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凶手藏踪犹可知

殓房内烛影昏昏,天光从高窗渗来,落在停尸台的白幡上,晕开一片惨淡的灰白。腐臭在房中盘桓不去,殷漱指间结音针转出一道冷光。

“什么人发现的?”

莽莽拢着油灯趋前:“是个‘党项部’里的算命先生,去拜访首领时撞见的,这才报了上来。”灯焰在他深凹眼窝里跳了跳。

殷漱走近尸身,缓缓揭开白幡看时,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秃顶肥胖的男人躺在那里。死者衣衫前襟浸着深褐色药渍,唇边白色粉末留渍,十指指甲呈青紫色。身上其余部位没有明显伤痕。

殷漱捏一枚结音针,探入死者喉间,针尖顷出乌色。她接过山朗递来的布拭净银针,将帕子掷回覆尸。

忽听得门边一声轻咳,山珖已站在那儿,鸦衫子融进影里。

“砒霜中毒?”他声音低沉。

“**不离十吧,”殷漱将针收进袖中,看过尸身,“但死前还服过别的药。药渍是旧的,砒霜粉末却是新沾的。”

山朗在门口缩了缩脖子,不敢往尸身上多看,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空见见不是头,有头有尾的鸣门此刻挤满了人。鸣门是党项部审理案事的地方。

殷漱早离开殓房,站在山珖身侧,目光落在大堂中央跪着的老者身上。出于习惯,她开始打量:手腕脚腕处都绑着扎带,应为方便劳作,皮肤粗粝,双眼布满血丝且作息不规。白色汗衫领有黄渍,常年穿白衣在外做苦活。看这模样,定是专司殡葬的殓夫,也就是报案人无疑。

莽莽抱拳上前:“穆达容禀,昨日早上首领还好好的,晚间却突然毙亡。老柴头见首领面色青黑,神色狰狞,死状可疑,疑是毒发身亡。可其家人并不觉奇怪,反催着柴明装殓。”

高座上的穆达面容肃穆,闻言看向老者:“柴明,你知首领死因?”

柴明挠了挠花白的头,连忙摇手:“这个……小的也不懂医理,就是看着不像好死。”

穆达斥将起来:“带上来。”

两名奴役押着一名妇人上前。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姣好却苍白,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浑身抖得厉害。

穆达道:“犯妇小狐嫂,你知所犯何罪?”

小狐嫂“扑通”跪了,额头抵了黄砖头地:“民妇……民妇不知犯了什么罪……”

“都不要嘴硬,”穆达拍桌,“你密谋毒害亲夫,事后假装悲恸,这等罪行,真当无人察觉?”

“冤枉啊,穆达,”小狐嫂猛磕起头,闷响声声撞在黄砖头地上,“民妇冤枉!丈夫身体向来不好,每逢病重便会面色发青、喘不过气来,昨日便是如此……民妇怎会害他?”

穆达喊聚了三四人,要将小狐嫂打将起来。

殷漱道:“穆达,死者虽有中毒之症,但严重心疾患者猝死时,也会呈现面色青紫、指甲发绀之状。仅凭外表,难下断论。”她顿了顿,“但方才验尸,银针探口变色,确系中毒。”

穆达便问那殷漱道:“这婆子是谁?素不相识,缘何出现在这里?”

山珖道:“穆达,这个便是街头婆,却才只道我们引什么子弟在鸣门办案,因此来劝说我,我说知说知她,这就送了她回去。”

穆达道:“原来如此,怪山珖不得。首领统领党项部半载,族民受惠,岂料枕边竟有这等毒妇!”

那一旁柴明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可是首告,一旦定罪,部落赏金少不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嗡嗡议论开来:

“小狐嫂平日孝顺婆婆、伺候丈夫,看着贤惠得很呐……”

“知人知面不知心!”

“就是,首领那般人物哪真晓得妇人心里想什么?”

议论灌进小狐嫂耳中,只见她抬起头,泪贴着额渗出的血:“民妇真是冤枉的……我怎会做出这等恶事……可我…我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害了我丈夫啊……”

两三名负责看管女囚的女执事上前来,为首那个颧骨高耸的早就看不惯小狐嫂娇柔模样:“犯妇还敢顶撞穆达!”扬手就是个耳光。

小狐嫂白脸立刻浮起肿印。

“别打我阿母!”五六岁男孩挣脱祖母的手,猛地冲上来撞向女执事。

女执事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恼羞成怒,揪起孩子就要打:“小崽子敢撞我!” 手刚扬起,腕子却被一只手攥了。

殷漱立在她身侧,两道眼光瞪过去,清脆利落。

女执事瞪大眼睛:“你个老太婆…你算什么东西…”

“那你算什么东西,敢打首领遗孤?”

满场寂来。

穆达深深看殷漱一眼,缓缓道:“犯妇虽该伏法,其子无辜。我自会安排济福井好生照料。”

女执事伏地磕头,不敢再言。

那一直沉默的老太太此时扑上前,将孙子搂进怀里,跪倒在地:“穆达明鉴……我家媳妇伺候老身多年,从无半句怨言,怎会突然毒害亲夫?如今儿子没了,媳妇再被抓去抵命……老身带着这孙儿,可怎么活呦……”老泪纵横,字字泣血。

穆达叹道:“这家中除她,便只剩你婆孙二人。毒不是她下的,难不成是你这老婆婆,或是这稚子所为?至于日后,济福井自会供他读书衣食,我也算仁至义尽。”

殷漱旁观,心底却生疑窦:这老太太耳聪目明,儿媳若真下毒,岂能全然不觉?且婆媳之间素来难睦,这老母却拼死维护儿媳……

殷漱上前一步:“穆达,老身早年殓房做活说不得苦,今日老身碰得见此案,我以为此案或有冤情。可否容老身去首领家中查探一二,再作定夺?”

穆达打量长辈片刻,见她面容沉静,目光还算清明,终是点头:“准了。你与山珖、莽莽同去。”

穆达离去后,三人赶至填家。

门前黄沙被风吹起薄薄一层,莽莽掀开毡帘,帐内陈设仍维持案发时的模样。穆达虽命人封锁现场,却未过多翻动。帐幔低垂,空中抑着寂。

殷漱环顾四周,白纱幔大床、鎏金神像、织工繁复的手工地毯,铜制薰炉中还有未燃尽的香料,散着名贵的香。这般富贵,却成了死人的归宿。

她走近床榻。被褥凌乱堆叠,上有几处褐色污渍。指腹轻捻,触感微黏,隐约透出药味。俯身细看,角落散落一张皱纸,似被反复折叠过。摊开纸,其上残留少许灰白粉末。她凑近轻嗅,眉心一蹙,果然砒霜味。

床边矮柜置一陶罐,罐中药渣已干,却无砒霜异味。反倒是柜上半碗冷汤,飘出同样的气味。

指尖掠过罐沿,她若有所思。目光再转,枕上竟也有褐色药渍,与床褥如出一辙。

隔壁厨间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莽莽压低嗓音:“不会……还有人藏着?”

三人对视,悄然逼近厨房。

灶台余温早散,残羹冷炙仍搁在锅中,似是案发当日未及收拾。水缸沉寂,米缸见底,唯有角落柴堆微微颤动。

莽莽朝殷漱使了个眼色,蹑足靠近,猛地扒开柴木,听得“吱”的一声,一只灰鼠惊慌窜出,爪上还沾着米粒。

莽莽愣住,哭笑不得:“这贪嘴的畜生今日天赐相见,实为……”

莽莽愣住,哭笑不得:“这贪嘴的畜生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一段孽缘!昨儿它的同僚才偷叼我檐下半扇腊肉,今朝又敢撞到这地来?”

殷漱盯着柴堆,山珖缓缓敛容。片刻,搜视一番,回了鸣门。

第一个线索:被子胡乱堆在床上,上面有少许褐色的痕迹,似乎是沾到了药汁。第二个线索:角落发现,纸张曾经折叠,现在是打开状态,似乎包括什么粉末,粉末有砒霜的药味?

第三个线索:床边柜面上有一药罐,查看里面的药渣,并无砒霜的异味。她扫了眼他柜边的半碗汤,却有砒霜味。

枕头上面有少许褐色的痕迹,似乎是沾到了药汁。

正午时分,烈日将沙地烫出一层浮光。

鸣门一片寂静,众人在歇晌。

穆达与两位外客避于老杨树下,粗碗里飘着清凉奶酒,还未饮尽,见莽莽等匆匆赶来。

“穆达!”他抹了把汗,“我们回来了。阿愦婆婆寻得些新物证,想去殓房再验。”

穆达道:“好,来得正好。”目光转向随后走来的殷漱,眼中露出赞许,这婆子年纪这般大,走起来路来沉稳干练,难得还有用处。

殷漱上前行礼:“老身途经此地,略通医理,愿效绵薄之力。此番想去殓房再验尸身,还望穆达准允。”

穆达从怀中取出一卷皮:“我今日新得案卷缠身,怕是不能同往了。”说着望向山珖与莽莽,“你们互相照应着,一道去看看吧。”

“是。”转身离去时,穆达忽然又开口:“阿愦婆婆。”

殷漱回头看时,听得穆达道:“查案归查案,有些旧事,莫挖得太深。”

殷漱心头微动,恭敬颔首:“老身明白。”

走出鸣门,烈日刺眼。

山珖走在她身侧,鸦衫子被风吹起一角,忽然低声问:“你真觉得有冤情?”

殷漱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我只觉得,一个人若真要下毒,不会把砒霜粉撒得满床都是,还留张包药的纸在显眼处。”

山珖驻足。

“除非,”殷漱侧过头,眼底掠过一眸冷光,“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下毒的人很蠢。”

莽莽在前头催促:“快些吧,日头毒着呢!”

殷漱抬步跟上:“来了。”

殓房阴冷昏暗,只缕天光从高窗透来,斜斜切过停尸台。

殷漱立于台前,指尖轻触死者冰冷的面颊。那时结音针探喉即黑,确系砒霜无疑。可药罐无毒的蹊跷与案发现场残留的砒霜纸包,始终难以对应。

“是漏了什么呢?”她低语,忽地俯身拨开死者眼睑。

光线太暗,眼底模糊。

“莽莽,”她直起身,“叫人把尸首抬到日光下细看。”

莽莽咧嘴一笑:“好嘞,”转身吆喝起来。

门外脚步声杂沓,鸣门里歇晌的人闻声聚拢,窃窃私语渐起。

四名奴役抬着尸板踏出殓房,正午骄阳轰然倾泻,刺得人睁不开眼。

殷漱以手遮光,在日光下重新审视尸身。

围观者满心疑惑:为何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验尸?为何穆达容她这般翻弄首领遗体?

烈日当空,蒸得沙地泛起热浪。

殷漱瞥莽莽一眼,唇角微扬,勾了勾手指。

莽莽慢吞吞挪过来,嘴角下垂:“怎么老是我?山朗和山珖不能去吗?”

“因为你最可靠嘛。”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莽莽猛地呛住:“可……可靠?”他瞪圆眼睛,自己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跟可靠能沾上边?就听见她还眨眨眼,刻意补一句:“像只大熊。”

莽莽顿时结巴起来:“你……你……”最终泄了气,粗声问:“这回又要我干嘛?”

“翻过去,脱衣服。”她平静下令,理所当然。

“什么?”莽莽立刻扭头拒绝。

“动手。”她眼神一凛。

莽莽顿时蔫了,乖乖照办。

殷漱蹲身,仔细检查尸体背部,未见淡紫色尸斑。她用匕首在尸身侧腹轻划一刀,皮下组织渗出的血呈鲜红色。结合尸体在高温下部分软化的情形,她断定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你在搞什么鬼?”莽莽忍不住问,他不喜欢这种弱不禁风的婆婆在此处查尸恐不稳便,更恼火的是,自己竟真听她命令,“首领不是中毒死的?”

“哦?”殷漱头也不回,继续检查尸体,“你怎么知道?”

山珖走上前,眯起眼睛:“银针验毒,铁证如山。你方才不也验出来了?”

围观众人纷纷将头来点。

“他不是中毒死的。”殷漱平静抬眼,看过三人惊愕的面容,“而且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莽莽的身躯足以吓退任何男子,可眼前这婆子却连眼皮都不抬抬。

殷漱瞥了瞥他这副模样,该叫“熊壮士”才对。她这种漫不经心态度彻底激怒大家。哎呀,在党项部,从来没有人敢对首领的遗体如此放肆,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年纪较大,妄想错爱首领之尊的老太婆。

“要我说,七十多岁的女人了,眼神还那么利,准是夜里不睡觉,老辈人怎么说来着,女过古稀,阴气聚眼。”

“女人活到这把年纪还不肯静心等死,便是乱了阴阳。你们看她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哪有点老妇该有的谦卑相?”

“就是这种老得不成样的女人拖着一辈子的是非,眼睛浓得跟鬼似的还出来做活,给不给年轻人旧事管待的机会了呢!”

殷漱听了,倒没往心里去,却眼看那“熊壮士”要发火,殷漱忽然将旁边那半只空碗塞进他手里。

莽莽顿时哑火,瞪着碗发愣。

“想想看,人若喝下毒汤,毒发时会如何?”她问。

“当然是死啊!”

“我是说当时的反应毒发时的症状。”

莽莽皱眉苦思,满脸困惑。

殷漱无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中毒之人会掐住脖子,表情痛苦倒地。那他手里的碗会怎样?”

“当然会摔碎!”莽莽脱口而出,随即瞪大眼睛,“等等……但这碗完好无损!”

殷漱赞许:“垂死挣扎之人,怎可能将碗放得这般端正?碗既未打翻也未碎裂。那么,谁会顾得上放好碗?”

“定是凶手杀了首领,再放好碗。”莽莽道。

山珖眼中闪过暗芒,平静反驳:“或许是微量毒药,慢性发作。”

山朗在一旁点头。

“若是慢性毒药,他该喝完才是。可汤剩了半碗……”殷漱指尖轻敲碗沿,“而且,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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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