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案中案(九)

燕荆划亮火折子,橙红的火光照亮周遭。

左边地上铺着一张破烂草席,正是方才孙雪柔躺过的地方。右边矗立着一座祭台,方才罗焰便是在祭台右侧按动了机关,此刻那处凸起已然凹陷下去,再无回弹的可能。

凌波绕着祭台转了两圈,忽然察觉到台面与地面间有细微缝隙,他用力推了推,祭台竟微微晃动。

“这里!” 他低喝一声,掌心按在台侧。

魏城和燕荆立刻上前,三人合力将沉重的石台推开。

一道两尺宽的窄缝赫然显露,黑黝黝的缝隙里透着丝丝凉风,显然是条密道。

凌波侧身试了试,他身形纤细,正好能钻进去。

“你们俩在这等着,我进去瞧瞧。” 凌波转头说道。

燕荆盯着窄缝皱眉,语气里满是嫌弃:“罗焰有病啊?设计这样一个连他自己都进不去的窄缝做什么!”

凌波探回半个脑袋,冲着燕荆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瘦子自有用武之地!” 话音未落,不等燕荆翻白眼,他便缩回脖子,消失在密道里。

“注意安全。” 魏城对着窄缝沉声嘱咐。

可窄缝内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凌波的回应,只有凉风随着缝隙微微吹出。

魏城目光转向方才罗焰与尉迟坠落的陷阱,黑洞洞的洞口像张噬人的嘴。他略一沉吟,抬腿便向陷阱走去。

“别下去!” 燕荆连忙伸手拦住他,“罗焰肯定在下面等着,说不定设了埋伏,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魏城咬紧牙关,眉峰紧蹙,想到尉迟中了毒、生死未卜,他无法坐视不理。

“你在这等凌波出来,我下去看看。” 他纵身一跃,身影坠入陷阱。

燕荆在洞口大喊 “魏城!”,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死寂。他回头瞥了眼凌波消失的窄缝,又望了望漆黑的陷阱,抱剑纵身一跃,也跟着跳了下去。

凌波钻进窄缝后,面前是一条漆黑甬道。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脚下的路一直在盘旋,却并未回到最初的窄缝入口,反而越走越深,空气中的凉意也愈发浓重。好在甬道内空气充盈,隐约能感觉到尽头有微风灌入,呼吸并未受影响。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属下该死!属下大意了!” 是罗焰的声音,带着哭腔,“属下原本只想设计除掉凌波那小子,谁曾想他竟带来了寒鸦盟的人,坏了大人的大事!”

“废物!留你何用!” 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不是寻常人声,反倒像是用腹语发出,“该死就去死!”

凌波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贴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 “啊!!!” 响彻甬道,随后便没了声响 —— 罗焰竟被那人一手掐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警铃在凌波心头狂响。

罗焰死了,下一个定然是尉迟!不行,绝不能让尉迟出事!

他眼珠一转,伸手抠下墙上一块松动的石子,轻轻一抛。“嗒” 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谁在地道里?” 那腹语声瞬间变得锐利,显然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

凌波见状,立刻撒腿就跑。

这条甬道他已然摸索熟悉,只有祭台那处窄缝能容人进出,他身量纤细,可随意钻来钻去,但那个神秘人定然身形粗壮,一旦追进来,多半会被卡在狭窄的通道里,这样便能给尉迟争取救治时间。

果然,计谋奏效。

他听到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石壁的声响,一道黑影钻入甬道,脚步声急促地向他追来。

凌波心中窃喜,撒丫子狂奔,正得意大鱼上钩,忽而听到甬道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那神秘人停住脚步,不再追他,反而折身向甬道深处的密室退去。

“靠!谁呀!破坏我的智计!” 凌波气急败坏地跺脚,也顾不上躲藏,哒哒哒地折回密室方向。

刚拐过一个弯道,便听见密室里传来 “叮叮当当” 的激烈碰撞声,兵刃相击的脆响不绝于耳。

凌波探头望去,与神秘人周旋的是魏城!

但见那神秘人身穿一件墨绿色锦袍,衣料华贵,绣着暗金色云纹,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连双手都戴着银丝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未曾外露。

“好家伙,包得够严实的!” 凌波在心里嘀咕。

密室中央,尉迟义同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青紫,显然中毒不浅。罗焰的尸体被随意丢在角落,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指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神秘人正欲对尉迟下杀手,魏城横刀挡在他身前。

“寒鸦盟,魏城。” 神秘人用腹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未入寒鸦盟之前,在绯月楼排名第八。”

绯月楼乃江湖第一八卦信息中心,专司收录九州四海好手的战绩,排出的榜单虽非正式,却也极具公信力。第八之名,已是高不可攀的天文数字。

凌波的师尊莲生道长,也才排第三。

魏城竟与师尊只差五个名次!

魏城握刀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昔日排名,不足为凭。”

“哦?是吗?” 神秘人腹语轻笑,“那便让我见识见识,你现在的功力,是增了还是降了!”

话音未落,神秘人从腰间抽出一条软剑,剑身细长如丝,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他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般向魏城咽喉刺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魏城不敢怠慢,腰刀横劈,“呛啷” 一声,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他借力后退半步,双臂运力,刀身陡然扬起,万道银白刀影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向神秘人扑去,刀风凌厉,竟将密室里的灰尘都卷起。

神秘人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瞬移开去,软剑反手一撩,避开刀影的同时,直刺魏城肋下。

凌波趁着两人激战正酣,悄悄挪到尉迟身旁,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还阳灵丹,撬开尉迟的牙关塞了进去,又抬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拍,助丹药顺入腹中。

再抬眼时,只见魏城身形陡然提速,竟也使出瞬移之术,刀随身动,连环从八个方位直击神秘人周身大穴。他的身形灵动,刀法快如闪电,每一刀都带着破风之声,看得凌波不由呆了。

“好家伙,这身手也太帅了!”

魏城与神秘人打得愈发激烈,软剑与腰刀碰撞的声响密集如雨,密室里的气流都被搅动得紊乱起来。

“魏城!我来助你!” 燕荆的声音从陷阱方向传来,他纵身跃入密室,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便加入战圈,与魏城形成掎角之势。

神秘人腹语发出一声冷笑,突然抽身后退,掌心一翻,一股黄沙般的掌风向燕荆扑去。燕荆猝不及防,中了来掌。只觉头晕目眩,胸口一阵剧痛,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燕荆的武功不算弱,竟不敌神秘人一掌!

凌波心头一凛:难道这神秘人之前对付魏城时,根本没使出全力,只是为了试探魏城的路数?

“魏城,小心此人!他心怀不轨!” 凌波高声提醒。

魏城显然也察觉到了神秘人的诡异,趁两人喘息的空档,沉声问道:“阁下莫非是恕空门掌门韩凌飞?”

韩凌飞乃是排名第一,在宣国任职镇国侯,旗下恕空门弟子上千,皆是武林好手。

神秘人腹语哈哈大笑,不屑道:“韩凌飞那小子,给我提鞋都不配!”

排名第二的是绯月楼楼主薛绯月,江湖第一美女,身形窈窕,与眼前这高大壮实的神秘人显然不符,况且薛绯月绝不可能把自己包成粽子。

至于师尊莲生道长,凌波再熟悉不过。

第四是谁来着?凌波挠了挠头,终究想不起来 —— 毕竟除了前三,没人会特意记第四名。

神秘人却惋惜道:“魏城,你的武功确有精进,但比起这三年来突飞猛进的其他人,反倒算退步了。你资质极佳,大好年华却为寒鸦盟效力,整日处理这些俗事,白白浪费天赋,实在可惜。”

“魏城,这家伙是你师父吗?怎么一副怜才惜玉的态度?” 凌波撅着小嘴,语气里满是不满,故意拆台。

魏城正色朗声回道:“他不是我师父。”

神秘人并未反驳,反而话锋一转:“三年前,破魔刀死于宣国剑圣敖战的汇泉剑下,你与其为恒国效命,不如随我去兖国。兖军强盛善战,将来必定一统四国,你若归顺,定能博得一世功名。”

魏城眼神闪烁,听到师父“破魔刀”的名讳,心头一紧。

凌波听了,顿时不乐意了,叉着腰反驳:“哎,你哪位呀?兖王毒杀先帝,祸乱朝纲,致使九州崩裂,社稷崩塌,民不聊生!兖军粗野嗜杀,蛮横无礼,兖王那蛮子带着一帮蛮兵,目无王法,自命不凡,谁要投奔他?简直就是四王末流!”

“黄口小儿,竟敢辱我国君,找死!” 神秘人大怒,腹语声变得尖锐刺耳,抬手便向凌波拍去,掌风狠辣凌厉。

凌波展开轻功,身形四处游走,边躲边不忘嘲讽:“你这大家伙,虚张声势,装模作样,却连脸都不敢露出来!怕不是排名前三开外,只能四处诋毁前三,以此彰显你那可怜的存在感吧!”

“竖子敢尔!”神秘人气得浑身发抖,掌心一震,一股浑厚的气流凝聚而成。

魏城大惊失色:“凌波,闪开!是奔雷掌!”

一道粗壮的雷芒带着黑色煞气直扑凌波,他灵巧地旋身躲过,掌气落在身后的石壁上,“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石壁上被炸出一个大坑。

“邪刹天尊,郭怀海。” 魏城突然沉声喝道。

被道出身份,神秘人浑身一僵,随即不再掩饰,腹语声变得阴狠:“识出我身份的,都得死!”

邪刹天尊郭怀海,曾与韩凌飞师从同门,却因偷练邪功被逐出师门,从此沦为邪修,为正道所不齿。难怪他处处与韩凌飞作对,而绯月楼的榜单也从不收录他的名字。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连榜都上不了的邪修啊!” 凌波阴阳怪气地笑道,“听说昊明观太庚道人有两个徒弟,韩凌飞面如冠玉,英俊潇洒,另一个徒弟却奇丑无比。相传你们师兄弟二人,还曾前后脚追求过薛绯月,结果薛绯月戏称你连韩凌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现在连面容都不敢露,怕是心里自卑吧?”

这番话如同尖刀,狠狠戳中了郭怀海的痛处。他气得浑身发抖,化掌为指,带着凌厉的劲风向凌波扑来。

“来得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何为清朗正派!” 凌波不再躲闪,翻手一掌,迎了上去。

一道仙粉金光从他掌心骤然生出,光芒柔和却耀眼,如莲花绽放,层层叠叠的金光灿若莲花铺路,向郭怀海扑去。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的邪煞瞬间消散,连密室里的阴寒被驱散。

凌波的莲华心经虽然只习得第三重,未能臻至化境,但这门功法天生克制郭怀海这类邪功,刚一出手,便压制了对方的邪气。

“莲华心经!”

郭怀海大为惊诧,显然没想到凌波竟会这等绝世武功,不敢硬接,纵身向后闪退,转身便向密室深处的暗门逃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魏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还沉浸在方才莲华心经的美轮美奂中。

方才的凌波,浑身仿佛闪着金光,宛如一朵缓缓绽放的柔粉菡萏,仙气飘飘,竟像是从瑶池而来的仙子。

可低头一看,凌波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黑乎乎、沾满尘土的棉服,袖口甚至还破了个洞,瞬间将魏城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既会莲华心经,为何不告诉何峥?” 魏城问道。

凌波得意洋洋地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扬起:“你方才也看到莲华心经了,怎么样,漂亮吧!”

魏城不得不承认,那金光绽放的模样,确实美得令人震撼,他只得点了点头。

凌波俏皮地眨了眨眼,促狭一笑:“我要是一施展,被何峥那武痴缠上,天天逼着我教他怎么办?我师尊可是交代过,莲华心经绝不能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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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滟凌波踏歌声
连载中莫雪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