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靴人堂金蝉脱壳(二)

轩辕忘珏抬起眼,嘴角带着笑:“没问题,我会好好撑起靴人堂的。”

“你也会出场演示那些靴子?”

“是。”

拓山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嘲弄:“那我就等着看看,又能看到你那种特别的靴尖舞了。”

“我会好好演示那些靴子的。”

拓山藻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漫不经心道:“上次不是在镇长家演示过?那可是传遍了整个坎老镇。”

轩辕忘珏的眼神略略一惊:“您看到了么?”

拓山藻摇了摇头,淡淡道:“太无聊了,我转去听坎老镇奇闻的戏了。”

轩辕忘珏嘴角的笑僵一瞬,又恢复了笑容,像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对话似的。

殷漱正听着,只见一个穿短褂的年轻女子快步从侧门走来,对拓山藻躬身道:“师父,让您久等了。”

轩辕忘珏亲手从柜头那里取出一只雕花木匣,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张坐席票,更用红绳系着。她双手递到拓山藻面前:“师父,您请。”

拓山藻却没有接,只摆了摆手:“不用了,这东西拿在手上碍事,我就等着看你演示那些靴子了。”说完,径自转身朝演示厅里的宾客席走去,那年轻女子忙着跟去,手里还捧着一只暖炉。

轩辕忘珏握着那只木匣立地,目送拓山藻的背影消失在前方,才垂下眼,将木匣合上,指腹在匣面上缓缓抚摸了一下。

殷漱这才走上前去,唤了一声:“轩辕师傅,你好。”

轩辕忘珏像是没听见似的,转身朝后门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衣摆带起一阵风。

殷漱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手,目光在她方才站过的地上停了一瞬。

后台妆房里脂粉闷闷散着。

只一排铜镜妆台前坐着些靴艺师,正对着镜面描眉画唇,铜镜边缘被烛火映得发亮。

武杞杞坐在最里头的一台妆台前,满脸涂着厚厚的粉沫,唇红得热烈,正对着一面镜左右端详,还念念有词。

殷漱提着食盒走进去,在他身后的凳子坐下,将食盒搁在妆台上:“我方才在门外见到轩辕师傅的重要客人,戴着非常好看的面纱。”

武杞杞回头看见她,眼睛一笑:“那个大概就是拓山师父吧?浓妆艳抹又戴着面纱,应该就是他。”

殷漱打开食盒盖子,里头躺着一块块圆润的山药糕,冒着微微的热气:“什么师父?”

“听说轩辕师傅的徒弟本来属于拓山流派的,后来轩辕师傅带着徒弟一起叛出了师门。”武杞杞用小指头点了点外头的方向,又缩回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拓山藻,就是拓山流的宗师,世间靴艺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殷漱掰了一小块山药糕送进嘴里,嚼了嚼了:“这样啊,难怪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可不是嘛,”武杞杞声音压得更低,“轩辕师傅和拓山师傅水火不容,坎老镇都知道,听说当年大吵了一架才脱离拓山师门的,师父好像很想整垮这个靴人堂……不过也是谣传,谁知道真假。”

殷漱嚼着糕饼,又掰了一块。

武杞杞放下手里的眉笔,转头盯着她的食盒:“这些都是送给我吃的吗?”

“你嘴巴上妆了,先别吃了,”殷漱把食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来吃。”

武杞杞挥了挥手:“不行!”

殷漱一边嚼着,一边抬眼笑道:“你碰见我,回回都没好事,不知道这回又该轮到什么事来搅局了?”

武杞杞道:“你来捧场,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说着,他伸手去够食盒,殷漱眼疾手快往后一撤,两人在妆台前拉扯来回,铜镜被碰得晃了晃。

只一只山药糕从食盒里滚出来,在妆台上打了个转,被武杞杞一把按住。

“拓山藻师傅都来了,”

武杞杞把那只滚出来的糕小心翼翼塞进嘴里,又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我得好好演示,不能太丢人现眼了。”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

殷漱咬一口手里的糕:“无所谓,不过既然是靴艺展示,你为什么要上妆?”

“这还用说?当然上台表演。”

“不是去演示靴子么?”

武杞杞一拍妆台,震得台上的铜镜跳了一跳:“这是‘新构履艺’,不只是演示靴子而已,还要穿着靴子跳舞呢!”

殷漱嚼糕的动作顿了一顿:“什么?”

武杞杞已经哼起一段节拍急促的调子,两手比划着舞步,袖口甩得响:“对,很激烈的靴神舞,跟那些老派的做法不一样。”

殷漱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的糕屑,将食盒盖好:“今天的演出倒是越来越有看头了,我看好你,那我先出去了。”她站起身要走,武杞杞一把拽住她的袖角:“你再留一个给我!”

殷漱把食盒往怀里一抱:“不行,满嘴油光,怎么上台?”

武杞杞大叫一声扑过去抢盒子,这么一抢,盒角一开,有糕滑落着地,糕体一塌,碎末四溅。

殷漱趁势抽回食盒转身就走,“我先走了。”

武杞杞蹲地捧着沾灰的糕,抬头冲着她的背影嚷嚷:“喂,你太不够意思了吧,再给我一个呗!”

殷漱已经出了妆房的门,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把武杞杞的声音隔在了里面。

走道里照夜找了过来,殷漱蹲来,手刚碰到鬃毛,照夜就眯起眼,茸茸的头直往她掌心里拱。

不多时,见宾客席里的烛光被熄暗了些来,都罩上了薄片,光线经过过滤后变得暗胧胧。

殷漱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将食盒搁在旁边的空座上,抱着照夜放膝上,一面掰着剩下的糕往照夜嘴里送,一面抬眼打量前面黑沉沉的大靴台。

大靴台上垂着厚黑绣金幕,两侧立着数架烛台。

殷漱回头,见拓山藻就坐在相隔一排的席位正中,彩纱已经摘了,露出一双上挑的细长眼睛,正仰头打量大靴台的构架,目光挑剔而专注。

拓山藻身旁那个穿短褂的年轻男子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话,拓山藻点了点头,那男子躬身后退,悄悄离开宾客席。

殷漱将最后一块糕饼塞进照夜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目光不经意扫过拓山藻。

那人正低头翻着一卷名册,指尖沿着册页缓缓滑下去,神情专注。

过了约莫一茶的功夫,那一个穿短褐袍的把场从侧幕探出半个身子,朝宾客席扫了一圈,又迅速缩了回去。

紧接着帷幕缓缓拉开,露出空荡荡的大靴台,几只黑漆矮几错落摆着,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靴材,靴筒、靴面、靴底、靴带,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轩辕忘珏从侧幕走出来时,掌声稀稀落落。她已经换了一件纯黑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宽幅锦带,行动间裙裾纹丝不动。她走到大靴台中央,朝宾客席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俯身开始摆弄面前的靴材。

照夜咬着糕渣,殷漱脱了外袍搭在臂弯里,看得认真。

轩辕忘珏的动作极其利落,剪刀起落间靴枝被裁出利落的切口。

靴筒在她指间翻转、对折、缝合,靴面与靴底被她用木槌轻轻敲合,每一下落槌稳匀。她的手指在靴面上一寸一寸抚过,查验皮面的纹理与折痕,每一下都带着执拗的精准,仿佛那双靴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殷漱看得入神时,听见后排有什么动了一动。她偏过头,见拓山藻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席,墨绿袍角正消失在侧门的帘幕后面。

殷漱收回目光,只拿外袍披在肩头,重新望向大靴台。

就在这时,大靴台上的烛光立刻换了颜色。从原先的暖黄变成片沉沉的暗彩。

那暗彩从顶倾泻而下,将轩辕忘珏整张面皮映得半明半暗,阴影在她颧骨和眼窝处深深凹陷。

她的动作在彩光里越发有劲,像要把全身的气力都灌注进手底那双靴子似的。靴面在她指间翻转、折叠、捆扎,姿态狂热。

殷漱见武杞杞被半推半搡到侧幕时,轩辕忘珏的演示正接近尾声。

轩辕忘珏满颊密汗,但手势依前稳如磐石。最后一根靴带被她利落穿过靴孔,拉紧系结,直起身来,双手微微摊开,朝台下深深一躬。

掌声响起,比方才热烈了些。

轩辕忘珏没有在台上多留,转身便朝后台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袍角翻着。

烛光迅速切换,大靴台从暗彩转为清冽的蓝,接着是柔和的水绿。武杞杞在那片绿光中被推上台,手足无措站在矮几前,烛光照得出厚厚的面皮的粉。

武杞杞拿起一只靴,笨拙地朝宾客席挤出一个笑,露出一排假白牙。

掌声稀稀拉拉。

武杞杞深吸一口气,开始摆弄手里的靴子,手指微微发颤而僵硬,几次险些把靴筒丟落,咬牙撑着一张笑脸,脚步越来越乱,终一绊,踩到自己散开的袍角,往前一扑,矮几上的靴子哗啦啦散一地,靴筒滚到台沿。

殷漱不免有些紧张。

宾客席传来低低的哗然和几不可闻的笑声。

后台把场的都紧张着。

武杞杞手忙脚乱爬起来,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靴材,面皮的妆容被汗冲出一道道痕,在绿光下狼狈非常。

殷漱正在擦拭指尖残留的糕屑,暼到一道黑影从宾客席的侧门闪入,悄悄朝拓山藻的座位方向走去。黑暗里看不清身形,步伐极快来到拓山藻座位旁,在椅侧矮下身去,脚步轻来。

宾客席很暗,殷漱以为是拓山藻方才离去的跟班回来。

台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是武杞杞慌乱中踩到什么发声的机关。

殷漱坐在原位,指尖抚摸着照夜的软鬃,只觉袖中蛛盒微晃,似有物滑入,把衣料贴了贴腕。

半晌,台上的武杞杞终于在一片尴尬中结束了演示靴子,朝宾客席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妆容的粉已经花了大半。

烛光陆续明亮起来,宾客起身离席,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意外和武杞杞的窘态。

“啊……”

“出事了,快来看看啊。”

殷漱听了,指尖拂过袖子,蹙眉起身,逆着人潮往拓山藻的座位走去。

拓山藻歪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一边,面纱滑落在膝头。

拓山藻面皮青白,嘴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灰紫,左腕垂在扶手上,袖口被仔细捋平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殷漱俯身,探了探拓山藻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缕凉意,收回手,听见身后正从台上跑来的把场说道:“快去通知镇上衙门里的人。”

殷漱蹲身,重新检看拓山藻的状况。捏住那截露在袖外的手腕,指腹在那枚极细小的针孔周围轻轻按了按,针孔边缘微微红肿,皮肤下方有一小片青灰色的淤斑已经微微鼓起。

“真是发病了?”她低声重复方才那个侍从说的话,又抬眼看了看拓山藻颈上的面纱。

面纱的扣收得很紧,嵌进皮肉里。

她直起身,环顾周遭,宾客席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些个尚在收拾东西的后台把场,在帷幕边低声交谈,又转头发现照夜不见了,抬脚就朝外面的方向找去。

殷漱正往走廊尽头走,瞥见一木牌贴在门框旁,上头写着"轩辕师傅"四个字,停了脚,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轩辕忘珏的声音:“来了。”

门打开时,轩辕忘珏正站在穿衣镜前理着鬓边的碎发,身上已经换过一件素净的灰蓝袍子,面容淡淡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

轩辕忘珏问:“有什么事吗?”

殷漱道:“轩辕师傅,打扰你休息了,我的小狮子不见了,不知道溜没溜这里来。”

轩辕忘珏道:“没看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