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见穗草人如绳衣偶人,大如立葫,座迹已散,灿若玫金,绳缕为衣,流苏为裙,手托一枝紫缘花,莹润挺俏。
蓝阕一面画,一面问:“怎么了,漱漱在看什么?”
殷漱回头,含笑说:“那草人颇有些特别,穗草最是绝色,其色不争,不满不喧,寻常案头中所设,多是山水仙佛,如此花穗独放,确实罕见:“这穗草可有什么来历?”
蓝阕抬头,道:“我闲时用草瞎编的,不是什么古物,摆着玩。”
“是以如此之穗草,必然耗费了诸多心力来照料,”殷漱如是说。
蓝阕道:“漱漱,画好了。”
“我来看看,”殷漱此时与蓝阕就近,闻得一阵凉森森丝丝甜的幽香。
那一股香正闻着,忽听外面鬼喧来:“天啊,当家蜜被盗了!”
“夜未央的蜜窖里的当家蜜失窃了。”
“那可是百年一窖的当家蜜啊!”
“失窃?”
“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我随你同去看看情况,”殷漱出门时注意到一个规律:自己每次至他身侧,他身边恰好都有变动。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些事本就与她无关,只是时间上的巧合。她不必为别人的风波负责,更不必预支“被当成灾星”的担忧,继续走自己的路。
两人往夜未央的蜜窖这边来。穿过了花廊,顶头见一群鬼侍举着灯笼才探查回来:“蓝伯,地娲大人的藏品真不见了。”
领头鬼压地蹿来说:“我们发现时殿门是虚掩的,那蜜瓮的防布被扯在地上,封印的印记都还是新的,方才搜了殿外的砖路,寻不着半枚靴印。”
旁一个连忙接话:“守门的老精说,子时前曾听见殿内有轻响,当时以为是风动,没敢多探,现在想来,就是那时被钻了空子!”
蓝阕听了,便命钻了再查。
殷漱向着群鬼说道:“有劳各位了。”
众小鬼忙端了笑,一把摆了摆手,退出槛来,笑说:“不麻烦,不麻烦,应该做的份内之事!”
殷漱随蓝阕入窖,只见窖门完好,只最深处的那尊大瓮空空,瓮底只有一层薄薄的霜皮。
守窖鬼说:“昨夜亥时我还来查验过,那座当家蜜足有三十斤,今夜便只剩这些了。”
蓝阕俯看,以指尖捻起一缕细丝,凑近来端:“蜂蜡混了迷迭香,是饲蜜兽的气味。”
殷漱听如此说,不知意思。
蓝阕直白道:“这种气味是专门调配出来吸引或喂养某种叫蜜兽的动物。”
殷漱一面领意,一面环顾四壁:“这地窖除一个狭窄到只有不到一尺大小的结着封印的通风孔外,没有其他出口,普通鬼辈或动物很难进来,但若盗贼本身是一个非常小的东西呢?”
蓝阕看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湿痕,那一路滩至通风口底,轻轻挥一簇蓝色光芒往湿痕一照,竟映出淡淡的荧绿,正是某种□□之样。
殷漱道:“夜未央豢养的蜜奴在哪里?”
守窖鬼答:“蜜奴只三只,今早两只在巢,另一只名‘水琥’的不见踪影。”
殷漱与蓝阕对视一眼,依着湿痕追出去。湿痕消失在墙角的一株童孙树旁边。树根有拳头大的土洞,洞嘴堆着新湿泥,嵌着碎裂蜜蜡。
蓝阕道:“有命在跳,快不快得过我的锏,”拔锏潜地,只一声尖鸣,那一团金影在一侧洞口急蹿而出,却被殷漱扔出的珍珠罟兜头罩住。
只见小如狸猫,浑身金绸缎毛,六足若羽蜷缩,吻部细长如针,正是蜜奴“水琥”,那腹底鼓胀,她抱起来一掂,分量十足。当时蜜囊一泼,浓蜜涌香来,水琥垂着头,发出哽咽,像偷嘴被抓的娃娃。
殷漱道:“想来是这畜生灵智初开,贪吃盗蜜,又怕被发现,便藏进地洞保命。”
蓝阕听了却摇头,一面早伸手接过来,翻过蜜奴的足,其中左前足第二趾上套一枚极小的叩昏环:“这奴不会自己套环,有贼故意训它盗窃,再趁乱取走蜜囊中的蜜,想来那贼应当还在等水琥回去交货。”
殷漱就蓝阕手中看了一看,道:“那我们不如把那位请进蜜坛子里吧。”
蓝阕道:“好,抓来喂窖。”
殷漱与蓝阕携蜜奴返回蜜窖,见几只游鬼捧着两截物事忙来:“蓝伯,地娲大人见了蜜窖结界的碎片,发了好大的火气。”
殷漱拈起碎片,指腹擦过齿面断口:“这不是意外的制造,也不是要毁了蜜窖。”
“哦?”蓝阕眉峰微挑。
“你看,”殷漱将碎片递去,“碎的是窗口的结界,想来这里平日少有侍者来,就算结界碎了,一时也难察觉,若真要破了蜜窖封印的结界,该选殿门才对,对方是故意用这点动静,引我们盯着蜜窖,好转移注意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一物,转向地娲大人的偏殿去,那时擒回的白瓢儿正封在一只匣中。
地娲道:“这么热闹的晚上,蓝伯公,难为你拉只鬼跑来,来作什么?”
蓝阕笑道:“我在地窖里搜了这么久,竟没有头绪,什么事情这样闹的不安静,还听说您烦了心,就过来见见看这个玩意,您还有什么丢失了的?”
殷漱见到偏殿里存放白瓢儿的匣子还好好立在案上,连封泥都完好无损。
地娲上前一步,伸手去提匣子,心头一紧,入手竟轻飘飘,全无盛着妖祟的沉坠感。拔开匣盖来看,内里空空,哪还有白瓢儿的踪影。
“好一招声东击西,看来有些脑袋活腻了,”蓝阕道。
地娲听了这话,命鬼倒滚滚的茶来:“活腻的脑子留给你去收拾,你先把地窖那几口瓮子给我查清楚,是谁盗走的,谁授收的,谁经过那里没给我脱鞋的,顺道一并捎回来,”顿了顿,她吹了吹茶沫,补一句:“抓完了再来跟我耍嘴皮子。”
“是,我这就去抓,天亮前给您答复,”说完,蓝阕携着殷漱转身往门口走。
殷漱道:“是冲着白瓢儿来的,方才那点动静,确是障眼法。”
蓝阕道:“妖气散了不到半个时辰,对方走得不算远。”
殷漱道:“能在夜未央悄无声息带走白瓢儿,还能精准找到蜜窖的破绽,来者怕是早有预谋,得尽快追,迟了怕是要出别的事。”
蓝阕道:“夜未央的门,可不是随便能走的。”
殷漱先是诧来,又想起上次四相之景的门禁术,看向蓝阕:“你的意思是盗贼……”
“盗鬼,还在这里,凡从此地带走非己之物者,必困遮城,无法出城。”
至夜,只一道黑影果然摸至树边,俯身探向洞口。蓝阕的离啼鼓应声而发,将那人生生缠成个粽子,火光映照下,竟是夜未央的司库管事,他袖中滚落一只刻符的蜜囊,正是用来盛装偷偷运出的当家蜜。众鬼都以为夜未央的管事以蜜奴行窃,打算将当家蜜高价倒卖至黑市。两人虽当场擒住司库管事,但殷漱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管事不过是个管账的,如何懂得训练蜜奴?又怎能精准避开夜未央所有的暗哨?她将叩昏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逆熵坊管辖的天禽宗一千三百多年前已解散,这枚叩昏环的做工,倒像新铸的。”
蓝阕就着她手里的叩昏环,指腹摩挲环内壁:“内壁有蚀刻阵纹,是‘子母引香阵’的子环,母环在驯主手中,可远远操控蜜奴,”他抬眸说,“管事只是幌子。”
殷漱因问:“可要提审管事?”
当夜管事起初嘴硬,蓝阕只将叩昏环往他眉心一掐,反噬之力让他数窍渗血,惨叫招尽:半月前,一个自称蜂道人找上他来,许以重金,让他配合盗蜜。蜂道人与他这枚子环,教他如何喂蜜奴迷迭香。如何引它钻地窖。事成之后,蜂道人会来取走藏在蜜奴蜜囊中的当家蜜,管事则拿着鬼面币远走诡境。
“蜂道人现在哪里?”殷漱问。
“他……他说……今夜子时……在遮城西市的无名茶摊等我交货……我只知道这么多……他每次来都戴着银笠……从不见真容……”
四目相视一眼,尚有半个时辰。
殷漱道:“我去茶摊会会他。”
蓝阕摇头,说道:“你去打草惊蛇,他认得管事的声气形影,”唤来面具首领,低声吩咐几句。
首领领命而去,少顷带回一与管事身量,衣着无样的傀儡,傀儡面皮覆着管事剥落的一缕息。蓝阕将叩昏环套着傀儡手腕,傀儡立活过来,神态与管事类同。
是时,西市无名茶摊。
傀儡坐桌的面前摆着一壶茶。遮城的鬼面鼓响过六声后,见一个戴银笠的银衣人无声无息坐在对面:“货呢?”
傀儡木然答道:“蜜奴被发现了,货没带出来,但我知道藏蜜的另一处地方,你得多加钱。”
银衣人沉默一瞬,冷笑说道:“你不是管事,”袖中猛射出一蓬霞光,傀儡应声炸开,化作漫天碎纸。
“追!”面具首领,吩咐几句。
蓝阕从茶摊阴影中出来。殷漱早已绕至银衣人退路,龙息索从灵袖出来。
银衣人身法极快,踏檐走壁。
蓝阕抬手,一道暗光缠住银衣的脚踝。
银衣一个踉跄,反手一把银粉,银箔遇风即燃,化作一片火墙。正待火墙落来,银衣消失无踪。
殷漱蹲身,指尖挑起地面残留的银箔。边缘绣着一只极小的六足金蜂,蜂眼是霞色的:“他偷当家蜜做什么?”凑近鼻端,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
蓝阕道:“我家老巫婆的当家蜜是一种灵物,若配合妖兽的内丹进行炼制,可以制成化形丹,甚至让妖鬼脱胎换骨,甚至变成人形。"
“哦,”殷漱一面答,一面依然纳闷。
远处传来小鬼急促跪地禀报:“蓝伯公,遮城各出口已封锁,所有近三日入市,形迹可疑者都聚在夜未央的广场前,只等您过去问话!”
“漱漱,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