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夜未央蜜窖物事(二)

过来约莫半刻,闻得一阵喧哗了。

早有前面鬼鼓金箜,幢幡彩胜:遮城鬼灵众精怪推推搡搡窃窃私语至。少时挤到广场中,另演乾坤,重设容纳。四周幽火次起,只见惊恐好奇茫然各色面皮相伴。

面具首领在旁一一告诉了蓝阕,说明原委:“蓝伯,今日在遮城周边街道出现过的,均已在此,各出口也已依令封锁,无鬼能出入。”

殷漱听了,瞟首领一眼,想此人办事竟如此迅捷,不到个把时辰,将妖鬼精怪召集在场。

群鬼早已按捺不住,也有伸手扰乱的,也有吃零嘴而嗅的,也有纷纷嚷道:“蓝伯公,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敢盗东西?”

“可不是!活腻歪了!定要叫他尝尝炼魂的滋味!”

“请蓝伯公严查!绝不能放过这等猖狂之徒!”

殷漱虽知众鬼指的非自己,却觉尴尬起来,相识以来,着实风波不断,屡卷险境,不由瞥去。不料,蓝阕至近看着她。殷漱的目光忙移开,只觉面皮烫来。

就在这片鼎沸鬼声之中,蓝阕却只是轻轻一抬手。先从大辈妖鬼声音散起,到小辈妖鬼时全数散尽了,目光丛仰着高台的蓝影。

蓝阕一面看,一面至一簇群鬼前,只见鬼头里有几个发颤,蓝阕又问小鬼们:“我的耐心有限,谁拿了当家蜜,现在物归原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语既出,群鬼先是死寂,立时哗然起来:“什么?盗蜜贼就在我们中间?”

“我还以为是外鬼入侵遮城,这又是什么状况?”

“谁?快站出来,莫要连累大家!”

群鬼窃窃持续了半晌,大鬼看看小鬼,小鬼看看大鬼,终究无一鬼出来澄清。

蓝阕道:“蜂道人就在其中,既用蜜奴行窃,如今妄想逃遁,我给你一次机会,自己出来,留你小命,若我揪出来,你该知道炼魂狱是什么滋味。”

大鬼们又不敢告诉小鬼们做何应答。

蓝阕道:“好,果然有胆色,”顿了顿,目光扫过黑泱泱的群鬼:“很好,好极了,你们按照辈分分立出来。”

尽管不明所以,却无一只鬼怪敢迟疑,群鬼如潮水分开。左边大辈分妖鬼疑惑,右边小辈分妖鬼嘟囔。眼神中汇着恐惧与好奇。周遭只剩一种紧张寂静弥漫在空中,等一道杀令。

蓝阕从左列尽头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殷漱跟在他身后,心中疑惑:这里近千张面孔,如何找出一个素未谋面的蜂道人?

蓝阕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面前一个矮胖的老妖,满脸褶子,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浑身散着霉味。

蓝阕见了,摸颈摇头。

老妖抖如筛糠:“蓝…蓝伯公…小妖只是个卖豆腐的,什么蜂道人,小妖听都没听过……”

蓝阕听了,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幽蓝,照着出老妖的面皮。

老妖的耳后隐隐浮出一行细金纹路,那是一只六足金蜂的刺青。老妖容色剧变,猛地扔掉拐杖,身形暴涨!脊背瞬间挺直,满脸褶子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一张横眉薄唇,眼带戾来。

殷漱惊觉蜂道人竟是在鹦鹉鬼洲街头撞见的绿茶鬼:“是你!”

“怎么?说你人姬还不让人说了?那可是你招惹我的,今日想求蓝伯公替你出头,来报私仇么?” 刻意拔高嗓音,“大家评评理,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众小鬼窃窃私语,目光齐齐瞟向殷漱的身影子。

“瞧见了没有?绿茶鬼竟然就是蜂道人?”

“会不会待会儿犹豫着走出来的是她不是绿茶鬼。”

“你是说那个啊……明明是她找上门来,却祸害我们的同僚?”

“可能到最后,全程她一句重话没说,全是绿茶鬼在撒泼。”

“啧,我算看明白了,上头一看,这女的柔弱又懂事,能闹什么祸事?反倒显得我们站着的这一排,个个铁石心肠。”

“不见得晚筼道行深呐,真刀真枪晚筼不行,我们都知道的啊。” 话音刚落,殷漱那身影微微一颤,果然迈出了第一步。

众小鬼齐齐冷笑:“来了。”在蓝阕的目光掠后,瞬间寂来。

殷漱道:“公子说笑了,私人恩怨算不得什么大事,没必要太过在意,只是白瓢儿心术不正,伤害了许多生命,留着他会带来更大的麻烦,还请公子将其归还。"

晚筼面皮渐白,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的鬼们有意无意挡住去路。晚筼叫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白瓢儿,谁不知道蓝伯公的规矩?从夜未央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根本出不了遮城,我怎么可能偷东西?”

群鬼中响起一片附音:“是啊,这规矩谁不知道?”

“拿了东西肯定被困住了!”

晚筼理壮,甚至张开手臂,拉起衣服转一圈:“你看,我身上哪藏得了东西?偷盗是方才的事,我一直在店里做生意,若是我指使的,东西定未转移,你们尽管搜!”

殷漱打量着他不自然的姿态:“公子,上次见你,你顾盼自得,仿佛要得所有目光都瞧见你的身姿,今日为何一直含胸驼背,手臂还总是下意识护在身前,是突然转了性子,还是想拼命遮掩什么?”

经她一提,众鬼才纷纷察觉异常。“是啊,是啊,晚筼平时最喜张扬,以展示身材为荣,今天这样低调温顺确实异常。”

殷漱想来,偏殿无损,无鬼被困,机关未动,白瓢儿非被盗走,或是被窃贼以相近本源或共生邪法吸纳融合,化为自身一部分。自然可以隐匿自己,安然出入夜未央!蓝阕见蜜窖完好而瓮里已空,就想通缘故,于是他封锁遮城,召集所有可疑妖鬼。而且遮城都是旧鬼,殷漱来自渃水,晚筼来自怒都行为诡异,嫌疑最大:“你自然没有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只是拿回你体内的一部分,那白瓢儿本来就是你的那活儿,是不是!”

“你胡说,”晚筼闻言,如遭雷击,双手捂住自己的髀裈!这个动作,无疑于不打自招!

所有目光瞬间汇在他那双紧紧护住髀裈的手间。

“蓝伯公,她欺人太甚,”蜂道人晚筼暴喝一声,袖中涌出铺天盖地的金色蜂群,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尾部拖着剧毒的银针。蜂群嗡嗡震翅,化作一团金色风暴,朝殷漱袭来。

群鬼尖叫四散。

殷漱却不闪不避,蓝阕只抬手在空中旋一个圆。圆化作幽暗漩涡,瞬间将金蜂尽数吸没,毫无挣地来。

蜂道人目眦欲裂,转身要逃,龙息索已缠上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地来。殷漱俯看着他:“当家蜜藏在哪?”

蜂道人咬齿,道:“你杀了我也得不到,那蜜我已经炼了一半,剩下的在…在……”他突然诡异一笑,口中涌出黑血,咬破齿间的毒囊。

殷漱忙捏他的颌,只见他跪倒在地,双手按住剧烈鼓动髀裈,指间黑烟喷涌,那部位布料撑得透明,像有什么活物要破体而出。

晚筼额头青筋暴起,颤声哀嚎:“别…别逼我了…我绝不会交与你们!”

殷漱上前一步:“晚筼公子,你与它相伴百年,情深义重,我明白,但如今它戾气反噬,已非你能控制,你若执意护它,终会被其吞噬,魂飞魄散,”她目光掠过周围群鬼,继续向着晚筼道,“只有亲上仙洲,厘清其源,正其本性,方是正道,无论是认主归宗,还是接受天律惩处,皆须承担这份因果,为你,也为这百年相伴之谊。”

群鬼闻言,纷纷附和:“她果然是仙洲的修士,难怪能随手拿出那般品级的法宝!”

“仙洲修士手段通天,绿茶鬼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就是就是,早该想到的,世间哪有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不过,她说得是,晚筼,你就听一句劝!”

“上去好歹是一条生路,总好过被这妖物撕碎!”

“带着它去认主吧!好歹全了这段缘分!”

晚筼浑身剧颤,髀裈中的白瓢儿仿佛被仙洲之言刺激,愈发狂躁冲撞,只见他痛蜷成一团,切齿道:“你们不懂那些混账的器师……那群花心器师根本不在意它的死活……他们只会将它打回原形……甚至炼化成废器……”

话落,他胸衣间一道旧饰迅速绽出金光,竟暂时压落髀裈中的躁动。那分明是逆熵坊之物,虽已褪色,却仍蕴藏着纯净的灵力。

殷漱看着那抹金光,坚定说道:“此物即是明证,你与逆熵坊渊源匪浅,此去并非绝路。”

晚筼伏在地上,喘息良久,终于抬头,眼中半是挣扎半是痛苦。然后,他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蓝阕,重重叩首:“蓝伯,晚筼盗蜜扰市,破坏规矩,甘受责罚,更谢蓝伯多年收容之恩,今日之别,望您保重。”

蓝阕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只道:“去吧。”

晚筼艰难起身,望一眼烟尘未散的遮城长街,终是走向殷漱。每走一步,髀裈隐隐黑烟溢出,却被那道金光勉强束缚。

晚筼低声道:“我随你去。”

殷漱点头,手中悄然捏诀,一只罐子托住晚筼身形,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雾霭之中。

众鬼寂静目送,只有风声呜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