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渃水间续续相生(二)

殷漱的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泡泡,她对着水泡用力扯扯对方衣襟,搅搅对方头发。

那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贴着她的唇。

殷漱的眼部状况稍嫌迟钝,她的唇本是平淡而含蓄的小菱角,此刻,这一张的“点绛唇”是过素净了。

清流渡了进来,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求生的本能让她贪婪吸取这来之不易的清水,但意识瞬息之间明澈来,是谁?到底是谁敢……这个念头在她识海中猛然发作起来。水间强渡清流,关系若不够亲密,就可能变得极其危险。这种掠夺般的接触方式,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态度,让她在被救的迷茫中感到极度恐惧。

什么人胆大至此?

她的人已经在水光中浸了个透,她的眼前淹得模糊不清,只觉到一个非常挨近的身形。

她的身体先意识做出反应。

她剧烈反抗,浑抓着对方的手臂,腿脚奋力蹬踢,搅起浑水涡。那臂膀却似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依前稳定一次一次为她渡清流。

因水的寒故,她的身体长而媚,衣襟的深褶,直浸入胁窝里去,而她皮肤的热浪,却烫进相依的胸膛间。

那一瞬唇齿依别时,水波微漾之间,她看清对方近身侧颜。

他的脸是浓烈而皓白的菱形脸,若雕塑之貌,现在这“骨相”新了盛了世间。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睫浓得他的眼睛显长而妩媚,但又不完全符合丹凤眼。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浓蓝的卷发的鬓角里去,卷发在两人周围自然散开。

山根高,唇畔有一微小痣点。她对于他那白净清透的皮肤,双耳也似一对白玉虹,原是引为幸事的,一心想欣赏它。可是他对此一直引以为憾,只想将它掩藏起来,好让它符合世间健耳的标准。

她双眼微眯,眨眼快得成她的错觉,浑身一滞,奋力推拒的手停了挣扎,立时认出来者,竟是他啊!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能赶来捞她?无数念头在她识海中轰着……莫非他方才在岸边旁观这场追杀吗?这水间渡清流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戏弄?此唇齿相依之触,尤似不可拒绝之态,究竟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到底是摆脱白瓢之毒手,抑或坠入更难测更凶险之渊?

两人目光水中相逢。她眼中惊惶恐惧,疑窦丛生,且有难以言状之窘,还有被窥见自己最狼狈之状的难为情。幽光映水间,蓝瞳迫视着她的目光,目光深烙着她的面容,她尽全力,毫不放弃,奋力挣着浮水,却绷着身躯,些息抗拒,她的思想已迷路,呆望朦朦面容靠来。

那水泡裂开的那一刻,殷漱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还攥着他衣襟的那种完,她不知道自己的姿势会这么离谱,两人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腰侧,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背后,密不透水。

她猛地睁眼,几乎是同一瞬,他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的长。

她心头“轰”炸出一片空白,手臂比意识先动,掌将人推出去。他被她推得往后微仰,却没急着稳住身形,只是居高的目不转睛看着她。

她也看他一眼,就那一眼,就那半阖的眼睫,眉骨投落的阴影,嘴畔还没完全成型的样。

他盯着她,目光沉沉盯着她攥紧的拳头,盯着她的嘴不自觉嘟起泡来,她知道自己很幼稚,像小时候与哥哥打架输了赌气不吃饭的样子,但她控制不住,若不是…若不是因为要保护不息果…就凭白瓢儿那点微薄的邪力,妄想制服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顶在咽道,憋得她整张脸都红了。她憋着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正在沉思中的男人。渃水浸得她眼眶都酸了,他居然还没反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松松垮垮沉着,整个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憋不住了,现在不能憋长,方才那股清流已经从胸腔蹿到天灵盖,现在不够用。肺拧紧了,只一点清流都榨不出来。

她伸手捏住鼻子,又捂住嘴,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不是在认输。

没用。

她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往后仰,一寸一寸弯着。

她伸出手,五指在水中胡乱抓一把。

他再次动了。他闭着眼睛,肩头微微一沉,像在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然后,双手交背,衣袍带起一阵风,整个人掠过来的姿态从容非常,偏偏速度快得她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他居高俯身,只一只手伸来,不紧不慢捧住她的后脑,指腹抵着她湿漉漉发根,力道稳得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脸在她的视野里急速放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又被堵上了。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燥意。

她心间那根弦“啪”地断了,什么时候闭上的眼都不知道,只有他近在脸前的烫来,浓密的睫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确认她的息还活着。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抵开半臂的距离。他被她推得微微后撤半寸。他目不转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然后,他弯了弯唇角,那只原本捧着她后脑的手往下一滑,扣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将她整个捞回来。以唇接之,动作果断,毫无踌躇。他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她的手还滞在水中,像一只被突然捏住翅膀的蝴蝶,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再推一次。

她的识海里嗡嗡转着各种念头,每一个都被下一个碾碎,最后什么都没剩着,只有他的吻。慢慢地坚定渡进她的身体,她只觉灵魂深处竟有一股幽微之战栗。

他箍她腰间之臂益紧,强劲将她身躯嵌进怀中,密合无隙。

他掌宽大,虽隔湿衣,她也能觉出他那股不容她挣脱的的桎梏。

他揽着她,猛地向上方水域掠去,她只听得“哗啦哗啦”的水猛拍着,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前。

她浮出水面,张嘴猛吸一口气。

那黑烟并未离开湖水,反而趁她换气时凝成实质,直扑她面门。

她惊骇之中,忘记闪避。

他箍在她腰侧的手臂未半分松动,另一只手已托住她的后脑,沉进水中,不容抗拒再次将她的唇压向自己。因挣离一隙,冰水和炽焰与岸边的危险,紧紧挤在狭水里。

“唔……”他闷哼一声,这一次非方才缓缓持续,而是强硬封堵,周身筑起泡泡,为她隔绝水中的阴煞。

她挨在他怀里,就一动也不敢动,可是心跳像浸在暖洋洋的炉子里,水流软融融在唇瓣摩挲着……那不是炉子,那是蓝阕的吻,他甚至不曾抬眼看过那岸的黑烟。

只见蓝阕的指尖随意一拂,无数绚烂的蓝色蒲公英,从水中铺满整个水面,柔美神秘地沸腾,满满浮现、凝聚、绽放。他一动指尖,蓝色蒲公英成锋刃雨阵,迎击打黑烟,将其迅速消散。

黑烟一阵嗤嗤凄叫,最终被紧紧束缚,无法逃脱。

蓝阕稍稍退后些许,结束了那个炽热的吻。

殷漱扑出水面,猛吸一口凉气,呛咳不止,胸膛剧烈起伏,唇上残着异样触感和一丝异香。

她抬头望去,只见蓝色蒲公英成茧送着惨嚎的黑烟,化作一道诡流,迅速消失在夜空深处。湖面重归平静,月光洒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哗啦哗啦…”几声巨大破水声击碎湖心的寂静,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景象。蓝阕揽着殷漱,借水阵之力向最近湖岸游去,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殷漱被动地倚着他破水而出,**踏上岸边泥地,起身时仍有些恍惚,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

雾霭低低,黑石间长着幽草,四野朦胧。直到蓝阕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黑石上,殷漱才猛地回过神,惊惶未散地抬眼看他。不过一个月左右未见,却恍如隔世。他身着黑袍,衬得颈色冷白,额发湿答答贴着来,摄透心神的眼睛,左耳落一只螭睛坠子,右耳垂一只小金枕,为清俊的容颜添了诡艳。

他见她的背影躲避着,只得顿住。

她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走了两步,突然停住,抿住微白的轻颤的唇,心里莫名慌得厉害,定是这陌生境地和方才的凉水做弄自己,试图理清莫名的心绪,却尚未从方才的形景中回过神来,忙道:“……你方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像在确认那上面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又摸着一下,“水中……我们不容易看清……”发现自己不知在说什么后,耳朵慢慢红了,“我……我现在很饿…得去吃饭了…吃完必须睡觉…明日一早还要去寻师父修习早课,课业要紧,耽搁不得,”她低头,开始拧袖子的水,拧得很快,拧着拧着,发现鞋袜不见了,以手膝撑地,背对着他,茫然在四周摸索鞋袜。

水珠从她的睫、衣袂、发梢及紧贴的身上颤着纷纷滴落,回归岸边的湖,激起阵阵涟漪。

蓝阕立她身后,姿态随意过来,问道:“你在找什么?”

殷漱无力组织言语,只断续答道:“我…我找什么…我找…我在找…方才冲走了吧…我的锤器……”

若叫旁人看见她这般情状,只怕惊呼她惊疯了。殷漱头一遭经历这等刺激,一时心神失守,全凭本能,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所言何意。眼前水花不再四溅,却无法冷却脸颊的燎燎滚烫。

殷漱膝顶手爬,顾不得半分体面,朝前挪了几步,背对着魔伯,声音糊得像在自言自语:“天色晚了……我得回去见师父……要扫地…还…要习字……”

蓝阕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低沉中带着歉然:“是我冒犯你了,对不起。”

察觉到他脚步声靠近,殷漱猛地起身,几乎脱口说道:“我要回去了!”声调扬得极高,像逐草而奔的兔子。

蓝阕却决然道:“不行!”

殷漱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不敢重喘,连意识都陷入无措:“我…我得回去……”慌乱爬了几步,湿裙紧贴身体,慌乱中想到要立时更衣,忙向岸边去,察觉蓝阕跟来踉跄想逃,却脚一软跌坐在碎石间。

蓝阕的足音自身后传来。

殷漱将全身重量压在手脚上,在粗粝地面慌乱爬离他身边。

蓝阕上前攥她的脚,紧张道:“你的脚受伤了。”

殷漱被他的手烫了般慌缩脚,看他一眼,迅移目光:“没事,真的没事,我不疼,明日还要早起,真的要回去了,我不疼,真要早起,我得回去,”她只想立刻逃开。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堆出来,找个地缝将自己埋起来,好好冷却这过分滚烫的羞窘。

蓝阕道:“骨头都断了,怎么可能不痛,”拆着腕带要为她扎住脚踝。

殷漱没听清话,见他拿绑带惊得后躲,手膝并用爬开,满是惊惧,头也不回,向后挪爬:“你能不能先转过去…让我一个人…懵一会儿。”

蓝阕理会她的推脱,却只管伸手去捉她的左脚。

她前挣一寸,他拉回一分。氤氲湖边,两人僵持,竭力想逃,执意要看。

蓝阕握住她的脚,指尖冰凉让她轻颤,他放低声音中带着安抚之意:“别动,”他正要细细检查,四周忽然阴风簌簌,树后冒出几道歪扭的影子。

“呔!哪个不怕死的敢往这儿闯?这地方鬼见了都发怵,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歪了?”

那一个孟家家奴提着破灯笼眯眼一瞧,顿时吓得魂魄散:“天,天啊,这不是冷先生吗?”

“哎,我的天,冷先生,小的招子不亮,没瞧见是您在这边干架,该打该打!”

随后跟来的几个奴仆也跟着叽叽喳喳嚷来:“冷先生啊,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的事,请您别放在心里啊!”

殷漱容色一窘,想抽回脚,却被蓝阕稳稳握住。当时她衣衫微乱,他俯身执足,这一幕落在群奴眼中,顿时变了意味。

孟家大奴仆道:“想来冷先生已经制服了这只风流快活的妖怪,正好在河边席地而坐,放松心情。”

又一个家奴道:“我说那只妖怪公子,面皮别有风情,只怕冷先生招架不住他,需不需我们助攻些?”

蓝阕头也未抬,只冷冷斥出一声:“滚。”

群奴霎时噤声逃散,河畔重归寂静,只剩水声潺潺,和她一声未能压住的轻喘。

殷漱猛地后退,却忘着脚脖子的伤,疼得轻嘶一声,身向一侧歪去。

蓝阕扶她的手臂,语气坚持:“受伤了,就别动,让我看看。”他一手托住她,另一只手检查去。

殷漱又慌又急,已一阵汗,看着远远那群家奴仆好奇目光,只觉一阵晕眩,向后挪步,却被一道阴影笼罩。

蓝阕将她轻轻一捞,横抱入怀,岸边走去。夜风卷来他衣袍间的冷香,也卷来她的慌乱。

殷漱浑身湿透不堪:“放我下来…这……这成何体统…村民们正看着,”耳根烫极,偏过头道:“我自己能走…” 她在他臂弯间却挣不开,只得低声:“对不住,方才我有些失态,让你见笑了,你先放我下来。” 从未如此狼狈,只能归咎于呛水后神志不清,毕竟从未与他在水里打过交道,这才措手不及,回想自己方才的反应,自觉过于激烈了。

蓝阕本是一片好意,却将她惊得那样失魂:“错在我,是我不该贸然出手,冒犯了漱漱,该是我赔罪。”

见他并未放在心上,殷漱悄悄松了口气,垂着眼,问道:“形势所迫,你也是出于好意,”顿了,想起最初要问的话,“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

蓝阕道:“你伤得不轻,先回去治伤。”

殷漱道:“不必不必…真的不必…你先放我下来。”

蓝阕不容抗拒,臂弯箍稳:“不行。”

殷漱在他怀中微微别扭,缓缓说道:“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蓝阕步子极快,声音落来:“若我偏要亲呢?”

殷漱:“……”

蓝阕指尖多出一枚寸许大小的花生,他看也未看,屈指一投。花生没入水中,一声脆响后,湖面微旋,水底浮现巨大暗色光阵,将两人拉拢。水流变得温顺,主动推送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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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