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围拢一片银涟涟的罟里,莽莽、山珖、风煴、沅沅脊背绷紧,殷漱挡在沅沅身前,将那道身影实实护住。
杀意在滇梧眼中鲜明:“你,过来。”
殷漱抬眼。
“过来。”滇梧踏前一步,渐渐走近。
周遭弓弦随紧,寒光压来。
滇梧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像在召唤迷失的归鸟。
数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殷漱走出一步,沅沅横臂相阻,横在她的身前。
滇梧眼中残雪凝晴。数道视线火星迸溅。
殷漱惊觉如此下去,他们将无法安身立命,意欲向前投降。
“放他们走,” 沅沅迎向滇梧,声音清晰,“我留下,任你处置。”
数道视线汇聚沅沅的脸庞,不知缘故。
殷漱一惊,原来滇梧潜伏等候的却是沅沅,难怪迟迟不肯明言。
见滇梧眯眼。沅沅正要过去。
“沅沅!”四人惊呼骤起,见她走到滇梧面前:“这样对峙,眼见得不济事,让他们走,我不会离开这里。”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就为这几个?你与他们究竟是什么牵连?”
沅沅抬头,盯这个不容人负的狂徒:“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过一个不明路线,走错方向的女子,值得河湟王如此执着?”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不会做你的妻子。”
风煴目中迟住。殷漱只好和莽莽、山珖、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因为什么?”滇梧猛然踏前,脱离侍卫弩弦屏障。
沅沅立刻出手,匕首钳住滇梧的咽喉:“没有原因,你不配留住我,我永远不会留在河湟。”
众人惊呼。
莽莽趁时踢开近前的侍卫,铁手凌空几拳,撂倒滇梧的近卫。
殷漱被山珖与风煴稳稳挡住。
四人瞬间成阵,将沅沅护在中央,刀锋向外。
“王!”侍卫惊呼。
“退后!”沅沅的匕首抵紧滇梧咽喉,刃锋压出一道血线,“否则,我要他的命。”
“谁敢退!”滇梧反扣沅沅手臂,眼中盛怒如炽,“后退者斩!”
“姑娘,你抓的不是一个男人来,而是一个国家的首领,”一个侍卫道。
另外一些侍卫僵立,汗滴坠地。
“沅沅,不要放手!”风煴道。
“你…心软了……”滇梧侧头看着沅沅,他的声音锥入她心底。
沅沅移开视线。
殷漱直觉不能仓卒从事。
“别忘了,他是谁,”风煴冷声提醒,“他不会放过我们。”
殷漱在滇梧与党项部之间权衡,跟着沅沅的脚步慢慢后退。
“不准走!”滇梧猛然挣扎。
沅沅的匕首刺破颈侧,绽放一道血,臂中紧紧制住这男人的蛮力。
“走!”莽莽劈开左侧缺口,伸手攥着沅沅。
山珖与风煴挥刀开路,箭影如掐了头的苍蝇。
“不准走……”滇梧吼道。
沅沅的脚像生在砖石中。
见时迟,那时快,当头一只金箭裂空而来,洞穿沅沅肩头。
沅沅力道一松。
滇梧反身一脚击中莽莽腹部,沅沅摔进滇梧的怀里。
侍卫淹来,架着四人脖颈。
“住手,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伤害他们。”
滇梧铁臂一揽,将她箍在胸前,目光烙进她眼底。
“把他们绑在神柱上,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违抗的惩罚。”
“你……”沅沅看着他,抓住滇梧衣襟,“真要成为暴君吗?”
“暴君?”滇梧掐住她的颌,力道一重,“是你先背弃诺言,当你选择他们而无视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今日的命数。”
“王上,恕罪,”赫以塔持弓跪地,“属下来迟。”
滇梧抹去颈间血,指尖猩红:“箭法不错。”
“属下这就召医官。”
“不必,”滇梧抬手,“带她退下。”
赫以塔垂首:“是。”
滇梧捏住沅沅的颌,俯身在沅沅的耳畔:“现在,该清一清你欠我的债了。”
“我认了,但请你赐他们一个方便,放他们回去,我……”沅沅道。
“还记得我的话么?”滇梧俯身过沅沅耳廓,未等她应答,她被扛上他的肩头。
“沅沅,”众人惊慌,见她倒悬着,目之所及,横陈冷铁。
挣,只换来更紧的钳制。
赫以塔抓着殷漱疾行,黑袍挟风,沿途无兵敢抬眼:“我倒想看看,你是什么的样子。”
殷漱沉默,被抓至祭庙,庙祝仓皇跪地,又在赫以塔命令中,门扉轰然紧闭,隔绝天光。
身子骨撞在地上的时候,殷漱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像是旧木架被谁狠推了一把,要散却又勉强撑着没散,她急急往后退了几步,脊背抵上那根天柱,这才算稳住了。
赫以塔方才出去了,现在脚步不紧不慢迫过来。
殷漱没抬头看他的脸,只盯着地上那道被烛火拉得又长又黑的影子,那影子正一寸一寸吞掉她身前那点微光。
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是从前面那盏纱灯里透出来的。这点淡淡的光,把她这具干枯身子照出朦胧的轮廓,让她当时显出些不相宜的狼狈来。
赫以塔过来。
殷漱懒得应,只把手慢慢探进暗袖里,指尖触到冰凉小物什,还没拿出来,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你…还想用那东西?”
锤子从她指间滑脱,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隐没在墙根的阴影里,再看不见了。
赫以塔攥着她说些话,什么王上看重她的能力,要她做国师,是看得起她,要替她恢复青春美貌,也是看得起她,这些话灌进耳朵里,她只觉得可笑。
“我不做什么职位,”她终于抬起头,“都是你们异想天开。”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转身往庙里西侧那神台走去。
她只拿眼尾的余光跟着他出去,走了几步,离开神庙,来到庙后的树林子,追望着赫以塔远去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风掠过牙阿树林时,花瓣坠得很慢。
殷漱站在纷扬的花雨里,望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三滚,才终于轻轻落下来:“申屠曛。”
那人没有转身,只是缓缓低头,肩膀向内收紧,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殷漱往前走了两步,脚边落花发出细碎来:“真的是你啊?”
她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牙阿树上花开得正盛,粉白层层叠叠,延到视线模糊的远方,风又起,花瓣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们初次相遇,也是在一片林子里,你还记得吗?”
“从未忘记,又怎有记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树枝被风过。
殷漱望着那背影落满花瓣,而他竟任由它们堆积。
“你干嘛一直背向我?”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只见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触地、又被风吹起。
“我不一样了,我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些颤,“十四年前,我年轻着,现在……我只配在黑夜里与你相见。”
“申屠…曛…”殷漱的睫颤了颤,见他的肩颤着颤。
“东里殷漱,”他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梦,“你跟我想象的一样美。”
“你真是申屠曛吗?”
殷漱见他肩头微微一震:“我不是他,我是谁?”他话里哽咽,心头有什么东西涌来,这样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吗?”
“你跟那个混混…就在林子里面认识的,”他微微抬眼,望向远方,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一缕风拂的白鬓:“那里啊一点都不浪漫。”
殷漱又往前走了几步,这回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的后颈,近到她只需伸手就能触到灰布料。
“我并不觉得。”
“那是很久很久的以前的事了,”他的头微微向左偏了偏,像是望向记忆里某个方向。
“我却觉得就像昨天一样。”
两人都笑了笑,笑意很淡,淡得像树花投在脸上的影。
“他常常以为自己能够记得清楚,” 他的声音里带一自嘲,“其实,那个混混连你穿什么衣服,是蓝是白,都搞不清楚了。”
“我还记得,你是穿一身的黑。”
“不。”
“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轻轻一哼,像是笑,又像是叹:“其实,他那天穿的是黄色,因为,你浑身见蓝光,将它变成一身黑。”
殷漱微微一怔:“原来是这样的。”
风又来了,这回大些,卷起漫天花雨,半粉半红色里,殷漱的思绪飘回他的十四年前,也是这样的风,却没有这样多的花,两人一起目送灵车出殡的场景。过了片刻,她望着眼前的背影,慢慢抬了抬眼。
“我跟你相识并非偶然吧,”他问道。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偶然。”她说道。
“真的吗?”他问。
“冥冥中有主宰,有缘的人总会相遇。”她答道。
“那谁决定谁跟谁有缘分?”他问。
“当事人他自己啊,”她道。
“他从没决定过要遇上你,”申屠曛道。
殷漱笑了笑,道:“那你可以决定自己不再固执,不再叛逆啊,若你当时安安分分留在申屠府里,那你就不会撞见我。”
申屠曛微微抬头:“性格…果然决定命运。”
殷漱道:“从来都是。”
申屠曛道:“那你为什么不惩罚他?”他的声音像压抑太久的水终于找到缝,“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甚至贬入轮回,永世为畜。”
风停了,漫天的花仿佛也在倾听。
殷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这将近三十年来,你不就在这种状况里吗?”
申屠曛沉默了,良久,垂着眼睛,那两排眼睫盖盖眼睑淡淡的影,顿了顿:“原以为遇见光是恩赐,没想到那道光照亮的地方,全是更深的深渊,我以为遇见了光,却忘了凡人的直视,就是灾殃,凡人的收容,更是亵渎。”
“对不起,原谅我吧,”殷漱道。
殷漱的声音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望着他依然不肯转来的背影,望着那些落在他肩头的,他始终没有拂去的花瓣,可以想象他低着眼睛,像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望:“我怎么会不原谅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我出生起,我的一切都是自找来的。”
树林寂静,花瓣落地的声音,原来这样轻的。
“捉帛成冰,金盘射箭,那个时候她很认真的传授他很多的法术,” 他的声音渐渐哑,“可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殷漱没有说话,慢慢走近他,走近那个始终不肯转身的背影,一步,两步,走到他的后背,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清味。
“是吗?”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的胳膊边,望着他的侧脸。
“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留意你的容貌,你的神采,你的一举一动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里有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其它的,再也装不下了。”
殷漱笑了笑:“我当时还以为你很用心在听我说术法呢!”
他垂着眼睛,又转开视线。
殷漱望着那个始终不肯转身的申屠曛:“到现在,你相信有神明了吗?”
“他还能不信吗?”
“嗯,” 殷漱顿了顿,“我不是问他,我是问现在的你。”
申屠曛闭上眼睛,眼睑颤了颤,眼睫又颤了颤,终于垂落,没有睁开。
这回殷漱转身,背对着他,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夜里的风:“我追来这里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若你为她找回灵术,若你不是他的话,那你,为什么方才乔装来见我呢?”
申屠曛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他了。”
“你就是申屠曛,”殷漱没有回头,可她的话落进他耳里,“是我认识的颇有胆气的申屠曛。”
他的鼻尖一酸,那股酸意涌来,涌到眼眶里,又被他生生压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今天来追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希望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申屠曛?”
“就是你呀,”她转过身。
“那如果……”他顿了,咽了,“若你看到如今的我,那七年前他问你的那个问题,到今天,回答还是会一样吗?”
殷漱没有回答。
申屠曛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让那张涨了岁数的脸完全暴露,暴露在她眼前,还有他的眼睛微微凹陷,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残忍,“今天的我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申屠曛,今天的我更不是七年前的申屠曛。”
殷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已经被时光带走,不再存在了。”
殷漱盯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伸向他的脸,她的指尖触到他眼角的皱纹,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颊:“可以啊,”她的声音笃定:“纵使世事变迁,纵使我们生活的地方不同,纵使时光模糊你我的模样,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我的答案永远是不会变的,无论你要天上的星尖尖,还是地下的乔松爪,若你要,我就找来,”她望着他的眼睛:“我结交的,不只是以前的你,不只是以前的短短时光,更是现在眼前真实的你。”
听了她的话,他的眼睛那样亮,嘴角那样微微上扬,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霎时妆容忽然褪去:“这…这是怎么回事…想来又是斩荒做的吧……”
殷漱笑了笑。
申屠曛望着她,慢慢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前我并不完全相信,” 声音有些发颤,“但现在我相信了神明的不可抵抗。”
树风吹过,漫天花雨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间。
殷漱抬头,望着天上的亮色,亮色被一层薄云遮了,只剩一圈朦朦光晕,她轻轻吹一口气,那云悠悠飘开,露出白玉色。
清辉洒落,铺满天地。
他望着她,她转过头来望着他。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此刻的月光,却比月光暖。他们牵着手,慢慢走,走到一棵牙阿树下,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叶子正粉正红,层层叠叠在月光里栖一团团暗红的焰。
两棵树间数条绳子编成床,绳子磨得光滑,绳索缠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殷漱一意走过去,坐了绳,握住两边的绳索,仰头看着他。
申屠曛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绳床晃起来,她的布裙随风扬起,发纱在月光里泛着柔色。
他一下一下推,像推着一段时光,推着推着,忽然想起什么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副小帛画,帛面上画着一枝舜华花,是他时常带在身边的旧物,十四年了,帛画磨得黄,舜华却还和当年一样开着。
他走到她面前,将帛画递到她面前:“先哲总说放下就是解脱,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的声音在月光间缓缓说道,“世间的人,谁能真把心掏空了去活?所谓豁达,所谓看破,不过是对着伤口哈口气,假装不疼罢了。”他绕到绳旁的石头,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来,月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眉眼上:“若可以让我选择的话,还是不看破的好。”
殷漱低头看着手中的帛画。
月光下,那枝舜华静静开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又低下头,把帛画合起来,递还给他。
申屠曛接过来,有些疑惑望着她。
“看看,”她说。
他打开帛画。
帛面上那枝舜华还在,可舜华旁边,多了一行字。
她落了一行字,他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笑意,有泪光,有十四年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膝头的手上。
她微微低头,绳床轻轻晃着,她的裙摆随着绳床一下一下晃着,月光下的牙阿树静静红着,透着粉泽。
不多一时,申屠曛牵着殷漱的手,走进一间小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只见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跳着一朵橙黄的火苗,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稀稀落落放着几本话本,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一层淡淡的银霜毯子。
殷漱在竹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申屠曛蹲身,从桌底拖出一个箱子来。
那箱子很大,木头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把它拖到殷漱脚边,抬起头望着她。
“你想追溯我们分开之后,这些年我所过的生活?”
殷漱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脚边的箱子,她点了点头。
申屠曛指了指箱子:“全都在这儿。”
他伸出手,打开箱盖。
殷漱低头,望向箱子里,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堆得满满当当,有的用布包着,有的就那么散放着,像是被随手扔进去的。
“看,”申屠曛从箱子里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殷漱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衣服上缝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每个口袋都连着细细的管子,像是某种奇特的装置。
“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们离开那里之后,我发明的一种‘千里寻渊’的布料,我用这纱织造了一件衣服。”
殷漱愣了愣,抬头看他。
“当时,为了找到你,”他低着头,摆弄着那件奇怪的衣服,“走遍万水千山,我差点渴死在路上,可转念一想,我还不能死,于是,就制了这件衣服。”他一边说着,一边抖开那件衣服,顺势套在身上,衣服略显宽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他指着那些口袋和竹管子,一个一个解释来:“你看,这是水囊,这是我一路砍的竹子,我做成竹管,我有了它们,去哪儿都不成问题。”
殷漱望着他,望着他穿着那件古怪的衣服,像个孩子一样向她展示,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间,忽然微微一顿。
他的腿间,不知什么时候,又露出斧头的模样,在烛光下清晰呈现着。他没有察觉,还在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还有一件,”他蹲身,从箱子里拎出一艘船。那船上装着四个小小的轮子,月光照在上面,轮子泛着暗沉沉的光:“看,有轮子的船。”
殷漱笑了笑。
“如果那天回来,我穿上这个,”他也笑了笑,“我肯定能回到那个海上吧。”
他又低下头,在箱子里翻找着:“还有,你看这个。”
他拿出一把尺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还挂着一个铃铛,烛光里,投来一道淡淡的影子。
“你说,这个叫‘天涯咫尺’,”
殷漱接过那东西,看了看,抬起头,望着他:“为什么要挂一个铃铛呢?”
申屠曛的目光落在那铃铛上:“因为我四处找你,常常忘记吃饭,”他的声音轻下来,“有一次我在海上七天七夜没有吃饭,所以昏迷了。”
殷漱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我想,我不能这样。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找到你。”他抬起头,望着她,笑了笑,“所以我挂了这个铃铛,提醒自己,要找人,要吃饭。”
他又低头,伸手去箱子里翻:“还有啊……”他的手停住了。
殷漱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他顺着她的目光,摸上自己的腿,摸到那只依傍斧头而直立的腿。
他的手顿了顿。
他慢慢站起来,从箱子里拿起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翅膀,用竹篾扎的架子,上面糊着薄薄的绢,绢已经泛黄了,竹架也有些变形,可那翅膀的形状还在,还保持着振翅欲飞的模样。
“我知道,你生活在仙洲,”他举着那对翅膀,声音很轻,“所以,我就制了这对翅膀,但是还没有试验过,不知道灵不灵。”
殷漱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要再说了。”
申屠曛低头,望着她握着自己的手,不过,当他抬起头,望向她的脸时,她的鬓角,却是霜白的。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银白,和她曾经的乌黑头发完全不同。
他那样望着她,望着那些银白的发丝,慢慢抬起手,伸向她的鬓角,指轻轻的,发丝轻轻颤动。
殷漱望着他的眼睛:“我现在也没有当初的容貌了,我也变老了,”向前一步,靠近他,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他的肩膀那样宽,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真实,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们都不要再往回看,还有以后的路呢。”
她顿了顿:“答应我,好吗?”
申屠曛慢慢抬起手,搂住她的肩膀,那只手微微颤着,一点一点收紧,把她拥进怀里。
如月光,如水般柔和,如梦般美好,就这样洒在他的怀里。
次日,清晨。申屠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天边泛着淡淡的青白,几缕云被染成浅粉色。有鸟在叫什么,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风吹过,送来若有若无的花香。他伸手扶住窗框,身后很安静,他转过头,望向房间里。
殷漱睡在一张小榻上,那榻很窄,她侧着身子,蜷成一团,睡得正沉。晨光照在她脸上,给那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榻前,站住了,见她满头白发,想起昨夜她靠在他肩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那一支簪,普普通通的木簪,他一直带在身边,簪身被他抚得温润光滑,握紧了那支簪,他转身,慢慢走出房间,走到屋外那根木头柱子前,停下来,靠在柱子上,抬起头,望着天,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些云,他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簪,看了很久,走出那个石头垒的房子,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那间小屋的那扇窗,望着窗后那张小小的榻,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还在那里,还在睡着,看了很久,终于,他转过身,向前走去。
走到那棵牙阿树下,树枝还红着,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他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天,举起手里的簪:“来啊,来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个罪人,我这个被轻看的凡人,被千方百计阻挠幸福的罪徒。”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申屠曛,就在这里。请施展大能,惩罚惩罚我,我拭目以待,”他的声音大起来,在风里回荡:“如果救助他人也是一种罪,那就尽管惩罚我吧,这一切皆因我而起,她不过是受我命运的牵累,她清白无瑕,而我才是那个肮脏卑贱之人。”他举起那支簪,对着天空:“所以,把她的力量还回去吧,让她永远美丽,让我永堕黑暗,受罚承咒,来啊。”
天空忽然骤暗。那支簪在他手里,发出了红色的光,光很淡,像血融入水中,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天边有云涌来,翻涌动着。
那间小屋里,殷漱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愣了愣,“申屠曛?”坐起身来,四壁看了看,向门去,“申屠曛?你在哪儿?”出石屋张望,前走几步,看见两个高大的穿金甲的身影。
殷漱转身就跑,跑向树林,花丛深处,站着一个人,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糟糕了,河湟兵追来了,我们快走。”拉他就想跑,可他没有动。
殷漱回头,望着他站在那里不动,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没有回握,也没有抽离,“申屠曛?”
申屠曛道:“这些朋友,昨晚就到了。”
殷漱的手滞着:“为什么?你难道还要回去受困?”
申屠曛终转过头来,望着她,“你拥有永恒生命,所以永远不会明白我们凡人的生命就是地狱门前晒日头当我们一出生,无论是荣耀,还是潦倒,最后都会终结。”他的手还被她握着,他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其中的羁绊,更不在话下,”轻轻抽出了手。
殷漱看着自己空空的掌,抬眼望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的永远是真正的永远,所以你执着救赎我,”他望着四周的花,花开得正好,“你我之间,隔着永恒与一瞬,我的永远只是天地一瞬间,不是受任何外力,而是我们注定了,本质上极其的不同,时间的流速不同,注定我们无法并肩为友。”
殷漱拉住他的胳膊:“你,不要自由了吗?”
申屠曛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满头白发,望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是时候了,是时候,真真正正说再见了。”
“为什么?”殷漱的声音发颤,“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间改变主意呢?”
申屠曛低头:“这一次,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救赎。”
“那我问你,” 殷漱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生命到了终结了吗?”
申屠曛道:“我心如死灰之木,我身如不系之舟,我终将离开。”
“你信不信我?”殷漱问。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风都停了,花不摇了,连鸟叫声都远去了。
申屠曛终于开口:“那已不再重要。”
“不,” 殷漱的手抓得更紧,“若你信任我的话,我是可以带你离开的。”
申屠曛后退一步,她的手还抓着他,被他带着向前一步,他又退了一步,她又向前一步,他再退一步,她的手终于滑脱了。他慢慢转过身:“东里殷漱,你曾说,你家里有一棵舜华,你爱舜华盛放,但是,盛放之后,还有凋零啊,”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背对着,“缘分也是一样,有相聚时的欢乐,也要承受离别的苦,有些人来你生命里,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相识之后就是分别,真的会是那样的难过,却与信任无关。”
“可是,这太匆匆了,刚开了个绚烂,就要花落满枝吗?”殷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舜华凋零太匆匆吗?开得太艳,被人说俗,落得太急,被人说薄,”他没有回头,“但这朝开暮落是它们的一生啊,”申屠曛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我的生命,同样匆匆,但是,我也倾尽了我的一切挣活,我付出了我的所有啊。”
殷漱向前,抓他的手腕:“开在这里,只是空林屋子墙头一枝没人理的春色,”她的肩膀在颤,整双眼睛都在颤。
申屠曛站在那里,任她抓着,慢慢的,他抬起头,望着天,天淡成蓝,云闪着白,又低着头,望着她手,慢慢抬起手,搂住了她,很紧很紧,然后,他轻轻挪开她的手,不看她的眼睛,不看她的面容,他只是低着头,望着地面,望着那些不知名的野花。
“你让我冷眼旁观?”殷漱的声音越哑越弱,“你忍心让我冷眼旁观么?”
“除非你从来没有救助过我,”申屠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风里的柳絮,“有多不忍,就有多苦涩。”他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
殷漱站在他面前,太阳照着了她的脸,一阵一阵着。
申屠曛慢慢抬手,慢慢将手里的舜华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间。只见红光一闪,她的白发一寸一寸变回乌黑,从发根到发梢,从鬓角到额前,那些银白一片退去,只见满头青丝。
申屠曛望着恢复如初的她,说道:“我完成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抬起头,望了一眼天,又低头,望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河湟兵。
“申屠曛,” 殷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来。
申屠曛没有停,一步一步向前走向他的选择。
“申屠曛,”殷漱高喊。
申屠曛还是没有停。两个身影一左一右,抓了他的手臂:“得罪了,小公主在等着你,快跟我们回去吧,”一道索缠上他的身体,他的身子被拉前起来,向前去了。
“申屠曛……”殷漱那一声喊,惊起一群飞鸟。申屠曛没有回头,双臂被那两个兵的手像铁箍一样去了。
殷漱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闭了眼睛,风吹来花香,带来鸟鸣,带来一切如常的声音。很久很久,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你心中所想解救的人,就会受到你的召唤。”
殷漱望着前方离去的树林,听着身后的声音说道:“想要他往后无悔,切记在他走的时候,不要呼唤他的名字,不要想着他会回头,让他不能找到任何据点回首自己走过的路。”
“这…这很难办到……”
“你一定要办到,除非你想让他永远困在那里,这是不可以的。”
“我…我真的很牵挂…他将来走的路。”
“是,”那声音轻轻叹息,“有多羁绊,就有多牵挂,你必须得承受。”
风还在吹着花,花还在等着鸟叫,殷漱就那样在那树边望着他将去的地方。
过了几日,殷漱好容易回到宫中,与滇梧相见,将事情一一道来,天色将明未明,内宫里两名小侍女正蹲在地上收拾衣物,时不时探头朝外头瞄上一眼。
“哎,她又在那儿望月亮呢,”穿青袄的努努嘴,“这都第几晚了?”
“第三晚了,”另一个掰着指头数,“自打从花池回来,她天天如此吧。”
“没想到世间竟有返老还春之术啊。”
“当然了,听说牙阿树神就来自东方,还有人亲受过树神王冠返老还春的光彩呢。”
青袄的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刚才我路过,听见阿勿珠姑娘问话,小公主是不是等杀谢家山师的英雄……”
“是啊?然后呢?然后呢?”
“她说不是,河湟没人杀得了谢家山师,那位道长非常厉害呢!”
“那公主等谁啊?”
“你猜?”青袄的挤眉弄眼。
“房赞呗,还能有谁。”
“错!”青袄的一拍大腿,“说的是个梁国来的喜欢吃枣子的,以前还瘸过腿的。”
收拾碗的手顿了顿:“吃枣子的?梁朝那些个正经皇子,她都不选,要选吃枣子的?”
“可不是嘛,阿勿珠也这么问,你猜猜公主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我就是喜欢他嘛。”青袄的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两人捂着嘴笑作一团。
笑完了,另一个又纳闷:“可公主以前不是说,男人太不解风情了,死也不要?”
“这你就不懂了。”青袄的站起身,拍拍裙子,“懂不懂,得看跟谁去。”
“小公主天天在栅栏那儿杵着。”高个儿的努努嘴,“这都多少天了?”
“从那个梁人走了,就这样。”矮个儿的压低声,“我听阿勿珠姑娘说,叫什么小曛,原来那个梁人叫这个啊。”
“小曛?那个说要杀谢家山师的?”
“小公主天天等,这都十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高个儿的撇撇嘴:“车薪城那么大,各处奇石猛兽这么多,一个小白脸能杀得了谢家山师?”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杀死谢家山师了!”
外头传来的声音,两个姑娘蹭地站起来,拎着羊奶桶就往人群那边跑。殷漱也没听见后头怎么回事的。
而那边人群已经围成了一圈。
一个男人举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高声喊:“大王许下承诺,能杀死真人堡的谢家山师者,能娶小公主!我要见大王!”
“让让…让让…”高个儿的姑娘踮起脚往里瞅,只见小公主挤进人群,蹲下来看那颗人头。
“哎呀,还真是人头!”矮个儿的说。
“嘘……公主摸呢。”
人群静了一瞬。
突然,小公主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听得清:“房赞,这个人头是假的。”
“假的?”
“好大的胆子!”
人群哗然。
滇梧一记眼色,莫延立刻挥手:“来人,把他拖下去,绑在马后,跑上十里!”
“王…饶命啊……”
那男人被拖走的声音渐渐远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高个儿咂咂嘴:“我就说嘛,谢家山师哪那么好杀。”
“就是,河湟多少年了,谁真见过谢家山师的真面目?”矮个儿的把羊奶桶换了个手,“那小曛怕也是嘴上说说。”
“那可不一定,”高个儿的眯着眼笑,“你没瞧见公主那眼神?等得跟什么似的。要真是个嘴上说说的,她能这么等?”
矮个儿的叹了口气,拎起桶:“走吧,羊奶要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