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酪节将至,车薪城罕见迎来帝王长期驻跸。宫中战战兢兢筹备庆典,毕竟往年此时,河湟王本该在圣河城朝拜。滇梧前脚刚离宫,殷漱就听到外间几个侍女正围在毯边整理奶酒,手里的活计都慢了下来。
“看见了没?小公主带回来的那个梁人。”
“怎么没看见,莫延大人亲自送的赏,五彩琉璃珠呢,那可是部落进贡的好东西。”
“啧,你说小公主这是……看上他了?”
“别瞎说,王上可说了,梁人心眼多,配不上咱们小公主。”
“可我刚才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小公主可护着他了,说什么‘他比河湟武士也不差’。”
“那有什么用?你没听见王上后头那句话?”
“什么话?”
“听说真人堡里搜出一炉一炉的怪丹,那些怪丹里养着一个一个娇花美人,就像成了精的美人参一样。”
“怪不得,前几年梁国大安那边,食花贼闹得可凶了。那城里的百姓跑去报官,个个都说自家闺女脖子上开出了一朵朵血娇花,红艳艳的,听着就瘆人。”
“王上说,杀得了真人堡的谢家山师,才能娶小公主。”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那完了,这梁人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道士的影子都摸不着。”
“可不是嘛,王上这哪儿是提条件,分明是回绝呢。”
“行了行了,别议论了,赶紧把酒送进去,一会儿该开宴了。”
侍女们端起酒囊,说笑着往宫宴处走去。
真人堡的谢家山师会是谁呢?殷漱识海伏个猜想,深吸一口气,连日被盯梢的日子,终于暂告段落。
伏到午时,一群侍女约有三四余人,端着奇宝珠光的赏赐结伴而去。
近日不见滇梧放走一个党项部人回去,她等了几歇,早已超出她的等待日期,又不敢动手,只要了一块出行令牌。地牢通行令太过惹眼,反倒是能踏遍行宫的令牌,正适合权衡每一处岗哨。
“夫人,今日还出门吗?”阿勿珠轻声探问,“这几日,您常去集市招惹晦气,去了两日,只见满脸疲倦,如何是好?”
殷漱道:“去,你且宽心,我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玩累了就回来歇歇,缓缓就好了。” 想着自己的灵诀快见底了,得赶紧恢复才行,否则就麻烦了,宫门的侧门通往市集的路,正在令牌许可之内,每一次出行,都是对布防的默记。
阿勿珠低头应来,听得身后三两侍女捧衣捧香来。
当时殷漱上妆。
花镜中将她的银丝梳拢,拢一面又薄又透的头纱,头纱边缘着些红碎花,针脚细得看不见。被拢的这一角恰好垂落在她的肩侧,衬着下面一身白色,抬手轻松松缠绵。
殷漱静静看着,像那镜中老妪与她并无干系。
御辇行过街市,透过纱帘,注意着各处宫门换岗的节奏。
远处的树影里,两个巡逻兵停了脚步。
“方才那是……小公主?”
另一个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别指,别出声。”
“那个男的是谁?就是那个梁人吗?”
“好像是。”
“他们这是……”
“你是不是傻?别看了,走了走了。”
“等等,你拉我干什么?小公主万一有事,怎么办?”
“有事?你有几个脑袋敢管小公主的事?走走走,巡逻去。”
“喂,你说,王上要是知道了……”
“王上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先把你绑了送给莫延大人。”
“我…我多嘴干什么…不过话说回来,那梁人倒是挺有本事,一晚上就……”
“就什么就?真人堡的谢家山师杀了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结了。赶紧走,这事儿,烂肚子里。”
“快走,快走,新夫人来了。”
殷漱听了片语,到得市集喧嚷,织毯妇人高声议价,制陶少女臂钏闪着光。
阿勿珠买一串珠子,献宝似的捧到辇前:“您瞧,车薪城新烧的样式。”
殷漱接过,顺手戴在腕间:“衬你,”笑时眼尾更深。
转过街角,已数清换岗几香几人,交接有几息空隙,日色明朗风吹来,恰巧见到申屠曛的背影撇去。
“那不是小公主带回来的梁人吗?”
“是他,他刚才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转悠?”
“刚才我看见王上的臣子跟他说话了。”
“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王上那意思,肯定是让他走呗。”
“啧,我就说嘛,梁人在这儿待不长。”
殷漱听着,落轿追去,见申屠曛脚步顿了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诶,他去那边干什么?那边是关奴隶的地方。”
“谁知道,好奇呗。”
“走,跟过去看看。”
“那些奴隶在喊什么?”
“还能喊什么,求救呗,你听,什么‘救救我们’……”
“他动也不动,站那儿干嘛?”
“握拳头了。”
“哟,生气了?他能怎么办?一个人还想劫狱不成?”
“别说了,有人过来了。”
殷漱见一个守兵甩着鞭子过去,几个梁人奴隶安静来。申屠曛驻足片刻,闷头往前去了。
“走了走了,算他识相。”
“哼,我看他迟早还得来。”
“怎么?你赌他能救出那些人?”
“我赌他连谢家山师都杀不了,还救人呢,走走走,巡逻去,”两人拍拍身上的灰,往另一边去了。
殷漱已探身上辇,吩咐车辇调头回去,道路旁两三名缠着污血绷带的伤兵正要跪拜。
殷漱直道:“免了。”
两人滞住。突然,一人呕出大口黑血,碰着殷漱的纱岫,扑倒在地。
“叫医官救救这些伤兵,”殷漱提高声音,望向赶来辇侧的那尊铁塔似的巨汉,副统领赫以塔。
赫以塔慢半拍转头,铜铃般眼睛瞪圆:“您……叫末将?”
“救人!”
赫以塔俯视着,鼻中一哼,一声嗤笑:“请夫人回辇,”语气硬邦邦的,“这些贱卒,不配您过问。”
“贱卒?”
“在河湟,只有自由民可称军人,”赫以塔抬手叫辇前行,“这些不过是战场轰回来的奴隶,死了就扔去乱葬岗,夫人何必污眼?”
殷漱听了,抚过腰间令牌,在赫以塔愕然的注视中,将玉牌抵上他胸甲:“现在,我命您传唤医官,”她向前一步,眼中风欺雪凌来。
赫以塔脊背窜过一道寒意,最终挥手落令:“…还不去…去叫医官。”
“是,”那一个兵,心内自不乐。
奴隶住深街一排歪斜的凸肚的草屋,她推开门,腐臭扑来,墙地蜷着一排饿成骨架,皮肤溃烂的奴隶,捧着碗馊粥,招来成团蝇虫。
殷漱见有个少年握刀剐着同伴腿间的腐肉,每落一刀,脓血淹地。
“还不救人!”
赫以塔踩过一滩黑血污渍:“何必浪费医官,有窝窝死,是这些贱奴的福分。”
殷漱默来。
奴隶呆呆望着老妪,竟无人敢喘大气。
“他们只是奴隶,没有立过军功,能有地方住已经算是对他们的优待了,”赫以塔道。
“那您的军功呢?”殷漱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赫以塔。
赫以塔笑道:“我随河湟之主征战二十年,斩将夺旗,技能卓绝,河湟谁人不知?”
“我就不知道,不如,我们比一场?”
四周哗然。
赫以塔像听了个荒唐笑话,笑声在她的目光里渐渐褪住:“……比什么?”
殷漱到门边,望一眼瓦,见天色渐暗,几只夜蝠开始盘旋,顿了顿,“我听说河湟尚射,曾以射蝠定勇士,我们就比射蝠。”
赫以塔一愣。
“您若赢了我,我急些回宫,永不再问这里闲事。若我赢了您,您喝下那碗馊粥,以奴隶身份在此活半年。”
赫以塔盯着她的褶脸,又瞥向破瓦愈来愈多的蝙影,额筋突跳,这老太婆在戏弄他,自己又不能不答应。
“怎么,不敢?”殷漱嘴角微扬,牵起一个慈悲的笑。
“比!”赫以塔低吼,“拿箭来!”
石屋后果然养着一个洞穴,河湟兵围来,一些难兵缩在避风的树后头看。
“你瞧那边,打起来了。”
“瞧什么,赫以塔大人又不是第一回打架。”
“这大热夜的,把一个婆婆轰出来当靶子,还是当搭子啊……”年轻的话没说完,年长的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别让赫以塔大人听见了,罚你去莫延大人那里领鞭子。”
“移动箭靶,” 领头兵嗤一声笑,“我们赫以塔大人想出来新箭法,正好拿她来练练手。”
“这位婆婆?”
“可不,我听说这位婆婆要与赫以塔大人比箭术,跟赫以塔大人比哎。”
年轻的愣了一愣:“那不是找死?”
殷漱道:“赫以塔大人,不如这样,我听说这里上蝙蝠多。到了黑天,我与您每人拿出一百支箭,看谁射下的蝙蝠最多最快,如何?”
赫以塔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好!没问题!”
河湟兵都等着看戏。
殷漱遣阿勿珠取箭,等她回来,手中却持有一枚弯箭,与自己惯见之箭迥异,形制极是精巧。
殷漱道:“蝠影过墙,只在眨眼之间,看准了射,赫以塔大人。” 吸了口气,从阿勿珠的手里拿过水囊来,灌了一口。
蝙蝠洞边上,几群妇民挤在一处,伸长脖子往前看。
“快开始了,快开始了,快看啊,你瞧,赫以塔大人的那弓,多趁手。”
“别说话,那婆娘不会说我们赫以塔大人欺负女流吧!”
“那还不是她自找的。”
人群先是一瞬惊讶,接着发出哄笑。
“瞧那婆婆,生得白净,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喂,这不是你的把杖,是杀敌的弓箭!”
“哈哈哈哈…那婆娘怎么还绑白纱啊……”
笑声还没落,那弓弦“铮”的一声响,又压下去了。
“还真拉开了?”村妇愣了愣,“瞧着年老的样子,手劲不小啊。”
“别吵了,别吵了,快开始了!”
天色昏沉,赫以塔与殷漱并肩走到洞口前,殷漱拣一块石头扔进去,黑压压的蝙蝠涌出来,遮天蔽日,蝙影乱蹿。
“赫以塔将军出手了,哇,一箭三只!好!”
“她怎么不动?吓傻了?”
“她绕绳子呢,你看,哎呀,认输吧!”
“箭是一只一只射的,她难道听不见吗?”
不多一时,赫以塔瞪大双眼,持弓的肌肉绷紧,屡屡射空,那影迹飘忽如鬼魅,总在箭头触及前惊散。
殷漱却一直未动,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就在赫以塔躁骂。殷漱忽然睁眼,右手轻扬,三支箭同时出去,三道箭矢破空,无“啪”一声,三只蝙蝠同时落地。
人群一瞬静来,紧接着又是三支,又是三支,又是三支。
“好!”
那喊声震天响,把几个村妇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推了推旁的村友:“你看清了吗?她怎么射的?好快的箭法啊。”
旁的人顾不上搭理,跟着人群一起喊好。
蝙蝠从檐墙角缝和树桠枝间扑出,黑压压掠过头顶,翅风拂面,吱乱耳膜。
赫以塔弯弓搭箭,瞄向一只掠过的黑影,箭离弦,呼啸而去,却穿过蝠群间隙,远远落进黑暗,他又急急抽出第二箭,仍是落空。那些活物仿佛能预见箭矢轨迹,总在最后一瞬折转避开。
殷漱侧听纷乱振翅之音,似在分辨什么。
就在赫以塔急着骂时,殷漱忽然睁眼,抬手、弯弓、放箭,箭矢破空,只一瞬“啪”落。
众人顺声望去,土墙上一道刚刚掠过的蝙影之迹,不偏不倚,正中三只蝙蝠。
而那些蝠,早已死头了。
死寂。
赫以塔张着嘴,弓从手中滑进污泥,转头看向殷漱:“我输了。”
殷漱把弓往箭筒里一插,慢慢到他面前,拾起阿勿珠端来的破碗,将半碗馊粥与他眼前。
“喝。”
赫以塔膝头滑入污泥。
“喝。”
赫以塔颤手接碗,腐臭冲鼻,闭眼灌一口,顿时弯腰剧呕。
“吐了,也得喝干净,”殷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赫以塔抬眼,撞进她浑浊眼珠,映出自己全部的狼狈,寒从脚底起:“……末将认输,”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污物生生咽尽。
殷漱不再看他,弯腰扯落头纱,为墙角那个手腕溃烂的奴隶包扎。
“夫人,这太脏了……”阿勿珠急着上前。
“脏?”殷漱轻轻打断,“人心若污,才是真脏,”转向呆立的侍卫:“带他们去地牢,找风煴医治。”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照她说的做。”阴影里一道影缓缓出来,看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殷漱身上:“送人去地牢,让医官好生照料。”
“是,”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行动。
伤兵被搀扶离去,赫以塔才重重跪地:“请王降罪。”
“赫以塔大人,作为一名将领,您实在太漠视生命了,天地容您,也容万物,没有谁能抢破谁的生命,”殷漱刚说完,不觉背后一只蝙蝠从暗处扑来。
只见滇梧五指虚握,周遭空气骤然一凝,瞬间化为一支流箭,一箭穿破蝠头,“啪”一声落地。殷漱回头,惊见那熟悉的箭势。
滇梧未看赫以塔,向前走了几步,抚摸殷漱耳发:“还气么?”
殷漱偏头避开:“老身,哪有资格生气啊。”
“你要的,我都依你,”滇梧轻笑,故意当众将她打横抱起。
殷漱身子一滞,声音透出薄怒:“放我下去。”
滇梧抱得更稳,转向跪地的赫以塔道:“留在这里半年,”他顿了顿,“但愿那时,你已明白将军之职,究竟何意。” 说罢,他抱着怀中老妪,大步踏入渐暗的天色。
沙尘迷眼,回到侧门,殷漱欲往地牢探视,却被滇梧抱上城楼。
“做什么?”她挣了挣,那双手臂却如铁箍,身子被轻轻按在垛口前,整座车薪城在晚霞中铺展,街巷如刻痕,民居似散粟,远方的沙漠醉在金色的天里。
滇梧忽然指向东方:“看见什么了?”
殷漱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沙海在落日间滚着金红色的沙浪,滚得她心悸,车薪城的灯火亦在风中晃晃。
“你的野心,”殷漱眼中映着那片燃烧的金红色沙浪,声音平静无波。
“是,”滇梧低笑,双手将她托上城垛坐稳,拇指抚过她细纹的颌,动作竟有珍重,“瞒不过你,看样子,你生来就该是帝王的国师。”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殷漱侧脸欲避,当作戏言来看。
“如今的河湟虽强于先王之时,却远远不够,”滇梧望向天际,“我要吞并东方三十六国,让青水双鱼旗,插到东方尽头的日落之地。”
“野心不小,可疆域再广,若无治国之能,也不过是沙上筑塔。”
“说得好,”滇梧忽然靠近,拂过她耳后斑白的鬓发,“所以,我出征时,需要有人能如帝王般坐镇王宫,理朝政,安顿民心。” 他转过她的脸,目光如锁:“你最合适。”
殷漱眼纹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以你之智,不该不懂,”滇梧直视道,“我要你做河湟的国师。” 无关情爱,不论出身,甚至超越性别与年龄,他需要一个撑起他这野心的人。当然,心底还藏着连他自己也未能厘清的缘由。
国师。
又是国师。
殷漱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你怎么可以拿国师来开玩笑?”
滇梧抬着头:“没什么。我要你做河湟的国师。”
殷漱道:“你觉得没什么,可我不一样,我本来不长这个样子,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没关系,因为我不想再好为人师,因为我自己这里……” 她抬手,用力按在胸口,“已经命蹇累累。”
滇梧抬起头,看着她。
又是沉默。
然后,滇梧开口,声音更高:“不要紧,你担得起这职位,应我之需。”
殷漱冷笑一声,眼中无晴光,仰着脸:“你终于肯说真话了。”
“对,我是算计你,”滇梧承认,却侧过脸去,“我之所以答应放了党项部,并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也不是因为惧怕他们的骁勇。我,是受了教训,也是另有所图。” 顿了顿,他目光深沉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深思:“我原以为,党项部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弹指可破,却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部族,竟有如此顽强的韧性与战力。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们,也高估了自己,驾驭他们,需要从长计议,需要另一套法子,更需要……”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神锐来,“绝对的把握,”说着,侧身,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就是我的把握。”
殷漱甩开他不知何时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般,转到前面的垛口边,背对着他。
滇梧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慢慢地,收回来。
滇梧抬头,看着那道背影,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否认,从一开始,我看重的就是你的功能。这是我的图谋,也是我的坦白。我也认,你确实是个好女人,这一点我并不违心的说。但是,资源这回事,只有被用,或者被弃,从来没有好坏。”
殷漱骤然回身,掌中一道灵诀,轰炸在他身后,墙间陷一个好闷的星坑。
滇梧惊得侧退几步,城楼烛火剧烈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撕长。
滇梧盯着殷漱,眼神一凌:“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说!”
殷漱几步掠到他面前,仰头道:“你才是妖孽,我不接受你的提议,你就说我是妖孽?”
滇梧迫近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只跟你说一次,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怎么会是妖怪那样有趣的魂物。”
滇梧往后退了两三步,盯着她的眼睛:“我不会让妖孽肆虐河湟,你说,你混进河湟,到底想干什么?”
殷漱垂眼,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我不会对你的河湟怎么样,”顿了顿,看着他,轻声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取样东西,种成一个果而已。”
滇梧眉心一疑:“种成一个果?”
“你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异息?”殷漱眼中有半些点的诧异。
滇梧慢慢垂眸,像在记忆中翻找什么。
殷漱继续:“方才你之所以能够凝气幻箭,将气流聚成箭矢,直击蝙蝠死亡,是因为你身上怀有彤弨弯弓。”
滇梧静了下来,慢慢走到垛口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像那些箭矢之光还在其掌游走。
“原来是传说中的凝气幻箭……”滇梧喃喃。
殷漱也跟着静了下来,侧头看着他:“原来你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滇梧盯着自己的手,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一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症,甚至中了什么恶咒,让我经常幻箭将人攻击,使人受伤,甚至连我最心爱的女人,也被我害了,我甚至经常听到一些亡灵之音……”他的声音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来全都是因为彤弨弯弓,使我做了这么多孽。”
殷漱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内疚来:“你别这样说,全赖彤弨弯弓,你才拥有一身神力,让河湟百姓过上好日子,能够降灭敌人,你是河湟的英雄。”
滇梧抬眼:“这么说,我不能让你拿走彤弨弯弓。”
殷漱侧了头,摆了手:“我尊重它的想法,我没有能力驾驭它,为什么耽误它择主机会。”
“告诉我,你要那一息有什么用?”
殷漱默了一时,才道:“其实,说实话,我没受谁所托,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助我重塑我的故乡,只是,我不甘心,我要齐息种果去重塑我的故乡。说来也奇怪,竟然让我这种资质,找到了逆天之命的法子,” 声音变得柔和,甚至带一些笑意,“刚开始,找到一息的时候,觉得干什么都不行,又盲目,又沉重,也不会奇怪功法,可是,我就是犟,无论什么样的处境,我都要攻克,虽然,过程中会受一点点伤,” 顿了顿,转向前方的夜色,目光温柔,“若一个人,生来就有超凡的本领,做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的话,当然不会明白顺境的意义,只有一个会受伤,会害怕,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情挣来安稳,这样才能明白顺境带来的稳定,有多珍贵。想要我的故乡稳定,我想要一个稳定的故乡,”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他,眼中恳来:“无论什么事情,遇到什么阻碍,都无法阻挡我,所以,我想求求你……”
滇梧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别来求我,应是我求你,拿走我体内的弓,我早就想摆脱了。”
殷漱怔了一时。
滇梧看她腕镯:“你手上戴的,应该就是制服的法器。”
殷漱低看了,头点了。
“好,”滇梧直身,眼色也似一道寻常,“此弓交与它的正主,是我脱咒的最好法子,该怎么做,你动手吧。”
“我取走了彤弨弯弓,你的野心远远不够力量来轻易实现。”
“没有它,我照样打胜仗。”
“抱歉,你那里还有一样东西,我得拿走。”
“你随时可取。”
殷漱看着他,眼中一阵顾虑,渐作一抹笑意:“谢谢。”
滇梧解开衣襟。
殷漱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五指掐诀,缓缓探向他的胸口,指触肤瞬间,自他体内涌出一团糟火,经她缓缓引出。
那是一颗珠子,悬在她的掌心,光芒流转,温润如玉,蕴藏万钧之力。
殷漱感受着那股力量:“再次拿着,直觉得力量更甚从前,它竟然一直在你体内,待了这么多年。”
滇梧系好衣襟,容色坦然:“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希望你救回你的故乡。”
殷漱握弓,将头来点。
滇梧转身,朝梯走去。
殷漱喊道:“河湟之主,谢谢你了。”
滇梧侧头:“应该是我谢谢你,” 走入夜色之中。
风扬起她银丝缕缕,她将发丝捋向耳后,低着头,握着弓,记忆退回一千三百年前的东荒,那人立在万丈霞光中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夜色,正从沙漠的另一端,缓缓漫上来。
回去的路上,殷漱在走道另一头,见两个巡逻兵正靠栏歇脚。
“刚才小公主这是找谁呢,来来回回好几趟了。”
“还能找谁,那个梁人呗。”
“还没走呢,王上不是赶他了吗?”
“赶是赶了,架不住小公主不让走啊,这不,找着了。”
“啧,小公主这是真上心了。”
“上心有什么用?你没听那天,王上,怎么说的,谢家山师杀得了吗?”
“那倒也是……诶…他们在说什么?”
“离这么远谁能听见?等等,贺成大人也在。”
“贺成大人脸色不太好啊。”
“可能是提那个阿吐了吧。”
“阿吐?就是前几日被河湟之境的安境府抓走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听我阿兄说,这事儿跟梁国结了仇,咱们还不能去救,憋屈着呢。”
“那梁人问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兴许是做生意的,认识呗。”
“啧,这时候提这个,不是往贺成大人心窝子上戳吗?”
“我还听说小公主亲自给他送饭。”
“哼,我赌那梁人在河湟待不过三个月。”
“赌什么?”
“赌你明天那份马奶酒。”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走走走,巡逻去,一会儿大人该骂了。”
那几个兵扛起长矛,往巡逻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