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厉转头看去,贺斌站在三米外一座几何雕塑旁边,脸黑如乌云,眼阴似毒蛇,狠狠地盯着两人看。
陈厉怔住。容雪仪也被吓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明明什么事都没做的两人不约而同流露出一丝不自在。
贺斌移动脚步,慢慢向两人靠近。容雪仪反应过来,大声诘问:“你什么表情?!我和朋友是光明正大看展览!”
陈厉急忙说:“贺斌你误会了。”
贺斌脸色非但没有缓和,还闪过三分暴戾和一分残忍。
容雪仪推了推陈厉,说:“小厉,你先走。”
“不行,我们一起跟他解释。”陈厉觉得走了就是畏罪替逃,坚决不离开。
等贺斌快到近前时,容雪仪义正辞严道:“贺斌,我和小厉是清白的,你别乱来。”
陈厉也说道:“我和雪仪只是普通朋友,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以后不联系就是。”
犹如变脸戏法一般,贺斌脸上的阴郁暴戾突然一扫而空。他扬起嘴角对两人露齿一笑,潇洒道:“你们看展览怎么不叫上我?”
陈厉和容雪仪被他的变脸戏法惊呆了。
陈厉先发应过来,说:“你也喜欢抽象雕塑?”他和容雪仪在钟情讨论雕塑的时候贺斌一声不吭,不像喜欢的样子。
容雪仪理直气壮道:“我前天跟你说过,你说没兴趣的。”
“哦?我说没兴趣吗?那我说错了。”贺斌笑眯眯道,“我也喜欢看雕塑。”
接着他们三人同行,继续逛展会。
然而每次陈厉和容雪仪有感而发,想讨论两句时,贺斌总是站在他俩中间,两人刚说话,贺斌便要插进来,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几次后,陈厉和容雪仪不再说话,默默看雕塑。只有贺斌,偶尔点评两句。
“这座雕塑是大理石材质,B级料,不超过5000块一立方。”
“这块石头不是天生长这样吗?雕哪里了?”
“这座少钻了两个孔。”
……
好不容易走到展厅出口,陈厉正要找个理由离开,贺斌说:“快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附近有一家法国餐厅不错。”
容雪仪没好气道:“一天到晚就记得吃,你很饿吗?”
“香奈儿、LV和迪奥的春夏新款出来了,你不想去看看吗?吃完饭可以早点去逛。”
容雪仪立刻振奋起来,“好,吃饭去。”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陈厉转身就要离开,贺斌一步跨前,拦住他。
“怎么?不敢一起?”贺斌嘴角挂着一抹嘲讽。
无端被误会,陈厉心里有气,冷冷道:“除了抽象雕塑我对其他不感兴趣。”
容雪仪过来劝道:“小厉和我们一起吧,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
陈厉犹豫了一会,终是答应了容雪仪的请求。
两人坐上贺斌的宾利飞驰向仁平市商业区驶去。
十多分钟后,贺斌在一家装潢奢华的餐厅前停车。陈厉看着餐厅门面呆愣了两秒。
这家名叫La Clairière d’Argent的法国餐厅是楚君驰的最爱,还没发生车祸前,楚君驰每月都带他来这里吃饭。
餐厅的门童上来给三人开门。贺斌把车钥匙抛给一边的泊车侍应,大大咧咧走进餐厅。
浅发高鼻的中年经理赶过来道:“斌少,几位?想坐哪里?”
中年经理叫夏尔,是个法中混血儿,陈厉刚懂事时他就在这里任职了,仁平市的三大家族和各个富豪他都很熟悉。
“三位,坐大厅。”
夏尔引着三人向最宽敞的一处餐桌走去。
三人在桌边坐下,夏尔拿起平板正要帮三人下单,视线划过陈厉的脸时却呆住了。陈厉连忙低头,不让他瞧见。
“来三份小羊排,再……”贺斌已经开始点餐了,夏尔忙回神帮他下单。
贺斌没问陈厉和容雪仪想吃什么,自个点了三人的午餐。
吃过午饭,陈厉被容雪仪说服,还是跟着他们去逛街了,主要是容雪仪逛,他和贺斌帮忙提东西。
这一逛就是三个多小时,陈厉的手和腿都抬不起来了,比打工还累,好在还有贺斌,大部分袋子都是他提着。
晚上,贺斌带两人去吃晚饭,接着把容雪仪送回家,又不顾陈厉的拒绝,开了五十公里,把他送回南星市。
陈厉从一开始对贺斌的厌烦,到逛街时的佩服,再到现在的欣赏,只用了一天时间。
快到出租屋时,陈厉真诚地说:“贺斌,谢谢你。前些日子是我误解了,对你做了些过分的事。你和雪仪很般配。今天真的是误会,雪仪说你不感兴趣,我想着这次展会难得,不要浪费了一张门票。以后我不会再跟雪仪联系了。祝你们幸福。”
贺斌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真的不喜欢容雪仪?”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对她只是欣赏,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你说我们以后都会跟女人结婚。”
陈厉没想到贺斌突然提起这茬,想了下说道:“也许是我的命中注定的女孩还没出现吧。”
“一定会出现吗?”
陈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含糊道:“应该吧。”
贺斌没再说话。
到出租屋后,陈厉下车,想着以后也许不会再见了,正要到驾驶座窗边跟贺斌道个别,然而贺斌开着车呼一声离开了。
陈厉看着那辆远去的宾利,心里有点失落,六年来好不容易有个朋友,就这样失去了。
那晚的月色很美,洒在出租屋旁的林子里,幽静神秘。人生就如这月色一样,缥缈难测,前一刻还在欢笑,下一刻就泪流满面;前一刻还是亿万富豪,下一刻就成穷光蛋了。
日子继续着,忙碌又平淡,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一生,哪知道贺斌给他设的套才刚开始。
周六晚上,陈厉正在调酒,一个红发的年轻男人带着两个黄发小混混走进钟情。
年轻男人叫韩鑫,陈厉后来才知道。
韩鑫走过来,把一支扁圆的酒放在吧台上。
“喂,用这个做酒基,帮我调三杯曼哈顿。”
陈厉示意吧台上的收费立牌,说:“您好,自带烈酒需收取480元每瓶的服务费。另外,酒吧规定自带的酒基必须是原装瓶烈酒,不能是散装酒或无标识酒。”
韩鑫仰起头,嚣张说道:“看清楚了,我这瓶是限量版麦卡伦,会欠你那点服务费吗?调酒时给我小心点,打碎了你赔不起。”
陈厉靠过来,拿起酒瓶仔细端详——扁圆鼓腹的水晶瓶熠熠生辉,两侧是舒展的水晶翼,瓶颈裹着一圈哑光赤棕牛皮封套。封套上鎏金的 “50” 浮雕微微凸起,上方辅以麦卡伦专属皇冠徽记。不错这是限量版麦卡伦——麦卡伦莱俪 50 年威士忌,市场价二十万左右。
陈厉面无表情地说:“操作全程轻拿轻放,器具单独清洗,客人放心。”
曾经,限量版麦卡伦只是他试手的玩具,但楚君驰成植物人后,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厉正小心翼翼地调酒,没成想韩鑫和吧台上的醉汉一言不合吵了起来。陈厉立刻按了吧台下按铃,呼叫保安进来。
上次光头壮汉的事后,钟情在吧台下安了呼叫铃,直接连到保安手机上。
按完铃,陈厉正要过去把麦卡伦拿开,哪想醉汉敏捷地跳上吧台,韩鑫迅速一推,醉汉向酒瓶的方向摔倒。陈厉的手还没碰上酒瓶,酒子已经掉下吧台,摔碎在地上,棕色的酒液流了一地。
韩鑫说陈厉没看护好酒,要他陪二十万。易经理一开始帮陈厉,认为韩鑫和醉汉应该负主要责任,但接了个电话后委婉表示韩鑫背后有人,让陈厉赔,酒吧担负其中两万。
陈厉还是学生,怕事情闹大后被学校知道自己在酒吧兼职,只能无奈认栽了。
楚家安排来照看他的陈姨去年退休回老家了,走前留了十多万给他,加上这两年打工赚的钱和钟情的两万,勉强能凑够二十万,但以后的生活费和大学学费就没着落了。
陈厉的人生第一次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第二天中午,陈厉拿起存折、手机还有身上所有钱,算了下还差五千。他犹豫了一会,从床下一个隐蔽角落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纯金的长命锁。
陈厉叹了口气,把所有东西收进背包,准备去银行一趟。
哪料刚门,看到贺斌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抽烟,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库里南。
贺斌见到陈厉,立刻丢掉烟,走过来说:“你的事我听Vivi说了。”
陈厉皱起眉头,“你怎么还跟Vivi联系?雪仪知道吗?”
“Vivi昨晚突然发消息告诉我,之前都没联系的。”
陈厉第一反应是贺斌有女朋友还跟酒吧的女孩联系实在不应该,完全没想起Vivi根本不知道他和贺斌成为朋友的事。
“哦。”陈厉说,“我怕事情闹大被学校知道,只能这样了。”
“我借钱给你。”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陈厉这才注意到他的黑眼圈。
“你想什么办法?”
银行周日四点就下班了,陈厉绕过贺斌,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贺斌拉住他,“你还没回答你想什么办法。”
陈厉耐着性子说:“我有些存款,凑凑总够的。”
“不够的呢?”
陈厉沉默了。楚君驰曾告诉他,那个长命锁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如今楚君驰成了植物人,醒来的机会渺茫,这是他找到亲生父母的唯一线索。
他深深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卖些东西了……”
“你打算卖什么?”贺斌盯着他,脸色黑得和展会时一样。
陈厉有点生气了,凭啥总要别人看你脸色,于是冷冷地说:“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贺斌脸色一转,吊儿郎当地嬉笑道:“不会是打算卖身体吧?”
陈厉的火气瞬间冲上脑门,“啪”地一声脆响,甩手就给了贺斌一记耳光。
“贺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陈厉转身就走,自己真的眼瞎了,居然觉得这种人能当朋友。
还没走出几步,贺斌追了上来,拦住陈厉,神色诚恳又焦急。
“对不起,是我嘴贱,我龌龊,你打得对。酒吧的确有你这种出污泥不染的白莲花。”
这是道歉?还是讽刺?果然是曾被楚君驰评价为无耻毒蛇的贺文正养出来的儿子。
陈厉厌烦地推开他,“滚开。”
贺斌双手收紧,抱着陈厉不让他走。陈厉挣扎着对贺斌又踢又打。恰好小产权房的其他租客出来丢垃圾,见两人拉扯,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陈厉吼道:“放开我!”
“让我帮你。”
“不用你帮,二十万而已,我自己赚钱还。”
“你赚我的钱,卖给我吧!”
陈厉气得又甩了他一记耳光,但贺斌抱得更紧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意思是、是你帮我工作,我炒了三个小弟,现在缺人。”贺斌结结巴巴地解释。
贺斌比他高壮,他怎样都甩不开,五六分钟后陈厉累,停下手来,喘着气说:“你说真的?真的只是当你小弟?”
“是的,骗你天打雷劈。”贺斌说完马上蹲地上。
陈厉以为刚才没轻没重把他打伤了,急忙扶住他说:“你没事吧?哪里痛?”
贺斌双手抱住膝盖,说:“没事,一会就好。”
“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
陈厉以为把贺斌打伤了,还为此愧疚了一段时候。后来每每想起,他都恨不得甩自己两个耳光。贺斌那分明是起反应了,自己还傻乎乎地对他心软。
就这样他和贺斌又恢复了以前关系,应该说比以前更甚,不是贺斌过来南星市,就是贺斌接他去仁平市。没多久,容雪仪和贺斌分手了,容雪仪把贺斌找韩鑫到钟情的事告诉了他。
陈厉当即要求解除关系和债务,贺斌死活不肯,于是他们之间经常发生——
“厉,你喜欢什么花?我等下送你。”
“卡杜普。”
“卡杜普花?”
“对,你买不到切花的。”
“搜到了……这不就是昙花吗?!只在深夜开放两个小时,被誉为夜之女王?噢,我明白了。你约我今晚十一点到你家玩。”
“你滚!!”
“这套衣服我让人按你尺码定做的,你试试。”
“不用,我很多衣服。”
“你嫌麻烦,我帮你脱吧。”
“贺垃圾!你的手不要放我腰上!!”
“放开我的手!!!”
“天气冷,我的手给你取暖。”
“我不冷!”
“冷,你的嘴唇都白了。”
“那是被你气白的!”
“今天的风真舒服,我们明天再来这里玩。”
“没空,我明天要打工。”
“我前天给你的银行卡,预支了十年的工资,你不用去打工了。”
“扔了。”
“没关系,我明天再给你一张。”
“靠!贺斌,你手往哪摸!!”
“嘘,影响别人看电影了,我帮你调整腰枕。”
“这座位哪有腰枕!”
“有的,我的手。”
“滚开色狼!!”
“厉,尝尝我炒的菜,我人生的第一给你了。”
“我不吃,你给别人吃吧。”
“哪你想吃什么?我这里有。”
“你再低头看那里,我废了你。”
“我看我自己的,没看你的。你占有欲怎么这么强?”
“你他妈的!”
贺斌就是这样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得尺进尺,像狗皮膏药一样。他想得头痛了都不知道自己一个男人是怎么吸引贺斌像对待女人一样对待他,最后只能归结为贺斌是魔怔了,或者是玩腻了女人,想玩玩男人。
直到他离开后的某天,亲眼看到贺斌酗酒摔倒,喊着他的名字,他心痛得无以复加——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