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案中案(十)

凌波望着郭怀海逃出去的洞口 —— 那洞口在密室石窟的侧上方顶上,凿得极为隐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座密室石窟应在山体内的中底部,怕是整座山头都被郭怀海挖空了。

“还有别的出口吗?”

说话间,凌波从腰间解下一个青布小包,掏出数枚银针,指尖翻飞,迅速为尉迟义同和燕荆扎下醒脑解毒的穴位。银针入体不过片刻,两人便悠悠转醒,脸色虽仍苍白,却已能勉强起身。

魏城探查密室一圈后回来,摇摇头沉声道:“那是唯一的出口。”

“既如此,走吧。”

凌波满不在乎地拍拍身上的尘土,负手阔步走在最前面。

刚醒来的燕荆看了看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凌波,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魏城,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一把将凌波拉到魏城身后,强行颠倒了两人的行路次序。

凌波完全没懂燕荆的用意,晃晃悠悠跟在魏城身后。

四人依次跳出洞口,外面一片豁然开朗。

原来此处并非山底,而是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四周草木葱郁,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凌波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畅快地大叹:“啊,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那山洞里一股烧焦的煤炭味,熏得我脑袋发昏,差点以为要变成烤兔子了。”

尉迟义同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问道:“凌波,你闻到煤炭的味道了?”

凌波点头,讷然反问:“你们没闻到吗?淡淡的,混杂着土腥味,很明显啊。”

三人皆沉默不语。他们仨的感官不似凌波那般敏锐,只闻到了阴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毒气,并未嗅到煤炭味。

魏城猛然转身回看身后的山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郭怀海虽逃了,但这座山的谜团还没解开。煤炭味…… 难道山里藏着矿脉,或是他们在炼制什么东西?”

燕荆也反应过来,当即说道:“我去那边看看,查探一下山势。”

尉迟义同中了毒又受了伤,行动不便,魏城叮嘱二人:“你们两个留在这歇息,我去那边探查。” 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之中。

凌波和尉迟义同坐在一棵茂密的树下,静待魏城和燕荆归来。山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谢你,凌波。” 尉迟义同忽然开口,声音尚有些喑哑。

凌波摆了摆手,笑道:“嗨,谢我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换做是你,也会救我的。”

尉迟义同看着他年少的脸庞,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凌波,你今年多大了?”

凌波想了想,去年刚过及笄礼,便答道:“十六。”

尉迟义同沉默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在当朝,女子十五便要嫁人,纵使有特殊情况,最多也只拖一岁,像凌波这样十六岁还孤身浪迹江湖的,实在少见。他含蓄地问道:“家里可曾为你婚配?”

凌波身子一僵,心里顿时有些心虚。

“尉迟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尉迟义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担忧,“江湖凶险,你一个…… 形单影只的,浪荡江湖终归不是长远之计。不如早日谋份正经差事,或是回家去,也好过这般刀光剑影。”

凌波心头一紧。

糟糕!尉迟大哥该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为何突然劝我归家?难道是家里人找到寒鸦盟了?不会不会不会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松松垮垮、沾满尘土的破棉服,心里嘀咕:我隐藏得挺好的呀,应该没露馅吧。

情急之下,他只能编谎。

“我…… 没有家了。家人都死光了。”

心里默默默念:阿爹阿母、阿兄阿弟,抱歉抱歉;舅舅伯伯、婶婶姨姨,实在对不住,暂且委屈你们一下了。

尉迟义同闻言,眉头深锁,语气沉重:“是天灾,还是**?”

凌波绞尽脑汁硬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悲伤:“五年前,兖王起兵叛乱,九州分崩,我家在战乱中被叛军所害,那时我正好在梵净山学艺,侥幸躲过一劫。”

尉迟义同听到 “兖王” 二字,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咬牙恨然:“又是兖王!”

凌波看着他眼中的恨意,试探着问道:“尉迟大哥,你跟兖王也有仇吗?”

尉迟义同沉下脸,眼底满是血色,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五年前,我的新婚妻子和襁褓中的儿子,都被兖国叛军残忍杀害。我率领两万将士在吕梁迎战,却因粮草被劫、内奸出卖,最终惨败,两万弟兄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人侥幸逃脱……”

凌波悲从中来,看着尉迟义同悲怆的神情,心里燃起熊熊怒火。

这个兖王,真是该死!当年怎么没一块石头砸死他?留他在世上祸害人间,生灵涂炭,简直就是人间恶魔!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大笑声突然传来。

“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就是宣国败将尉迟义同!”

凌波和尉迟义同猛然抬头,只见郭怀海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六个黑衣影卫,个个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高手。

郭怀海盯着尉迟义同,满脸嘲讽:“五年前吕梁一战,两万大军惨败于我兖国麾下,没想到你竟还留有一条性命在世间!苟延残喘多活了这么些年,真是个怕死的龟孙!”

凌波当即站起身,回怼道:“我尉迟大哥留着性命,就是为了给死去的亡灵报仇雪恨,将来定要将萧哈蟆的狗头拧下来当球踢!”

萧哈蟆?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郭怀海愣了一下,心里默念几遍兖国国君萧衡墨的名讳,这才反应过来 —— 眼前这小儿郎竟给国君起外号!

简直是大大大不敬!可恶,太可恶了!这小子比尉迟义同更该去死!

“小杂种,竟敢侮辱我国君名讳,受死!” 郭怀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左右,给我上!摘了他们的脑袋,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六个黑衣影卫便如鬼魅般飞身而出,呼啦啦围到凌波和尉迟义同近身,六柄闪烁着寒芒的星芒剑同时出鞘,直指二人要害。

凌波早有防备,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轻功施展到极致,在影卫之间灵活游走,同时手腕一甩,数枚梅花针破空而出,直刺影卫周身大穴。他瞅准空隙,翻手一掌,莲华心经的金光再次绽放,金粉色的莲纹虚影向最近的影卫扑去。

可这些影卫并未修习邪功,莲华心经天生克邪的优势全然发挥不出,仅第三重的功力对他们而言,伤害极其有限。那影卫仅侧身一躲,便避开了莲纹,反手一剑刺向凌波腰侧。

另一边,尉迟义同强撑着伤势拔刀迎战,可体内毒素并未完全清除,刚一运功,毒气便反涌上头,眼前阵阵发黑,刀法也慢了半拍。一个影卫抓住破绽,一掌狠狠拍在他胸口。

“噗 ——” 尉迟义同喷出一口黑血,身形晃了晃,两眼一花,竟瞬间失了明!

影卫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常,立刻改变策略,纷纷撇下凌波,六柄星芒剑齐齐调转方向,向尉迟义同杀来!

“尉迟大哥!” 凌波的声音响彻天际。

他想冲过去救援,却被两个影卫死死缠住,根本脱身不得。

六道星芒剑刺穿尉迟义同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尉迟义同双目怒瞪,轰然倒在血泊里。

“我和你们拼了!”

凌波目眦欲裂,他体内真气疯狂涌动,手上莲纹大盛,金粉色的霞光照亮了整片平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为首的影卫见状,脸色微变,反手一掌拍出,一道白光如墙般挡住莲纹,将其硬生生打散。

“身怀莲华心经,竟这般不堪一击!” 为首的影卫阴恻恻地冷笑,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黑纱中穿透出来。

话音刚落,那影卫倏忽一动,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便来到凌波身侧,一手揪住他的襟口,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凌波挣扎着垂眸一瞅,正好瞧见他虎口处一个狰狞的 “六芒星” 纹身 —— 那纹身线条诡异,与星芒剑的纹路如出一辙。

电光火石间,凌波突然想起来了,绯月楼排名第四的是谁!

那个曾经找莲生师尊挑战,在归虚之巅激斗九百回合,最终却因一招之差败落的绝世高手,江湖人称 “冥星剑” 辰予之!

“辰予之。” 凌波仰头看向他,试图看清他的脸,可黑纱遮得严严实实。

辰予之冷笑道:“我的名讳,只告诉过莲生。你身怀莲华心经,又听说过我的名字,看来,你和莲生关系匪浅。”

凌波挣了挣自己的身子,目光如炬,正色道。

“确实。我师尊上课的时候,每每讲到莲华心经,就会提及他大败你的那场胜战。师尊说,辰予之确实是个罕见的对手,剑法精妙,只可惜,比起他来,你还差了一大截。”

辰予之黑纱下传来格格作响的咬牙声,“不过是一招惜败!他竟敢如此夸大其词!”

郭怀海怕被莲华心经反噬,一直远远站着,此刻见辰予之迟迟不下杀手,急切地催促:“辰予之,别跟那小子废话!杀了他!”

“小子?” 辰予之侧过头,斜睨了郭怀海一眼,狡黠地笑问,“你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郭怀海被问得一怔。

明明就是个嘴贱的臭小子啊!

辰予之回过头来,提着凌波的手又紧了紧,两张脸近在咫尺,凌波甚至能感觉到他冷厉的眼锋从自己脸上一寸寸碾过,但他仍看不清辰予之的脸。

这该死的面纱真碍事!

“他既把莲华心经都教了你,也告诉了你应该如何精进吧?” 辰予之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落入凌波耳中。

凌波当然知道,但凌波装傻。

他眨巴着眼睛:“什么精进之法?我不知道啊,师尊只教了我基础招式。”

辰予之似乎料定他不会主动开口,优哉游哉地说道:“你是他什么人?徒弟?还是……”

“我是他的徒弟!” 凌波生怕他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连忙打断,“你不要过度揣测我和师尊的关系!莲华心经他不止教了我,还教了好几个弟子呢!”

“嗬!” 辰予之嗤笑一声,“什么名门正派,道貌岸然的仙尊竟在清修之地开后宫!”

“你胡说什么呀!” 凌波炸毛,挣扎得更厉害了,“我师尊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最清正廉洁、最道骨仙风的仙尊!你不许污蔑他!”

辰予之一把将凌波扔到地上,语气中透着愉悦:“笨蛋,在江湖上再磨练几年吧,还是太嫩了!”

郭怀海一见此状,急忙跑过来,急切地问:“辰予之,你不杀他了?”

辰予之淡淡道:“我和莲生有几分交情,你让我杀他的徒弟?”

郭怀海狠狠瞪了凌波一眼,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牙道:“这小子还有几个同党,将他的同党一齐杀了,回去也好复命!” 回去后顺便在兖国国君面前告辰予之一状,竟敢私自放走辱骂国君的小贼。

“同党是谁?” 辰予之问道。

“寒鸦盟魏城。”

回答他的并非郭怀海,而是从不远处密林传来的一个沉冷声音。

凌波惊喜地循声望去,果然是魏城!他身后紧跟着燕荆和何峥,三人显然是听到动静赶回来的。

魏城、燕荆、何峥三人遥遥便见到尉迟义同躺在血泊里,脸色骤变,脚尖点地,急掠至凌波面前。魏城先是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凌波,见他虽有些狼狈却并无大碍,这才将目光投向郭怀海和辰予之,眼神冰冷如霜。

“魏城,就是他们几个,杀了尉迟大哥!” 凌波爬起来急切地告状。

魏城却没有立即动刀,而是沉声问道:“阁下何人?”

“那个是他们的头儿!” 凌波着急地指着辰予之乱比划,“绯月楼排名第四的辰予之,我师尊的手下败将!他的星芒剑有点东西,你小心点!”

黑纱中传出辰予之阴沉的笑声:“小家伙,我留你一命,你的嘴巴倒是很多余!”

郭怀海在旁附和:“对呀对呀,割了他的舌头,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锵 ——”

一声清脆的拔刀声响起,魏城反手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瞬间挡在凌波身前,刀身泛着森寒的冷光,气息凌厉如霜。

“杀我同伴,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受死!”

话音未落,魏城身形已动,刀随身走,快刀如电,雪白的刀光瞬间划破空气,直劈辰予之面门。辰予之也不示弱,星芒剑出鞘,一道白光迎了上去,两柄兵刃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的脆响不绝于耳。

刀光剑影交织,雪白的刀芒与星芒剑的白光缠绕在一起,快得让人分不清你我,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在平台上闪烁。燕荆和何峥对视一眼,同时拔剑加入战圈,三人呈三角之势,将辰予之和郭怀海等人包围。

凌波也不含糊,掏出梅花针,趁乱向影卫们的穴位刺去。

有了燕荆和何峥的助阵,几个影卫被一一放倒。何峥提着刀,对倒下的影卫每人再补一刀。

“退下。”

魏城抽空对凌波喝了一声。

凌波赶紧屁颠屁颠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大树后。燕荆和何峥也默契地撤退两步。

突然,魏城大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暴涨,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一记 “破魔斩” 劈出,刀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辰予之脸色微变,星芒剑全力抵挡,却仍被震得趔趄退了两步,黑纱下传出一声轻咳,显然是受了内伤。

魏城的手臂也微微颤抖,显然也受了伤 —— 方才那一招大招,耗损了他不少真气。

辰予之稳住身形,深深地看了魏城一眼,语气凝重:“魏城,我记住你了。我们走!”

说罢,他身形极快,瞬间消失在密林之中。郭怀海见状,也不敢停留,屁滚尿流地跟了上去。

凌波连忙跑到魏城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冲着辰予之的背影大喊。

“魏城排第八,你打不过他,你落后啦!辰予之,你就是个手下败将!”

魏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

燕荆和何峥则走到尉迟义同身边,默默为他合上了双眼。

魏城解下自己的黑袍,何峥用袍子将尉迟义同的尸身裹了,背在肩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冽滟凌波踏歌声
连载中莫雪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