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舌灿莲花满旈京(二)

那小男孩本已神志昏沉,此刻却被剧痛激醒,骤然发出一声凄嚎:“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

殷漱跪在血泊里,绿衫摆浸透暗红,压住其抽搐不休的身体,急喝道:“快!快止血!”

几名医官慌慌张张围拢,却对着翻卷的创口束手无策。

腾蛟看不过眼,上前一步取出个巴掌大的玉匣,揭开匣盖,一缕乳白药雾飘溢而出,敷在断口,汩汩的血竟渐渐凝住。

殷漱也立刻渡去一缕微光,护住那血肉模糊的缺面。而那一旁,那臂在地上忽地五指猛力一抓,仍在痉挛。

殷漱眸光一寒,扬手召来一束焰,臂在烈焰中噼啪蜷作黑渣。

少年望着那团黑迹,又是一声惨呼:“我的胳膊……”

殷漱急忙俯身查看他肩颈,见那些蠕动的异形舌果然未再蔓延,眼中澄明:“止住了!舌没有再扩散!”

小男孩茫然抬首,眼中满是惶惑:“真的?我……我当真得救了?”

围观众人齐齐抽气,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颤声喊道:“神女!也救救我吧!我也愿意这么做!”

当时不远处响起一个少女清嗓,扬声道:“诸位且慢!今日虽止住,谁知明日是否会复发?若徒然受苦却无济于事,岂非雪上加霜?”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躁动的人群顿时静下几分。

殷漱也冷静下来:“此言在理,此事尚需观察数日,万勿轻举妄动。”

人群中立刻爆出哀鸣。

有人恐惧哭喊:“还要等多久?这东西快爬到我脖颈了!”

当然也有人咬牙,神色决绝:“我愿赌一把!这般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不过片刻,落魂墟内的数百病患尽数跪下,哭声汇成一片:“神女!求您大发慈悲,救我们脱此苦海!”

众人朝着殷漱的方向跪拜,将她围在核心。

殷漱心中沉沉,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沉声道:“诸位请起。若此人日后当真无恙,未有复发,我必当竭尽全力,为诸位一一施治……”

好容易安抚住众人情绪,许下承诺,又将小男孩另行安置妥当,殷漱才拖着滞重步子,走到枯木旁倚坐了。

腾蛟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才低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今日太过鲁莽。此事若非患者再三恳求,绝不该擅作主张。若他日舌毒复发,他首个怨恨的,就是你。”

殷漱的心仍在腔子里狂撞,抬手掩面,声音嘶哑:“当时情势危急,他神志恍惚,迟迟不决,医官们又畏缩不前,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舌毒噬尽他全身……这等关头,总需有人决断。我真是……”

起凤难得面露忧色,看着她惨白面容,劝道:“你面色差极了,先歇息片刻。此处有我们看顾,出不了乱子。”

殷漱已力竭,只缓缓点头:“好,我在此歇片刻就起来巡视巡视。”

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唤:“凤儿。”

起凤回头:“娘?您怎么来了。”

殷漱与腾蛟也朝柳氏方向微微颔首。

柳氏提着食盒走近,摆手道:“还不是等你吃饭等不着!快,先吃点东西。”说着从盒里取出烧饼递给他。

起凤拉她到树旁,用袖子擦了块石头让母亲坐下。

柳氏上下打量他,起凤晃了晃脑袋,抬手理了理鬓发:“娘总盯着我看,是不是嫌我臭了?回去我就洗。”

“哼,别打岔。”柳氏捏着饼看他,“我就想知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巡逻呗。眼下这情形,我除了卖力气,还能做什么?”起凤一边答,一边按了按烧饼,打算开吃。

“能做的可多了,”柳氏望着他,“斗蛐蛐、踢蹴鞠,再不济……去营里帮忙照看恶疮病人也成啊。”

起凤一口饼差点噎住:“娘!我今天除了巡逻,就只上过三回茅房。哪来功夫踢球?又哪有本事治恶疮?”他又咬了一口饼,语气软下来:“这儿到处都是病患,您就别来送饭了,反倒让我担心。”

柳氏仍细细端详他,心知儿子嘴紧,怕是问不出什么。

她自己也咬了口饼,却不放下,只静静看着起凤:“凤儿,别跟娘绕弯子了。我今天从城里到城外,从旒京大街走到承天广场,到处都听见些风声……怎么你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的?你老实说,这些人的病到底有没有治法?你成天跟着殿下,到底去哪儿了?”

“能治啊。我不就从旒京大街巡逻到承天广场,城里城外跑,累得够呛嘛。”起凤笑笑,试图转开话头,“娘您今天找我,就为这个?”

“也没什么,”柳氏低下头,慢慢吃着烧饼,“就想看看你怎么当差的。”

“巡逻就是日常公务,有什么好看的?”

“娘是觉得你太单纯……别是背着我在外头被人点了名、做了什么险事。”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也亲眼见着了。”

“行,那多吃点,攒足精神,明天……平安去,平安回。”

“知道了娘,您快回吧。”

柳氏将食盒塞进他手里:“夜宵也得吃完。”

“好,好。”起凤连连应声,目送母亲转身走远。

又过了一会儿,林深处又传来一阵哭嚎,起凤与腾蛟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赶去。

殷漱独坐片刻,只觉眼皮重若千钧,竟就这样在躺去。

若在往日,无锦褥无软枕,是绝不肯这般卧于荒野的。可如今,她实在倦极了,连袍上血污都无力拂拭,这般垢面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殷漱在混沌意识里,听见起凤在唤她名讳。

殷漱猛然惊醒,翻身坐起,有件物事从身上滑落,竟是件缝补过的旧棉布,不知是谁在她熟睡时,悄悄为她覆上的。

殷漱揉了揉额角,对快步走近的起凤道:“我用不着这个,你拿去给那些畏寒的病患吧。”

起凤一愣,忙摇头:“什么棉布?这不是我盖的,我刚从那边过来。”

殷漱转向另一侧的腾蛟:“是你么?”

腾蛟也摇头,淡声道:“非我所为,许是隔离区里,哪个感念你恩德的信众,悄悄送来的吧!”

殷漱四下环顾,却不见半个人影:“竟连有人近身都未察觉,我如今这状态,当真差极了。” 她将那旧布仔细叠好,置于一旁石上,起身道:“走,去那边看看。”

心事重重离去,却不知,她所忧虑之事,很快应验了。

仅仅隔了一日半,殷漱刚处理完城防急务,又匆匆赶到落魂墟。

方踏入墟内,医官慌张迎上,面色惨白禀报:“神女!昨夜出大事了!有二十余病患无视禁令,竟偷偷以炭火灼烧、以碎瓷割挖身上患处!更有数人,因下手不知轻重,失血过多,又闷在毯中不敢出声,就这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殷漱刚从阵前归来,一身征尘未洗,闻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颅顶。

她立于数百病患之间,看着满地血污狼藉、哀鸣不绝的伤者,终是忍不住喝道:“为何不听劝阻?我早已言明,此法尚未证实能否根除舌毒,尔等怎能这般胡来!”

这是她入营首度当众如此震怒。

众人被其气势所慑,皆垂首肃立,噤若寒蝉。

殷漱胸中怒气难平,忍不住又斥了几句,却冷不防听得人群中有人低声道:“神女殿下百邪不侵,这钻心的痛楚,是生在我们皮肉里,又非在您身上,您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们是真的病笃乱投医,实在没法子了啊!”

这话虽未明着顶撞,语气里的讥诮,却谁都听得明白。

殷漱一听,道:“你说什么?”

那人言毕,立刻缩回人丛,再也寻不见了。

起凤正在远处安抚病患,未曾听闻此话,否则定要冲上来怒斥。

腾蛟却敏锐察知人群中风向有异,只蹙着眉,谨慎沉默。

众人见殷漱被噎得无言,又有一人壮着胆子道:“神女殿下,您若是当真救不了咱们,那咱们也只好自行设法了。您放心,绝不耗费您的灵药与神力。”

殷漱方才还热血涌咽,此刻却如坠冰窟。

心头一刺,忍不住想:“……这算什么话?我岂是在乎那些灵药神力?分明是担忧那法子无效,才出言阻止,怎么到了他们口中,反倒成了我吝啬无情?我虽体会不到他们的痛楚,可若非真心想救,又何必舍弃神位信仰安稳来受这番磋磨?”她一生行事,磊落光明,从未被人如此讥讽,亦从未受过这等委屈。心中纵有千言,到了嘴边,却一字也吐不出,因为她知道,是她迟迟寻不到根治“舌灿莲花”之法,才让这些信众,渐渐失了耐性。这些百姓所受的苦楚,比她难熬百倍。她只能紧紧攥拳出白。

半晌,她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枯树。

“咔嚓”一声裂响,那碗口粗的树干竟应声而断。

众人大骇,窃窃私语声顿时死寂。

远处的起凤这才察觉异动,急忙奔来,惊道:“神女!您这是怎么了?”

那一拳砸出,胸中郁气稍散,殷漱心绪略平。

不过,就在这片寂里,又有人低声道:“神女殿下也不必如此动怒。在座的各位,既是饱受病痛折磨的病患,可也曾是您虔诚的族民。谁也不欠着谁的。”

此言一出,人群中许多人都暗暗颔首。

虽都压低了嗓音,可殷漱五感敏锐,将那些零碎低语,尽数收入耳中:“总算有人敢说句实在话了,这口气我憋了许久……”

“从前只听说神女殿下慈悯温和……今日一见,怎是这般形容……”

那些议论涌来。

殷漱退了半步。数年来,历经百战,从未在任何强敌面前有过半分畏怯,永远都是那般从容无畏。可此刻,她心中,却掠过近乎惶然的情绪。

忽又听得有人小声嘀咕:“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倒不如去敌阵前撒气,也不至于让咱们旈京,打得这般艰难了!”

闻得此言,殷漱再也无法在这片墟野中立足。

她何尝不知,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神台上那个执锤捧穗的雍容汸神!

殷漱猛地转身,拔足狂奔,逃离什么可怖之物般,不顾一切冲出落魂墟。

起凤与腾蛟在身后连声急唤:“殿下,你欲往哪里?”

就在此时,身后人群中蓦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原来是一名年轻杂役,不知何故,竟对几名病患拳脚相加,顷刻引发混战。

可起凤与腾蛟此刻已无暇顾及,他们急忙唤来数队兵卒,命其留下控场,随即抬脚追着殷漱而去。

殷漱一路疾奔,径直奔向鬼哭涧。

她一步数丈,不过片刻,抵达那片鬼哭涧。

她双目赤红,对着空寂的深涧,厉声长喝:“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给我滚出来!”

起凤紧随其后赶到,大惊:“你来这里做什么?此地凶险!”

殷漱充耳不闻,仰首向天,发出一声咆哮:“我知道你在,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现形!”

腾蛟也追上来,见她状若癫狂,忍不住劝:“你喊破喉咙,他若不愿现身,也……”话音未落,他骤然噤声。

三人都清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枯枝被踏碎的细响。

他们猛地回首,只见一个扛箱的黑衣怪,正坐在曲藤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那张唇面,半张半闭,竟真被她一喝唤出来了!

殷漱一见,骤失理智,怒吼一声,纵身朝黑衣怪扑去:“我要你的命!”

黑衣怪身形一晃,轻巧避开她的扑击。

他宽袖随风拂动,姿态飘逸至极,似一片飞旋的叶。

起凤与腾蛟皆是一声惊疑,两人本欲上前相助,却在刹那察觉什么,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对视一眼。

殷漱满腔怒火,丝毫未觉异样,手中长锤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起凤急声高喊:“殿下,你没有察觉么?”话尚未说完,殷漱已一手扼住黑衣怪咽喉,锤尖死死抵住对方心口。

黑衣怪被她制住,却忽地发出一阵清润笑音。那笑声澄澈柔和,竟似个未更事的稚童。

殷漱只觉这嗓音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可此刻她被怒焰焚尽神智,竟想不起是谁,只有一缕疑窦,在心头一闪而逝。

黑衣怪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殷漱,任你如何挣扎,皆是徒劳。你输定了,这东荒旈京气数已尽!”

殷漱怒极,扬手朝面颊掴一掌,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没让你开口,给我住口!”

这般粗蛮之举,于她而言,实是前所未有。

黑衣怪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缓缓转回,语带戏谑:“你当真要我住口?也罢。不过,我倒知道一个法子,可令你们转败为胜,只看你愿不愿去做了。”

若对方只说前半句,殷漱定然置之不理。可对方偏偏添了后半句。殷漱的心猛地一撞,她觉着,对方所言或许是真。这世间定有解法,只是那代价,定是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压着心头怒火:“什么法子?你想让我作什么,直言就是!”

黑衣怪微微偏首,语气轻飘:“你近前来,我就告知你。”

殷漱咬牙:“好。”

起凤大惊失色,急喊道:“殿下!你该不会真要信他的鬼话。”

话未说完,见殷漱腕底一翻,长锤已然洞穿黑衣怪心口。而殷漱则俯身下去:“说。”

黑衣怪垂首,凑近她耳畔,用极低的嗓音,缓缓说了几句。

起凤与腾蛟立于一旁,竟是半字也未听清。

殷漱的面色随着他的话语,慢慢褪尽血色,到了最后,她猛地一把推开黑衣怪,扬手又是一掌掴了上去,怒喝道:“我没让你说这些话,我要的是根治“舌灿莲花”的法子!是能救全城的良策!”

黑衣怪捂着面颊,嘿嘿低笑:“我都说了,这就是法子。能否救全城之命,只看你,愿不愿去做了。”

殷漱面容大皱,盯住黑衣怪:“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究竟是谁?”

黑衣怪咧嘴一笑,笑容说不出的诡异:“我是谁?你何不亲手闻闻这唇,亲眼看一看?”

殷漱心中早有此意,闻言毫不迟疑,去抓扯那张唇面。

下一瞬,殷漱僵立原地,浑身一刻冻结。

唇面里长出一双与褚叠影分毫不差的眼睛,莹白清俊,熠熠生辉,噙着一抹笑意,神情恭顺。

褚叠影,又是褚叠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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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