书的新队正正在踱步训话,但由于场地过于空旷,站在前几排的人还算认真听讲,但后面的人便有些神游九天外、六魄涣散中了。
比如童芜。
他是真有点伤心,竟然在巡游开始前都没再找见过一次机会去见二哥。姜雪书还在的时候也便算了,姜雪书病倒后、偏偏离典礼开始只剩下一周,许多事项进入了最终核查确认的阶段,他恨不能给自己捏三个傀儡出来一起干;更重要的是,在和都烟子的明面交接过程中,他得知二哥被调去了育妖囿的消息,更是没在宫外相见那么自由。
育妖囿是养妖的场所,勉强算是半开放的场地,但他有意无意地打听到现在,都没找到或听说过一个和二哥外貌特征哪怕接近的人。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二哥被派去关押万家的秘牢,差事保密程度高,还不能随便在外面活动。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这么不凑巧…!若是再早一点,说不定他就在跟着南沉升去秘牢的那次碰到二哥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他古怪的运气却让他碰上了在孜孜不倦寻找大哥的参域……
想到这,他突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尤其是负责外国贵族安全的戍宾队,他们的安危直接干系我国与他国的交邻好坏,决不能出意外!典礼上除了人,还有数百种不同妖类随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喂我说,站后边的戍宾队几个人听见没!”
童芜刚好在此训话最后咆哮时哆嗦,旁边人只以为他是走神被叫魂回来,也没在意。
童芜便跟着周围的人,下意识发出整齐洪亮的应答保证声,走声不走心。混入王城豢妖部的这几个月,他已熟练并精通认真敷衍之道。
“很好。”最前面训话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脸色一变,开始训更后面的队伍,继续他最后关头的交代提点与鼓舞恐吓。
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的最终训话,不过是为万一出事后推诿扯皮所铺垫的例行公事。上面的人演这么一出,证明自己已经尽忠职守并布置到位;下面的人配合演出,表明自己接收指令且尽力而为。
至于若真出事了……那便是另一套体系,不按事前留痕和划责算,主要看不幸被牵涉其中的人的地位和靠山。不是他们这帮底层小兵事前可以预测的,不过是听天由命——大部分被迫站在这儿听训话的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这样的心情。
然而训话的人似乎浑然不觉,站在自己对面的庞大一群人心思早已如旁边尚关在笼中、看起来安分老实实则早就跃跃欲试的飞禽妖类,只有偶尔咂摸的唇部、望天的眼珠和时不时抖两下的腿脚,表明他们和它们在经过几个月漫长且繁重的重复劳作后,早已不耐烦到极点,全靠麻木压着。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千万千万、别错了出发的时辰!别说一刻钟了,一分一息都差不得!不光是你们训的每种妖类出场表演的时间和空间都得互相配合卡点、环环相扣,更是因为巡游过程中,以王为中心的贵族巡游队伍在妖类游行队伍的正中间!要是出了差错,甭管前面后面、全得去下面团聚!”
听到这,童芜回神了。
难得的,他得感恩姜队正。姜雪书那日在海平侯府邸的汇报工作,全被他听去、在心中对巡游队伍的整体布局有了个大致的把握。
如果后面没有大变动的话——根据童芜这几月对其他巡游分组的密切观察,应当是没有的——那么根据推算,童芜所在的位置大概离王的位置有二里地。
所以他决定不在巡游过程中刺杀。而是放在巡游结束后的中秋晚筵上。
毕竟洪覆要求的是虐杀…… 童芜自觉没有在满城众目睽睽之下从容不迫对一国之君慢慢行刑的本事。
这个念头刚闪过,童芜便发现自己现在的想法已和进入王城前截然不同:若是以前,他第一反应考虑的会是能否暗杀而非虐杀成功。
他想了想,大抵是因为过去几个月在陛下爱臣海平侯身边看了太多东西,让他早已偏移了原先只是为洪覆做这件事的本心,也让他原先心中对结束一条人命的抵触开始土崩瓦解。毕竟他当时差一点就要吃下那片为妖烹饪的人肉脍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童芜心里始终控制不住地频繁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啊,他是说万一,他作为一个人类失手了、不小心没把控好力度,在王感受到洪覆所要求的全套痛苦之前、将其直接结果了怎么办?
这可绝对没有自己觉得既然都要送人上路、不如少些折磨的私心。至少在洪覆面前绝对没有。
虽说若真如此、洪覆到时翻脸不认人也属意料之中,但人死都死了,他再有怒气应该也只会迁到自己身上、放过家人们吧……
可说到底,童芜不敢赌。
他自觉没那么了解洪覆。哪怕过去三年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哪怕洪覆倾囊相授几乎所有他能掌握的术式,他还是没自信能在目标半失败后预测洪覆的反应。而且大哥他们现在可全在王城啊……简直不要太方便一窝端。
想到这,童芜便觉得心中淤塞、困苦难当,下也不是上也不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停也不是走也不……
“喂听到没?我说该走了。”旁边有人用力推了下他肩膀,“傻站着干嘛呢?延宾殿那边已经派人来传话了,我们得赶紧去殿门口候着了。从那群异邦人出门开始,我们的脑袋可就算是别在他们裤腰带上了!”
童芜赶紧跟上,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他们的裤子好像不用腰带吧。我记得是用链子……”
“呵呵,记得可真清楚。佟四啊,之后你也得拿出这份盯人的本事,否则他们腰上的链子要是断了,就得缠到我们脚脖子上变成押送的囚链了!”
此时,不知是否和童芜说话的人语气过于感情充沛,童芜恍惚间仿佛真听到了锁链摩擦滑动的声音。
正在奔跑的他不由得放慢脚步,回头张望。却只看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成百上千张不同神态的人脸交错而过,成千上万种妖类和灵器传接而去,声音纷杂,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刚刚耳边那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特殊声响。
“你在看什么啊!快来!”前面的人催促道。
童芜心下一沉,但他的脚跟轻快提起、义无反顾地迈向前方:“来了!”
“快来吧。”
目光从重重叠叠的宫墙上推移又收回,两只惨白的手正在指尖互触,微蜷的右手正在给翘首以待的左手中指重新戴上银戒,漆黑的锁链迫不及待地盘旋而出,飞快地顺着血管走向蜿蜒开去,没入袖管深处的每一寸皮肉,直抵心脏处跃动的红金流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