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月散出消息的那天晚上阿四就上门了。
阿四的侦查能力比裴少月想得更厉害,对付他不容易,如果不是陈天慈说阿四最适合做第二步,裴少月不想招惹退役刑警,钱没到手还搭上半条命。
线索很隐晦,大半靠猜,专门针对笃信直觉又经验丰富又自负的老师傅。陈天慈说,越难猜越能让阿四上钩。
裴少月收买的马夫是老线人,他在这栋楼里有几间屋,给姐姐做皮肉生意,有一间就在他们楼下。
马夫在龙蛇混杂的街区谋生,黑白两道信息都卖,看哪边出的价码高。
裴少月说,陈家赏金你照收,额外我再给你20万。
马夫两眼放光,惺惺作态地问:“放假消息给陈家,事后肯定找我,我窝就在这儿怪麻烦的。”
裴少月贴着一脸络腮胡,顶着炸毛的假发,掏出一卷钱,手指夹着,说:“再加10万,你不做有人做。”
“做做做,大不了我躲几天。”
“做就少废话。”
陈天慈的案子人尽皆知,马夫也看到了陈家在电视台的悬赏。
提供有用的信息救回陈天慈,赏金100万,订金都能给10万,这几天假消息满天飞。
马夫眼里只看到钱,没发觉大少爷这种激进的喊话处处透露古怪,似乎对从未见过的三弟,过分在乎了。
陈天恩大张旗鼓地介入搜救行动后,李警官的动作慢了,他在刑警队20年,豪门恩怨见多了。
儿子被绑架,父母着急常有,没见父母不出声,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刚刚回国的大哥,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陈天恩高调回国、高调主持大局到高调悬赏,臭棋一步接着一步,李警官心里有猜测,所以想不通前同袍阿四,为什么选陈天恩“效忠”,一身本事,跟不了“良主”,白费工夫。
此刻警方最好的行动是敷衍了事,静观其变。
这桩轰动的豪门绑架案八成是内斗,主演露出了尾巴,早晚会给警察结果。就像沛玲玲的案子。
沛玲玲出事时,李警官刚入行,听师傅说,沛玲玲的沉船被打捞,有尸骨、有遗书、有证据,活不下的女人深夜出海自杀。警察收集证据,写报告、结案、等嘉奖。
师傅说,有钱人的家事不能掺和,都是响尾蛇。豪门内斗不是薪水低微的警察操心的,他们有“法律”,斗赢的就是法,只要等,自然会有证据“破案”。
赢一时不见得赢一世,报应不爽,作恶也有人去报仇。
现在陈天慈失踪,大少爷最着急,局势明明白白,大少爷才是最大获利者。豪门绑架案大多用不着查,获利的就是动手的,越直白越不会出错。
李警官没傻到出去当枪,拿着五万块操心千亿的输赢。二十年了,他对官场看得透彻,也厌倦。
裴少月倒觉得前金主符合豪门少爷的刻板印象,锦衣玉食,没经过风浪,觉得自己特厉害,设计除掉“私生子弟弟”,私生子战斗力向来最强,想要的多就得靠抢。
陈天慈说他不是陈家人,这大概率是事实,大少爷连身份都没办法查清楚,还想着清理门户,给裴少月送钱。
当初的判断没错,幸好没跟陈天恩合作,一个等不及上位、给亲生老爹下毒的蠢蛋,不是陈天慈的对手。
易地而处,如果现在裴少月要对付的是陈天慈,就麻烦了。
陈天慈这个人心机深沉,面上总是无所事事的模样,实在危险,可他对了裴少月的胃口,若没有旗鼓相当,就只剩下无趣。
裴少月一次次纵容陈天慈的胡搅蛮缠,危险的对手让他觉得刺激,当然和陈天慈上床是超乎预期的享受。
陈天慈是个聪明的对手,配得上“搭档”二字。
……
收了裴少月的钱,马夫开始办事,他没指望能收尾款。这种买卖是天上掉馅饼,几句话就是几十万。马夫看到警方的公告,提供信息给警察才给几百块,脑子进水才给警察办事。
当天晚上,马夫打通了陈府的悬赏电话,要求见到当家才说,电话接到了阿四手上,马夫在电话里只跟阿四说了地址,线索等到夜里三点,亲自来取。
“电话里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埋伏?”
“我骗你干嘛,我就是为了钱,你来就知道了,要是不放心你多带人,我就一个人能拿你怎么样?”
“现在不能说?”
“就是有陈天慈失踪的线索,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信,还是要来查,就夜里三点,你们来得安静点……哎呀,我也弄不明白,我觉得和你们查的事有关系,直觉懂不?”
这几天假消息太多,保安队听线索听麻木了,不愿意半夜跑,可阿四挂了电话,开始觉得不对头,是直觉也是经验,他没将马夫的话告诉任何人。
要夜里三点去才能说明白,也许,证据就在家里。
阿四没带人,没把地址和时间告诉任何人,他要一个人去。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要说阿四着急立功,怕人抢他的功劳,想救三少爷,还想在大少爷面前出头,两边巴结。
只有阿四知道,他只能一个人去。
因为很有可能今晚去的地方将成为第一案发现场,处理妥当之前,不能惊动警察。
这和裴少月的计划一样,阿四不会带人来。
阿四就是大少爷安插在陈天慈身边的人,是心腹,负责最脏的事,只能独自搏命。陈天慈和阿四主仆五年,没有一天同心,但阿四的脾气和习惯,陈天慈摸得明明白白。
只身前往的阿四,他得到的命令和其他人不同,大少爷交代的从来不是救回陈天慈,而是找机会干掉他,干掉失控的绑匪。
午夜刚过,阿四打算提前出发,再探地形,他换了黑衣、黑裤,头戴鸭舌帽,后腰有一把装了消声器的手枪,一把钢刀,这把刀从警校就跟着阿四拼命。
陈府的安保大多休息了,当班的正在犯困,见到阿四出门,勉强站起身打招呼:“老大,这么晚出去?”
“嗯,约了人吃夜宵。”
“这么好兴致……”
当班的嘀咕一句,看见阿四进了车库,坐回监控前面,对抗睡虫。
阿四没开车库灯,坐进驾驶座,点亮车灯,突然看见一个人,阿四吓得哆嗦,那人就站在车头前不到两米,冷着脸,个子高,抱着摩托头盔,回来不久。
人正是麻雀。
麻雀三更半夜回来?他在这里多久了?他是不是知道了?
从阿四进车库到开车灯,麻雀静得听不见呼吸声,被车灯照亮的脸,阴森凶狠。
麻雀很安静,他根本不能说话,他的世界,从被救回那天起永远乌云压顶,哀怨得像腐烂的雕塑。
每当麻雀冷着脸看着自己,阿四就会想起他冲进木屋的情景。
那时陈天慈刚上位,彭瑞出逃被麻雀追回,他立了大功,绝了陈天慈的后患,可麻雀被捕,惨遭折磨羞辱,不堪入目…
陈天慈亲自下令营救麻雀,带队的正是阿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麻雀赤身**,一身酸臭血腥,被吊在木梁上,脚趾点着地,他抬起头,满眼的仇恨。
阿四有一周没见到麻雀了,他面颊凹了一块,下巴冒出点硬茬的胡须,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有气又有话要说。
陈天慈失踪后阿四很忙,麻雀也不闲。
陈天慈的两个贴身保镖都换了岗,阿四跟着大少爷查案,麻雀被二小姐陈爱林叫去,贴身保护陈林氏和陈爱林母女。
“麻雀,你怎么在这里?”
阿四下了车,走到麻雀身边,抬手想摸摸麻雀的寸头,被他隔开了,麻雀侧着脸看阿四,光线很暗,阿四还没从身后仔细看过麻雀。
他的下颌线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种莫名的熟悉,阿四一时想不起来,他摇摇头,心里全是事,如果面前的人不是麻雀,阿四直接开车走了。
麻雀在打手语,问:“去哪里?”
阿四沉默了几秒钟,说起了闲话:“出去喝酒,你去不去?哥带你去放松放松。”
麻雀摇摇头,没追问,他知道阿四在跟大少爷查绑架案。
阿四清楚只要自己不说,麻雀就不会再问,他最懂规矩。
阿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麻雀的遭遇让自己可怜他,还是别的,可能是他年纪小,自己总忍不住想劝说他几句,想让他高兴点。
尽管阿四一身的包袱,做了多少脏事,自己尚且压得喘不过气,哪还有资格照顾另一个。
阿四想关心,麻雀也不需要,他不会让任何人可怜自己。
麻雀不需要,阿四还是会关心他。
“麻雀,你好像又瘦了?没事就早点睡觉,小小年纪,还有大把日子在前面,过去的事别想了。”
麻雀的手语这次很慢:“不困。”停了一会儿,又比划:“不小。”
“哈哈哈哈,咱们麻雀不小了?多大了?没谈过恋爱吧,在我面前你是个毛孩,赶紧睡觉去吧,黑眼圈掉到地上了,没姑娘看上你。”
麻雀今晚难得愿意多说几句,他知道,阿四年长许多,以前结过婚,老婆病死了,有个女儿。
阿四提过,女儿在国外念书,现在不回来。进来陈家十几年,阿四也是孤家寡人。
麻雀的手语:“我,不小,是你老。”
“臭小子还嫌我老?欠揍哦。”
阿四笑得很高兴,和麻雀的交谈让他暂时忘了任务几分钟。
阿四心里盘算,等这件事忙完,大少爷也能放人了,到时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不管面子不面子,要好好管管麻雀,成天苦大仇深的,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朋友也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日子过得没一点意思。
女朋友,谈恋爱,想想阿四心里就发怵,回来之后再说,这样子下去,早晚也是憋不住。
麻雀主动问了问题,大概是阿四记忆里的第一次。
麻雀:“你为什么,信,他?”
阿四知道麻雀是问大少爷,不止一个人问过,二小姐问过,前几天他的旧同事,李警官也问过。
这是阿四同麻雀交心最近的一次,往常他会高兴,但今天不能。
阿四很想今晚留在这里,跟麻雀出去喝杯啤酒,说一个晚上,让麻雀了解自己更多一些。可他必须做完这次的事,大少爷说,处理掉陈天慈,你可以走。
阿四拍了拍后脑勺,说:“都是打工,我就看钱,谁给得多我就信谁。”
麻雀的眼睛里有怒气,阿四在胡说,他也知道麻雀不会相信。
阿四陪笑脸,眼尾有道很深的纹理,他不年轻了,四十多岁在警队快跑不动一线了,阿四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搭在麻雀的肩膀上:“老太太和二小姐那边忙不忙?”
麻雀不说话,阿四继续:“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要是大少爷当家,二小姐出国住了,你想不想退休?”
麻雀皱着眉,不可思议:“退休?”
“对呀,退休!”
麻雀比了“有病”的手语,指了指阿四,阿四倒不在意,说:“退休很多事可以做,哥可以带你玩。”
“玩什么?”
阿四想了想,说:“钓鱼!我带你出海钓鱼,海里的鱼很多,我半天能钓两箱。”
麻雀:“闷。”
“不闷,我带你去绝对不闷,钓鱼很能忘记烦心事,好玩。”
麻雀皱着眉摇头,阿四揽住他的肩膀,说:“说好了,忙完就去。”
麻雀没吭声,阿四按住了麻雀的肩膀,似乎麻雀的想法对他很重要:“你想说今晚应不应该去?”
麻雀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照理说,他不知道发生的事,不知道阿四要去哪里,他怎么回答。
“说呀,麻雀,你随便说。”
麻雀的眼睛眨了一下,他回避了阿四的眼神,看着煞白的车灯,比手语:“有事就去。”
“好!”阿四高声道。麻雀愿意回答,这让阿四很舒坦:“我走了,麻雀,早点睡。”
麻雀站在原地,看阿四发动了引擎,一直看着,眼睛被车灯照得很亮,强光让眼角泛红。
阿四落下车窗,对麻雀摆手,叫他回去休息,麻雀还是站着,阿四的身体探出车窗,声音压得很低,不好意思似的:“忙完带你去钓鱼。去不去?你说句话啊。”
他忘了,麻雀不会说话。
“好了,不说算了,走了走了。”
阿四开出了车库,他从倒车镜里看着麻雀,好像他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