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兖国皇宫(一)

话音未落,两道灰白身影踏风而来,步履轻盈却自带威压。二人皆着素色道袍,衣袂上无半点纹饰,颔下灰髯一寸长短,梳理得整整齐齐。他们面容虽显老态,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眼角眉梢透着一股超脱尘俗的仙气,正是仙风道骨、老态童颜。

“双清观的太清、玄清道长!” 萧弄玉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全场众人闻言,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这二位道长早已脱离绯月楼高手排名 —— 并非实力不济,而是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达到修仙化境,寻常江湖纷争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却竟然效命于兖国?

惊叹声尚未平息,两道身披红色袈裟的身影缓缓走出,手中念珠转动,佛珠碰撞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燕荆脸色一沉,咬牙道:“是天竺国的广目僧人、长臂僧人!十年前血洗中原各派的罪僧!”

十年前,这两位僧人携一身邪功闯入中原,挑战各大门派无一败绩,获胜后却反手屠门,血流成河,江湖至今仍对其谈之色变。

四位顶尖高手分立两侧,无形的气场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形势急转直下,寒鸦盟众人皆面露凝重,心知今日怕是难逃死战。

凌波望着这四人,胸口骤然发闷,心头擂鼓般狂跳。

他们都来了,那家伙…… 会不会也来了?

果然,双清二僧缓缓侧身,让出中间一条通路。

沉稳的马蹄声 “嗒嗒” 传来,一匹神骏黑马昂首阔步走来。马皮毛色油亮如缎,一见便知是日行千里的上等宝马。

马背上端坐一位青年男子,头戴金玉冠,身着锦衣华袍,腰束墨玉腰封,腰间悬挂着一柄宝剑,剑鞘上镶嵌着红绿宝石,光芒夺目。

他身姿挺拔轩昂,傲若蛟龙,而这般富丽堂皇的装扮,却难掩皮囊的缺憾。

面容算不上英俊,眉宇间隐隐透着三分凶狠与戾气,自带的凶相让人望而生畏。

凌波紧咬牙关,脑海中翻涌出过往那些不甚愉快的记忆。

萧哈蟆!

全场打斗因这位兖国国君的到场戛然而止。

魏城等人警惕地盯着他。

这位来者不善的敌国国君,毒杀先帝、惑乱朝纲,屠城绞杀、吞噬他国土地,擅自称帝,养爪牙死士,举国经济皆投入军事,甚至跑到恒国境内私造军械,桩桩件件,皆是罪恶滔天。

萧衡墨睥睨的目光从寒鸦盟众人脸上淡淡扫过,最终定格在曹飞鹏剪手缚住的凌波身上。

“曹飞鹏,做得好。”

曹飞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凌波听得心头火起,不服输地使劲扭动身体,却被曹飞鹏按得更紧,连骨头都快被勒断了。

魏城双眉紧凝,目光落在凌波身上,无意间对上他的眼眸。

凌波心中赌气,执拗地撇过头去,不肯再看他一眼。

当魏城微不可察地叹气,萧衡墨已然开口。

“寒鸦盟的诸位,却冒充宣国红叶队,是羞于启齿自己的国家,还是妄想攀附宣国?”

这话听得人火冒三丈!

凌波心中作呕,翻了个白眼。

他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这副令人不齿的模样,嘴巴阴阳怪气听得让人想挠他!

“小贼,竟敢对国君不敬!”

凌波的白眼被曹飞鹏敏锐捕捉,曹飞鹏抡起拳头就朝凌波脸上砸去,“咚” 的一声闷响,凌波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却一声未吭,只是死死咬着牙。

“凌波!” 裴景行急得跳脚,想要冲过去,却被几名死士死死缠住。

曹飞鹏提起凌波的衣襟,正要再打,却听萧衡墨悠悠道。

“住手。”

魏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正如他所料,凌波与萧衡墨的关系绝非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至少萧衡墨暂时不会杀他。

凌波从紫云阁出来时吸入的迷香余劲未消,此刻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酸软无力,只想睡觉,这又挨了一拳,顿时头晕目眩。

“吧嗒” 一声,他脑袋一耷拉,竟睡了过去。

萧衡墨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只一瞥便移开了。

曹飞鹏却懵了。

他方才没怎么用力啊?这小豆芽菜怎么说晕就晕,莫非有什么隐疾?

“其他人,处理掉。”

萧衡墨的声音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打斗瞬间重启,场面比之前更为激烈!

燕荆与魏城合力迎战双清道长。

太清道长的拂尘、玄清道长的长剑,招招直指要害,二人配合默契,功力深厚得令人心惊;

何峥与裴景行对战广目、长臂二僧。何峥力大无穷,裴景行身法灵动,却依旧被二僧的邪功逼得节节败退;

萧弄玉率领一队众人,对战辰予之、郭怀海与臧先魁,刀剑相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弄玉深知久战不利,如今只有凌波落网且暂无性命之忧,当机立断。

“撤!”

他扇子一扇,数根银针激射而出,逼退身前敌人,一队人马趁机突围。

魏城边战边瞥向凌波,只见曹飞鹏扛起晕过去的他,快步跟上萧衡墨离去的脚步。

“魏城,我们也走!”

燕荆抵挡几招,强拉着已然中了化尸手剧毒的魏城,趁机撤出包围圈。

众人一口气逃到幽州城外,在一处村落旁的山洞暂避。

洞内昏暗,燕荆点燃火把,才看清魏城的伤势。

肩上的掌痕已然发黑,周围肌肤微微溃烂,嘴唇更是青白发黑,显然中毒不浅。

“我去找化尸手拿解药!”

燕荆气极,抱起剑就往外走。

“等等!” 魏城叫住他,“凌波还在他们手上,今夜我们一同回去,救凌波,取解药。”

燕荆瞪圆眼睛,冲回来道:“你疯了?!方才萧衡墨没杀他,显然留着有用,他性命无碍!你中毒已深,我们该尽快拿解药回恒国!”

“凌波是我们的兄弟,不能丢下他!” 裴景行窜过来,对着燕荆嚷嚷。何峥也示意自己也愿意去救凌波。

萧弄玉在旁摇着扇子,看得津津有味,慢悠悠插了一句。

“凌波方才已经加入我一队,算起来,他是我一队的人。”

“放屁!凌波是我们二队的!” 裴景行急头白脸地反驳,花慕郎立刻上前护住萧弄玉,回怼过去。

“你怎么跟我们队长说话呢?是不是想讨打!”

双方剑拔弩张,温碌为凑近萧弄玉,压低声音道。

“队长,凌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没必要为了他冒险。不如我们先回寒鸦盟领赏,二队要救便让他们去救。”

徐昆早与凌波结怨,忙附和道:“就是!那小子命大得很,肯定死不了,咱们犯不着陪着冒险!”

“你们呀!” 萧弄玉用扇子敲了敲二人的脑门,“看问题只看表面,什么时候能长进?” 他不再多解释,直接发号施令,“今夜,一队与二队联手,救凌波,” 他看了一眼魏城的肩伤,“取解药!”

***

凌波恢复一丝意识时,猛地惊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黄色的床帷幔,绣着繁复的盘龙纹。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触到的是祥云纹锦缎被面,顺滑冰凉。身上的衣服也已从里到外换了一遍,是柔软舒适的丝绸内衬,外罩一件宽松的素色长衫,皮肤被洗得莹白透亮,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绾在脑后,清爽利落。

大殿内陈设极简,只有一架青铜烛台燃着蜡烛,光线柔和,旁边放着一套圆桌椅凳,再无其他物件,空旷得有些反常。

“姑娘醒了!”

两个身着淡绿宫装的侍女听到动静,从外间的圆形木拱门走进来。殿外随即传来内监匆匆离去传报的声响。

凌波肚子饿得咕咕叫,也顾不上客气,自带主家气场吩咐道:“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来!”

他掰着手指报菜名,“要红烧肉、水煮鱼、一只烧鸡、一笼牛肉包子,素菜四个不拘菜式,再来一碗海参粥。”

两个侍女齐齐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若不是陛下临走前特意交代,要好好侍奉眼前这位 “姑娘”,她们早就要给她脸色看。

这里可是兖国皇宫,不是寻常百姓家,竟敢如此颐指气使,还点了这么多菜!

一个侍女压下心头不满,躬身应下正要转身,却被凌波喊住。他冲侍女俏皮一笑,“等等,再来一头大蒜!”

侍女脸色一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凌波换了一身湖水蓝的襦裙,负着手,像个老学究似的在殿内四处探察。

殿角放着一个博古架,却空空如也,连一件摆件都没有。

“这里怎么没有摆件?” 他转头问侍女。

侍女如实回禀:“宫中厉行节约,主上下令将所有非必需的摆件全部裁撤了。”

凌波点点头。

连自家宫里的摆设都要拿去打仗,果然是萧哈蟆的一贯作风。

不多时,几个内监端着饭菜鱼贯而入,一盘盘摆上桌。凌波定睛一看,瞬间瞪圆了大眼。

所谓的红烧肉,只有一碟一块;水煮鱼也只有一小碗;一根鸡腿被装盘端了上来;牛肉包子只有两个;四个素菜拼在一个巴掌大的小盘里;至于海参粥,碗里飘着一粒拇指肚大小的海参,底下全是小米粥。

这这这,吃个饭还给他降配置啊?

侍女看穿他的不满,心情顿时舒畅,耐心解释道。

“主上交代,姑娘点的菜太多,吃不完浪费,这些是按着姑娘过去的食量配的,剩下的菜都赏给下人了。”

凌波:“……”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我要的大蒜呢?”

“主上说,大蒜味重,姑娘不宜食用,就没让人准备。”

萧、哈、蟆!

凌波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千百遍,暂且咽下这口气。

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出去。

他坐到桌前,拾起筷子风卷残云,不过片刻功夫,就把桌上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半个时辰后,凌波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孤就说这些足够你吃了吧!”

凌波勉力抬起眼皮,就见萧衡墨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一步步朝他走来。

凌波懒得理会,又把眼皮垂了下去。

两个侍女连忙恭敬行礼,默声退了出去。

萧衡墨似乎习惯了他的爱搭不理,走到桌边,弯下腰凑近他,仔细瞧了一眼他的脸,蓦地笑了。

“许久不见,倒是胖了点,气色也好了。”

他不等凌波回应,径自敛衽坐到床沿上,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说说吧,为何要杀孤的军师周立亭?”

凌波站起身,依制对他行了个屈膝礼。

“对不住。取你军师性命,是我们寒鸦盟的任务,奉命行事而已。”

萧衡墨猛地站起来,逼近一步,他盯着凌波的眼睛,接连发问。

“好一个奉命行事!你什么时候投靠了萧煦和?你不是在安国吗?如何逃到恒国的?是萧煦和帮你逃走的?你宁愿投靠他,也不来投靠我?寒鸦盟让你杀我军师你就杀,倘若有一天,寒鸦盟要你杀我,你也下得去手吗?”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凌波撅了撅嘴,“我又杀不了你。”

“你!” 萧衡墨被噎得气滞,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刀,塞进凌波手里,疯了般叫嚷起来。

“拿着刀!来杀我!我给你机会!你现在就动手!让我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杀我!”

他抓着凌波握刀的手,硬是往自己的脖颈上比划。

殿门外,瓦檐上。

寒鸦盟两队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魏城双唇紧抿,青筋直跳。

燕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无语。

裴景行、何峥看得云里雾里,小兄弟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了小娘子?

萧弄玉摇着玉骨扇,看得津津有味,花慕郎扯了扯萧弄玉的衣袖,压低声音:“老大,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看这丫头不会有生命危险,咱们的担心有点多余。”

萧弄玉用扇柄敲开他的手:“来都来了,看完再走,多有意思。”

“你疯了!” 凌波使劲挣脱萧衡墨的手,将宝刀扔在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他叉起腰,大发雷霆,“萧衡墨你给我滚出去!我要休息了,别在这烦我!”

这话一出,连同魏城、萧弄玉在内,两队众人齐齐一震。

凌波竟敢这么跟兖国国君说话?

萧衡墨也来了脾气,昂首叉腰,大声喝道。

“这是我的皇宫!我想在哪就在哪,我就不滚!你能奈我何?”

萧弄玉掩笑,低声对太叔凫吐槽:“好幼稚啊。”

太叔凫憨憨地点点头,应了一声 “嗯”。

凌波一把抓住萧衡墨的衣领,一拳朝萧衡墨的脸颊挥去。萧衡墨不甘示弱,抓起一个布枕头抵挡。

两人从床下打到床上,又从床上打到床下,枕头被褥扔得满地都是,皇袍、绿罗裙、墨玉腰封、碧玺丝绦接二连三都扔了出来。

“咱们走吧!” 燕荆见状,赶紧来劝魏城,“眼下这情况,小两口正浓情蜜意呢,估摸一会打累了就安歇了,咱们在这也不是回事。”

魏城轻轻叹了口气,视线从纠缠成一团的二人身上移开,抬头望向天上的圆月。

奈何月色正浓,倒是犹为衬景。

“凌波,打他头!哎对,这招勾拳用得妙!” 裴景行看得兴致勃勃,还在旁低声给凌波加油。

何峥抱着胳膊,淡淡点评:“凌波完胜,毫无悬念。”

“哐当!”

萧衡墨被凌波一记飞踹,整个身体横着飞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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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滟凌波踏歌声
连载中莫雪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