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靴人堂金蝉脱壳(一)

正要再追,草丛传来一声大叫,见一个醉醺醺的老叟跌坐在路边,手指着半空,整张面皮愠怒,朝着殷漱骂骂咧咧。

殷漱赶过去,只一把抓住那只正在半空中悠悠打转的木屐,拎到老叟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是只木屐,什么鬼都没有。”

那老叟的目光落在木屐,木屐之上空荡荡的,确实什么都没有,可正因什么都没有,才更可怕,他张着嘴骂着难听的话,眼珠往上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了。

殷漱忙伸手接住他的后脑,轻轻将他放平在地上,“又晕了,老伯啊,对不住”,回头朝木屐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了数十步,殷漱的脚步顿住了。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凑近齐腰深的草丛边,拨开叶片,草丛里那张大脸正仰着看她,眼睛亮如星耀似的。武杞杞蹲在一簇野花中间,膝盖还摊着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新布衣,被风吹得作响。

“你怎么在这里?”

“大家说附近有一座靴神庙,我马上就有演出了,所以想去那里祈福一下。”

殷漱伸手把新布衣抽过来掂了掂,“这靴神庙在是这片荒坡后面。”

武杞杞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来:“太好了,你这是做什么?”

殷漱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去庙里来拜一拜,走夜路不会撞见脏东西。”

“好啊,好啊。”

殷漱盯着武杞杞说话,武杞杞总是这样,眼睛眨得慢,嘴角噙着笑。

武杞杞慢慢起身来,拍了拍裤子的草屑,接过布衣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走吧,”殷漱朝他伸出手,“庙就在前面,既然遇上了,就一起拜拜?”

武杞杞露出笑,“对了,我看你追的那个东西,正在前面的石头堆里躲着呢。”

“你从那边看过来?”殷漱又想起方才那穿木屐的身影消失的方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去处理事情。”

“嗯,”武杞杞点头,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不好意思搓了搓:“抄近道嘛,踩着石头跳过来的,滑了一跤。"

殷漱果然追去了,夜风拂过草丛,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响,武杞杞正抬头望着她那边。

等殷漱与武杞杞再次回到靴神庙时,她手里已经攥着那只木屐的跟。

满天胜正趴在地上把最后几只流窜的童靴塞进一只麻袋里,翻了白眼,见她进来:“你倒是追得慢。"

武杞杞惊了一惊:“哇,好多啊,好好看的鞋子啊。”

殷漱把木屐丢进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清点了数遍,整整一千三百七十四只,一只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门槛上坐来,揉了揉脖子。

殷漱道:“没别的法子,就只能用你那个法子了。”

满天胜抬起眉毛看她。

“就让照夜来闻闻,它鼻子机灵。"殷漱站起身,将麻袋口扎紧,“万一有哪只上了脚不受控,我还清醒着,能及时砍断。”

满天胜想了想,点了点头,拎起麻袋开始掏靴子给照夜闻。

武杞杞围着,烛火晕出的一圈柔和的光晕里,照夜满脸拒绝。

殷漱屈膝坐在麻袋前面,那一头巴掌大小的照夜蜷在麻袋中央,蓬松的浅色鬃毛乱糟糟披在肩头,圆溜溜的眸子懒懒耷拉着,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地,摆明了不愿配合挑选靴子。

“乖一点好不好?”殷漱指尖轻轻挠了挠照夜下巴柔软的绒,目光扫过麻袋,“总要揪出那只最厉害的消灭的,否则我们都会被当成肉垫牺牲掉。”

照夜哼唧一声,扭头向旁边的一只空麻袋旁避着,尾巴露在外头来回甩,摆明了拒绝。

殷漱早摸清照夜执拗的性子,先是从袖袋摸出一小块风干蜜果,放在麻袋口处引诱。

浓郁的果香飘散开,照夜鼻尖动了动,往前挪了半步,又警惕缩了回去,不为所动。

第一次引诱落空,她没有气馁,又从怀里取出一只清甜的红枣,搁在麻袋一旁。

红枣的酸甜的勾得照夜直舔嘴唇,前爪抬了抬,眼看就要迈步,转念又蜷起身子,偏过头装作毫不在意。

连着两次都没能打动照夜,殷漱无奈轻笑,最后伸手将结音珠扣出一颗挪到身前。

结音珠的光瞬间笼罩四周,照夜耳朵顶起来,再也没法故作冷淡。

武杞杞双眼懵着,伸指直呼漂亮。

照夜迟疑地绕着那堆麻袋转了两圈,瞄一眼结音珠,发出委屈的呜咽。许久之后,慢吞吞抬起肉垫爪子,试探着踩进麻袋里,算是妥协应允。

殷漱连忙伸手稳稳扶住麻袋,眉眼漾着温柔笑意,一边细心帮它调整贴合脚掌的麻袋口,一边轻声安抚:“早答应不就好了?等嗅完了,你想要什么,我全都归你。”

照夜晃了晃套着新靴子的爪子,蹭了蹭她的手背,满眼都惦记着这份承诺,慢慢蹲来,伸出爪子,默默把前爪上的软垫露出来,等满天胜往它面前送鬼靴。

那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都被嗅验着。

满天胜递了十七只靴子,照夜嗅了二十一只。

殷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盯着,每挑出一只新的靴子,照夜在原地闻了闻,然后跳了一下,仔细检查着有没有妖鬼之息。

当然,那些鞋子一切正常。

等到一千三百七十四只全部检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满天胜瘫在地上,武杞杞脚丫子朝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照夜趴在他肚子上,四只爪子软塌塌垂着,舌头耷拉在嘴角外,像一只被拆散了的偶。

“全是赝品,”满天胜闭着眼说,“果然一只真的都没有。”

殷漱蹲在地上,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赝品,沉默了。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的赝品在心里默算脚程,那些被审问的妖物说卖家是红妖怪出售的,北市里戴面具的红妖怪贩子何其多,这线索跟没有一样。

靴神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神龛底下那窝野蜘蛛都惊出来了,却没搜到别的线索。

殷漱在庙门口站了片刻,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积灰,确认没有新脚印,才转身往回走。三人一狮沿着田埂小路折返时,月壳已经沉没,田间虫鸣已经稀落,宿露沾湿了靴面。

走到半路,殷漱想起什么,脚慢了下来,“杞杞,你将参加的展,是不是就在明日?”

满天胜见照夜正停在路边扯草叶嚼,闻言抬头:“什么展?”

武杞杞认真道:“当然是新构履艺,轩辕师傅准备了好些天。”

照夜把草叶吐掉。

殷漱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赶快走吧,天快亮了。”照夜甩着尾巴跟上殷漱,武杞杞拍了拍满天胜的肩头,抱着布衣,缀在后头。

三人一狮朝镇上那座最大的靴人堂走去。

武杞杞先去后台换装,殷漱与满天胜步入了靴人堂的正厅。厅内的喧嚷比她预想中热闹,来往的宾客衣冠楚楚,靴履窸窣,三三两两聚在柱旁低声交谈,周遭浮着蜡油味。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新构履艺雅集”六个大字,墨色饱满,笔锋遒劲。底缀着一排小字,列着当日演出的名录和人名。

殷漱见满天胜在正厅旁边的茶室吃早饭,也买了茯苓山药糕装盒去找武杞杞,走到柜桌前,对那位束着高髻的女子问:“我是演出者的朋友。”

“请问是哪一位?”

“武杞杞。”

柜头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目光沿着名录滑下去,找到了名字,抬头笑了笑:“公子,请您稍等。”

殷漱点头,目光落在台面上一叠散放的纸笺上。

纸笺印着雅画集的,上头画着一只高高抬起的黑靴,靴尖微翘,墨线勾得颇为生动,“这个可以给我一张么?”

“可以。”柜头抽了一张递来。

殷漱道了谢,正要再问座席的事,便听见柜头的声音又扬起来,带着更加客气的腔调:“欢迎光临靴人堂。”

殷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墨绿衣裳的男子款步走到台前,身量纤细,腰间束着一条银链,行走间银链轻撞,发出泠泠的声音。

面容罩着薄纱,遮住大半张脸。

“麻烦给我两张签帖。”那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柜头应了声“是”,低头便开始翻签帖。

殷漱眉头微动,将手里的签帖往台面上一搁:“那我的呢?”

“烦请公子略等片刻。”

殷漱指了指自己:“可是我先来的,这是为什么?”

柜头抬眼,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烦请公子略等片刻。”

殷漱还想再说什么,瞥见那男子微微侧过头来。

殷漱心头莫名掠过熟悉,这人的身形气度,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柜头已经将两张签帖递给了戴薄纱的男子,又转头对殷漱低声道:“实在对不住,这位是我们靴人堂的贵客。”

“不必解释了。”殷漱摆了摆手,目光仍追着那男子的背影。那男子不紧不慢已经朝里间走去,腰间的银链随着轻轻晃动。

当时柜头后不远处的门开了,轩辕忘珏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色的长袍,袍面暗绣着繁复的花纹,比殷漱那次见到更端庄。

轩辕忘珏一眼便看见刚进门的男子,脚微微一顿,迎了上去,在几步外站定,微微垂首。

“师父。”

男子停了脚,抬手摘了纱来。

殷漱这才看清他的面皮,面皮流动着八彩光,长指尖的甲片里养着彩光的小娃娃鱼,每条都衔着八角星。正是拓山氏后人。他的年纪约莫五旬上下,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致,只是眼神锐利,嘴角微撇。

轩辕忘珏在他面前姿态恭谨,微微垂着头,可殷漱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师父,好久不见了。”轩辕忘珏的声音听不出喜色。

拓山藻扫一眼厅内的布置,嘴角一牵:“看起来很盛大。”

“托您的福,靴人堂总算有点规模了。”

“那恭喜你了。”拓山藻重新将面纱架上耳朵,“可不可以帮我处理一下?”

轩辕忘珏转头对柜头说:“劳驾你了,帮师父安排一下座席。”又转回来对拓山藻微微躬身,“没想到师父肯赏光,实在感激。”

拓山藻淡淡哼了一声:“现在不看看这些货色的话,等到垮台了,想看也看不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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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