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殷漱只身穿越时空,沿着旧路潜行。为防万一,她悄然换了容貌,不多时便已抵达西海之滨的水玉宫,心中只盼莫要撞见西海龙王那侄女漫予。
殷漱绕开水玉宫正门的热闹,径直去了侧殿的礼单处。她将贺礼递上,看着仙吏在礼单薄上记下“西荒散仙,贺礼一份”,领了席位玉签。宴席设在昭通台,台上已是高朋满座。她顺着人流无声入了。
时逢中秋,又恰是西海龙王的生日宴,双喜同临,水玉宫内外焕然一新,昭通台宾客满座。
琼香撩来,阵阵香气弥漫。
瑞霭纷纭,祥瑞光彩缭绕。
琉璃瓦映月生辉,珊瑚笼缀满玲珑玉,明珠贝琼作阶,整座宫城浮辉滟滟。
在回廊曲折的栏杆间,在高台华丽的琼楼玉阁间,巡兵蟹将鳞甲耀耀,戟锏森森,排列整齐。据说自那年一位不速之客闯宫贺寿后,龙宫守备森严数倍。
这昭通台离水玉宫也不甚远,不过一两里之遥,原系西海始祖所立,恐族中仙门子弟有仙术不济不能登仙者,即入此间做职,管辖万丈清波,统训海水银辉。
寰瀛赏月,不过半轮冰盘悬空,而在这昭通台赏月自然不同,殷漱抬头见一面白凤凰卧在澄波之中,皎皎朗照,潮流碾碾。
众仙举杯畅饮,笑声不断,尽情享用龙膏酒和八宝蟹,品尝各种美味珍馐。殷漱抬头见洁白星星映着海面,低头看着明珠般的船只在水中起伏,这样的美景实是四洲难逢的奇景。
宴席之首,自然是龙王无疑。但自他之下,诸位宾客当如何落座,其中却藏着不小讲究。座次高低,不单是身份尊卑的体现,更暗含着四方势力之间的权力平衡和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
坐得高了,难免招人侧目,显得不知分寸,但是若坐得低了,又怕丢了自己的颜面,诸位神仙官员自然也不愿意这样。
于是,只见昭通台玉案罗列,明珠映目。宾客们在寒暄笑语中,目光不断流转,心里都在暗自考虑着自己在这场宴席上的座次和位置。
殷漱对此却颇为在意。虽然中秋宴可随意着装,依俗是能按自身喜好轻便赴会,只是她如今身份不同,所以周身只是叠叠纱服和一顶精致飘逸的不显眼冠髻,全然不用为衣不配脸而烦恼。
她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珠光宝气的龙宫盛宴中反而显得很普通,所以她觉得即使坐在显眼的位置也没关系。貔貅仙君一直没有叫殷漱,倒是龙王的小太子擎宇在远处向岁禄频频示好。
殷漱没往热闹的主席去,反而拣了个僻静的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席位,从容落座。谁知,殷漱特意选择了靠近海的位置悄悄坐了,刚抬头,就看到貔貅仙君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两人毫不犹豫,互不理会,甚至连一点点礼仪都没有。
岁禄前行几步,径直离去,仿佛未曾看见殷漱。殷漱觉得他还在记仇,因为那次相亲是她拒绝了他,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殷漱以为自己坐的位置并无不妥,安然稳坐:此处视野甚佳,正合我意。
岁禄早已走远,殷漱却见游子吟在远处背对她与人交谈,并未留意到她。游子吟在仙班并无特殊地位,他所选的位置偏居一隅,离上首甚远,不料,游子吟回头一看,见到故交,面露喜色,主动向殷漱走来,不等殷漱反应,游子吟已到近前:“哈,我道是谁孤零零在此,原来是殷殷你啊。”
殷漱转头看去,只见游子吟一身白袍,笑得眼如弯月,他身后跟着几位面生的仙君。
这里有动有静,许多仙人转头看来,擎宇也注意到殷漱,向她微微点头,殷漱只好回应点了点头。
席间半日闲一直很忙,没有片刻闲暇。
据说龙王的小太子擎宇是半日闲的朋友,为参加这次宴会,他早早放下追踪褚春杳杳的事情。
游子吟觉得她旁边的位置风水很好,觉得很合适,自然而然坐来:“杯子虽然漂亮,但酒水一般。”
殷漱转头,看见不远处坐着独孤忘稔,他正盯着桌上摆放的熊掌,低头将一只金萼放进玉杯中,看来之前那场激战而留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
殷漱轻喊:“独孤忘稔,好久不见了,你的风采更加出众了。”
独孤忘稔微微点头。
殷漱对面坐着满天胜,少年眉眼俊朗,傲气浑然天成,稚气未脱却落落大方,墨发高束张扬,额前碎发不羁,两耳侧青丝垂落,配圆形挂坠,两人目光偶然相遇,无言中对视了片刻,只见少年眼中带着几分疏离,最后殷漱握着杯子微微点头,结束这场无声的对视,又看向满从新一边摊手,一边看着颜开正烟斗不离口: “你对自己这身子骨,就没半点敬惜之意么?”
颜开已吞吐了半晌云雾,已经吐了许多烟。况况踱将过来,立在颜开身后,微微侧身,拍了拍他胸膛:“你难道不清楚,这身体早晚被你糟践坏了?”
颜开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右手夹着烟斗晃了晃:“喂,忍够尔等了,还有你们成日念叨的那些症候。”他竖起左手食指,话锋一转:“可无论怎样?吞云吐雾,岂不爽哉?此中意趣,你俩该当晓得”
桑况况与满从新相视摇头,面露无奈。
殷漱慢慢低头见杯中的美酒微微荡漾。
周围来一阵笑,她只顾静静看着杯中酒光流转。
游子吟非常自然对身旁一位穿紫袍的仙君道:“璇玑先生,你上次托我帮你找的万象星规仪,我正好在硕老那儿看见了,回头我再告诉你在哪里可以取。”
那紫袍仙君顿时惊喜拱手:“多谢游兄的关心!”
游子吟挥了挥手,目光已经转向殷漱身边不远的另一位正谈笑的仙人:“哎,云笈老弟,你这块岫玉的品质真不错,比上次在灵天门后花园捡到的那块好看多了,保养得很到位啊!”
云笈抬头,露出笑容:“朋友,你的眼力真好!”
云笈转头后安坐着,与身旁雨姑轻声交谈。
游子吟朝着远处一位正交谈的女仙道:“白娥仙子,前几天在寒宫分别,你让我帮忙带的美鼻晶,我已经交给你家的仙童了!”
那位身姿优美白娥听到声音回头一笑,轻轻点头示谢。
璇玑先生靠着栏杆远远望去,目光穿透层层宫殿和海浪,看着天空中某颗星星,他的手指在空中推演着殷漱无法理解的灵迹。
璇玑先生不远处的天宫文书正与龙宫文书低声交谈,两人手指间的羽笔缓缓旋转,转出滴滴蕴含法则的金光来。两位文书身侧的实习官员听得非常专注,生怕漏掉一个字。
琅嬛阁主正被几位围着讲解趣闻,他渊博的学识引得这些少年少女们眼中尽是羡色。
神霄殿的翊翊元帅身披玄甲,和东海龙王麾下的勇猛将领同坐一席,聊着边境防务和四洲魔潮的动向。
相比之下,翊翊元帅的副将翊坤抱着胳膊看着场中舞姬美哒哒的舞姿。
巡天府的明决独坐一处,周身凛凛,没仙敢轻易靠近他,他目光扫视一圈,已让几位小仙官不由端正坐姿。而在他身后的阴影中,仙使静静站立,面无表情,两位与周围的欢氛格格不融。
众小仙官试图敬酒,受他冷眼僵在原地。
游子吟笑道:“来来来,方才你们可是吃出什么门道?”
四方尊使带来四季气息。东方苍灵子袖间新发的嫩枝,正与霖仙探讨滋养之术,南方夏明周身暖意融融,与几位龙宫悍将聊得热火朝天,西方白藏沉稳品酒,似在评判这龙宫玉液与天宫御酒的优劣,北方墨公望着月轮之期。
那一阵清脆琴声响起,扫荡整个场地,制了喧闹,原是琴仙轻拨音律,连水波也变得温柔。
殷漱收回目光,看着杯中酒,侧头时,游子吟正举杯遛梭,笑语朗朗添了昭通台的热闹。游子吟准确提到每一位神仙的名字或尊称,语气亲切热情却不过分奉承,就像随意聊家常一样自然,最后,又看向殷漱,眼里依然带着笑意。殷漱只觉他周身仿佛有细细的流苏,巧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看似毫不相关的仙者们。她心中方才那点担忧,被他一阵热闹的说话声打得支离,终于松了口气。她由衷感叹这满场的仙君,恐怕连守门的仙鹤,游子吟都能叫出它祖祖辈辈的名字吧!殷漱认识的不多也不少,有些还能叫出名字,因身份的关系,不能随意打招呼。听到游子吟哈哈大笑,周围被他点名的仙友们也都会心笑了起来。昭通台因为有他在,也变得变得活色生香。
数百位仙君三三两两相望在旁,等待着今日宴会的节目。
殷漱看到昭通台中一条水渠突然泛起金色的光芒,水渠中的水流动着,托着一个晶莹小盏子缓缓漂流,不由得侧头问道:“这条水渠为何自行运转?”
游子吟笑着说:“殷殷,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一种龙宫特有的‘流觞曲水’,人们在水流旁宴饮,认为这样可以驱除不吉利,在水的上游放置酒杯,让酒杯顺流而下,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以中秋为题,取饮斗才艺,才艺最出色的获胜,你看,要开始了!”
龙王抬手,掌中托着一枚照夜玉狮子,通体莹润,金光闪闪,竟然吸引着天上的月光化作细丝,缓缓流入其中。
众多仙人纷纷赞叹不已。
当时隐约传来深海水晶钟声音悠长。
只见主位的擎宇微笑着抬手,指尖一缕龙气注入水渠中,那只白螺杯轻轻一颤,随着突然加快的水流迅速滑了出去。
众多仙人立刻喧闹起来,纷纷引袖阻挡那靠近的白螺杯,笑着喊道:“别靠近我!”
“快往文枢殿那位去!”
“翊帅气运最盛,合该接下!”
殷漱观察着,见那只白螺杯在仙力暗流中忽快忽慢,有时险险绕过某位仙人的指尖,有时又被水流调皮推回某位仙官的座位前。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随波逐流的雅致游戏,更需要用灵力巧引,既要避开自家门前,又要精准陷害朋友,无法避免情况下,就出来献献艺娱乐娱乐宾客。
这种游戏对殷漱来说确实很有挑战。先不说她和其他仙人们大多只是点头之交,怎么能随便施法捉弄别人呢?更何况她体内还养着一个人族胎儿,若被发现了,不仅会破坏宴会的氛围,还会连累浮厝的名声。唯一熟悉的游子吟此刻正兴致勃勃引导波动,将那只白螺杯弄得一位仙女惊呼着躲闪,显然玩得很开心,指不上他帮忙。
殷漱心里想着:白螺杯啊白螺杯,千万别经过我这里,千万别经过我这里。虽然没人在意我是否参与,但我也不能当众丢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