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传功烈(二)

过去三年的积累,蕴蓄到今日,不敢说是厚积薄发,但至少,自己不会再一味藏匿、被动反应了。

满菱的视线如蜻蜓点水,在水晶摆件上只短暂停留,很快收翼返程,回到了桓钦的余光里,小心栖伏。

“大人,不论他者如何推波助澜,您始终是船而不是水,不会随波逐流、更不会融于大流。您掌管化谷殿的这些年,功绩有目共睹……”

“掌管粪溺之事,何谈功业!”

桓钦的语气没有愤怒。她的愤怒早已被赛琉的黄沙和在宫墙边的海风给吸干,剩下的只有坚顽到风吹不开、水化不掉的沉重心情。

差不多了。满菱缓声道:

“大人,今日是中秋庆典。您现在卸任了夜香尉,但仍是尘磬候,要作为国度最尊贵的那批人之一出席庆典、巡游王都。还有一个时辰,巡游队伍便要从东正门出发,您现在还要去看望清侨王吗?”

桓钦沉重的面容在听到这话后,风吹不开、水化不掉的东西,此刻被光晒化晒褪,露出了类似如梦初醒般的眼神。

“嗯。本王现在就去看他。”

“那……”

“你不必相随,今天是大日子,化谷殿还有许多事需要你看着。本王只带贴身侍从去,到时候庆典上自会相见。”

满菱看着桓钦远去的背影,一直表现得温和顺从的眼神在那个背影走到即使突然回头、也看不清脸部表情的距离外时,陡然一凛,声音仍是柔如月华:

“恭送大人。”

立刻,身后的窗棂外传来了与该话尾重叠的一句:

“大人,我可以起来了吗?”

满菱回身看向窗外的人形:

“你也该去梳洗正装了。今日你要作为化谷殿的仆侍随行巡游整座王城,别让化谷殿丢脸。”

“这话说的,仿佛您真的只是化谷殿的夜香尉。”

即使知道也许今天一切都将彻底结束,晏琢还是不想压住骨子里自带的尖刻。

“我还以为,之前从宫外带回童家四少爷的消息后,您会想起您的真实身份呢。”

满菱面上无太大波动,一双水凌眼似封冰湖面,晏琢从中看不到里面暗自涌动的水流,只看得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无甚情感地说道:

“让你扮演好仆侍的角色,若说丝毫不是为了我、而只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那的确不是事实。但你我都清楚,尘磬候那边只是步闲棋,连后手都算不上。她对朝廷和海平侯的情感或许能在未来某个特殊的时刻帮上我们,但我们的问题是要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无数个时刻做好准备、或者至少是被打得措手不及后仍能迅速调整的状态。”

“您说得对。”

“而且,比起营救童芜,我觉得我们自身能否活下去才更重要。”

晏琢原本还似笑非笑的嘴角成了疑惑的角度:“什么?”

他这才发现,满菱的面无表情不是刻意控制喜怒不形于色的结果,而是从内到外的平静和信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首先保障自己活着。过去三年我只找到了一半不到的被用来饲养满家栖茔花的遇害者家属,离找到所有人还差得远。中途来到王城、深入王宫,的确是因为妖七跟我说这样做可以救童芜,但有机会的话,我也不会主动为了少数几个人而选择赴死。至于希望你活下去,那完全是出于我自身的私心。因为你也是栖茔花的受害者,如果在我确定补偿到你之前、你就死了,会让我很难受。”

满菱的一席话说得坦荡而自私,坦荡得晏琢找不出故意伪装的痕迹,自私得晏琢一时竟无法像平时一样找到讥讽嘲弄之处。

她见对面人突然无话可说,回头看了眼日光斜射的角度:“没时间闲聊了。你该走了。”

晏琢没耽搁太多时间,但他又不甘心什么都不说就走。未免有点像丢盔弃甲的逃兵。

于是他说道:“那救不了童芜,你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

“怎么会呢。”满菱一直静水无澜的语气此刻终于出现波动,“虽然救人很难,但幸好杀人比救人容易。别忘了,王城很大,不止能装下我们的尸身,再装下参家和其他幕后指使的几座坟墓,那也是绰绰有余。”

“满家是名存实亡了,但还没彻底下葬。”

隔着窗纸,晏琢都恍惚看到一片缓行的雪白中、有一抹跃动的暗红在不停燃烧溅跃。

“他们既做了满家的掘墓人,便别怕有人借尸还魂成为弔唁者。”

晏琢一直觉得,从满家逃出来的那一晚过后,自己的皮肉与灵魂就被撕开来了。难道正是因为这样,他现在才能清晰地看到屋内那个带着致命伤口到处游走的鬼魂吗?一个不断祭奠死者、慰问遗属却又在暗中潜藏、随时准备制造新鬼魂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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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用去游街示众,怎么脸现在就白得跟鬼一样?”曲秋一睨了眼童苏。

“什么游街示众?”照例,是席白先听不下去出声,“那叫环城巡游好吗!奴仆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怪不得只能留在宫里等到晚上伺候筵席才有机会见到大场面。”

童苏赶紧箭步上前挡在曲秋一和席白之间,身形比前几日敏捷轻快了不少:“姑奶奶别!没看到他今天穿的行头吗?等下那群赛琉人回来要是发现被你打歪了,我们俩的骨头就得被拆下来给他们当饰品。”

席白隔着童苏看着忿忿不平的曲秋一,甚是欣慰地拍了拍童苏的肩膀:“我看你恢复得不错嘛。放心,我的位置就在你们国家贵族的附近,座位高视野广,到时候一定替你找到人群中的童芜。”

边说,他边警告地瞪了眼曲秋一,示意她别再多嘴说些什么“你怎么知道童芜现在就一定在王城内”的话。

童苏脸上明显心事重重,满满的不放心:“自从上次赛琉人和李现道在的呈壶殿起了冲突后,严格限制殿内外人员流通,导致我们俩都没法和延宾殿外的其他人互通消息了。本来之前晏琢还可以时不时出宫为我们所有人交换消息、对等情报,现在好不容易我的腿好了大半,对所有人的近况了解却还停留在几个月之前,总感觉这样太容易出意外了,早知道就只让曲秋一一个人来这儿了……”

席白警告的眼神压根拦不住曲秋一的表达欲,她听不得傻大个的自怨自艾,噼里啪啦地开口了:

“有得必有失,你怎么什么都想要?你若不跟着我、还待在消尘殿的话,一来没人护着你、让你个瘸子少干活,二来你以为能有现在这么好的疗伤条件?王子亲自庇护你诶,每天只要假装跪着坐在地上给他偶尔捶两下腿就行了,消尘殿的活计再轻松,也没能让人坐着干的。我还记得盲大夫刚治完时你脸真和紫苏一个色儿,现在倒好,摸着自己的大白脸在这儿欲求不满嫌这嫌那,之前我在海里时还觉得你有点像之前的样子了,结果治好腿后反而越发不像你了!”

童苏被数落得脸皮发烫,有些挂不住:“我不像我难道你像我?我可不记得生过你这样的孝女。”

曲秋一立刻乐了:“那是,你这辈子哪还生得出孩子啊,都被他给盯上了。等下席白走了你可要小心点,从你妖灵没了的那天起、说不定早被他发现并定位了……”

说到后面童苏猛烈咳嗽起来,席白甚至看到其眼中的惊恐混着愤怒快要实体化随着嘴里咳出的口水一同喷到曲秋一脸上。

“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席白不乐意了,“我问了好多次了,每次都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吵吵闹闹,盖过了屏障外走廊上正不断靠近的轻微脚步声。

数秒过后,厚垂的门帘被毫无征兆地掀起:

“王子,我们该出发了。”

是脸上有断鹰纹身的男子,怒呐骨。因为尔蒂要在巡游中全程坐在王子的侧席,便由他来担任王子今日的贴身随卫。

正被两个跪在脚边的仆侍伺候戴脚链的席白听到后,不耐烦地顺脚推开仆侍,两条长腿交叠收回,翘着二郎腿,指着其中一只半搭着长金链的脚踝,冷哼一声后说道:

“催什么?这么急的话,你来给我戴。”

曲秋一此刻背对着怒呐骨等人,因而可以短暂罔顾礼仪、对童苏挤眉弄眼,再对假装没看见这一幕的席白翻白眼。

童苏也明白她要说什么,心中在冷笑。

之前他天天被曲秋一说是少爷脾气,现在见识了假王子的尊贵,才发现真少爷也不过如此吧。

想到这,他的心就突突地往下坠。席白的扮演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跋扈骄纵点,但论作出的事、还不及玲珑筵上那些贵族们取乐的万一;那么站在所有贵族头顶的那个王会是怎样的人呢?小芜竟然要被迫去刺杀那样的存在……所以那只大妖究竟为什么偏偏挑上小芜……

不行。童苏下了决心,什么朝廷什么天下,他永远只会将自己家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如果没了他们,世界再如何,于他都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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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全是葫芦头地牢中底下无在押犯人的牢头,葫芦头的差事也早和你们无半点干系,这点我已经在之前强调过很多次了。今天是大日子,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吊着心、提着命给我看好万家三十六人,尤其是万家家主万柯,绝不能让他在典礼的观刑环节前自尽。话我就说到这里,反正不管中途出没出意外、最后都得有个猎妖人当众受刑,毕竟百姓们可不认识什么猎妖世家,只是来看违逆朝廷的罪人下场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是。”

包含童藤在内,所有手下囚犯被送去酿酒的牢头们发出短促有力的应答。

他们都在差事结束后被调来育妖囿的秘牢,看守猎妖世家万家被俘的所有人。

当然,这么多人也不可能全密不透风地围着监牢,是有分工的。

而童藤、啊不,佟二作为牢头中资历最浅也最年轻的那个,再加上他押送最后一批犯人时被同僚们开玩笑灌了酒,回去后起了病酒藓、躺了好几天,外感风热之邪,左眼竟红肿泌脓、戴上了眼罩,便让病还没好透的他负责送饭等其他跑腿差事。毕竟一只眼怎么看牢时刻想寻死的囚犯?

眼罩再加上时刻注意的谨慎姿态,让佟二摸清了万家每个人所在的牢房和他们各人的状态,却没让他们发觉自己这位熟人。

“佟二,”一位相熟的牢头在散队后拍了拍他肩膀,“刚刚的安排听见了吧?巡游中你走在最外沿的角,也就是我的左后方。你的眼还没好吗?到时候记得用头发遮掩下你的眼罩,不然我怕庆典上有其他管事的人看到了来啰嗦,我们自己这帮人倒是糙惯了无所谓。还有多谢你早上帮我们带的早饭啦,一直以来都麻烦你。”

童藤连忙多谢他的提醒。的确,眼罩虽说能遮眼但也打眼。虽说童萝之前是进宫了,但也难保人多眼杂的庆典上不会有人认出他俩长得一模一样,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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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关清之看到一艘巍峨如山、层楼叠旗的巨舰停在王宫东正门边上。

再细看,就发现这甚至不是“一艘”,而是小船簇大船、大船镶小船的构造,精巧地将大量不同形状的船舟互相嵌套组成整体“巨舰”的形状与规模。

巨舰底下有大量黑点在快速移动,是正在忙碌奔波的各殿司人员。巨舰的侧边的上船通道被设计成类似王城城墙门的正中大、两侧小的形式,越发显得船像座城池、而人像城墙根的蚂蚁了。

“我不理解。”他喃喃说道,放下手中的窥筒,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薄协”,“你没跟我说你们这帮王侯贵族要坐船巡‘游’啊?!船在陆地上怎么走啊。”

“别大呼小叫的。”宁阀连续用风之术式操控微调了几个月的声带,声线也是越发沙哑浑厚,更像纵欲过度的男人了,“今天不是以前的日子,还在王宫中,小心隔墙有耳听到你这么没规矩。”

关清之撇了撇嘴,但明显听进去了,连“哼”都没出一声,安静地从栏杆边回来坐回她身边。

他用低到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之后你碰到赛琉人怎么办?你和他们现在可是沾亲带故的。他们会不会问你些你答不上来的事?”

宁阀也想尽可能耳语,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越说到后面越难一边保持薄协的声线一边压低音量:

“到时候再说吧。实在不行就装疯卖傻。反正本王已经是失去封地子民和税贡的人,对谁而言都没太大价值。”

“这话说的……”

关清之本想说她已经演到浑然天成的地步,和自己说话都时刻不忘“本王”。谁料他的话还没说完,毫无气息征兆地,门外响起一道陌生的清冷声音。

“薄协,你这话说得真令人伤心。若建朝以来封地征税稳居魁首的清侨王都算没价值,那本王这个连封地都没有的尘磬候又算什么?”

明日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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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封彼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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