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宁回到永春原时,气氛十分凝重。
尘芥和酒神都围在软榻边,榻上躺着一个黑色冲锋衣裤的少年。
他十分纤弱,下巴很尖,跟小猫儿似的,面上毫无血色,此刻刚刚醒来,瞳仁漆黑,眼中十分戒备。
梅宁走来:“他醒了?”
这少年是他和酒神在青铜牢里捡到的。
他们深入山体中央,进入一个庞大的洞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环形沼泽,围绕这一个两米高的祭台。
梅宁飞身上祭台,落地吓了一跳。
只见祭台中央侧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幅度都几乎没有。
酒神后一步上祭台,一见这少年,立马跺脚道:“淦!我看正是此人放走了大蛇!快快抓起来让我细细审问一番!”
梅宁却探了探那人的额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他是个人类。”
酒神大为震撼:“人类?不能吧?人类不可能打开青铜牢放走大蛇,更不可能在大蛇逃脱后,穿过这全是毒液的山洞钻进来啊?”
梅宁嘴上乱回道:“你说得对。所以要敬畏人类。”
手上动作一刻没停——先是探了探鼻息,确认人活着后把人扶起来,塞进酒神怀里。
酒神:“???”
梅宁:“你照看他一下,我去周围转转,看还有什么线索。”
酒神慌张道:“不,你?等等?他要是突然醒过来给我一击大招怎么办啊?”
梅宁用冰雪结成一条旋转滑滑梯,接到地面,边滑滑梯边挥手道:“那你小心点吧。加油啊!”
酒神大眼一瞪,压制住想要跟着坐滑滑梯的邪念,道:“梅宁你这也太不稳重了!我们现在在拯救世界,你懂这是多么严肃的一件事吗?等百年以后,发表救世感言,你要说你在大蛇沼泽坐滑滑梯吗?”
梅宁声音远远传来:“我没有虚荣心!我不发表感言!”
酒神跺脚道:“我看你是阴曹地府下多了,天天阴阳怪气!我是好心教你,也是好几千岁了,还这么幼稚巴拉的。”
梅宁蹲在一处角落,打量着一堆可疑的透明碎渣,回道:“是你老了!”
酒神嘿嘿一笑:“是啊,毕竟我几千年前就已经儿孙满堂啦!”
梅宁没回话了。
角落的碎片窝在稠糊的粘液里,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那是神力残存的痕迹,甚至残存不少。
梅宁知道,在合虚——日月所出之神山上,有一种名为“夕华”的果实,外壳坚硬透明,内部中空,可储存神力。
传说远古时候的神明会将封存神力的夕华,赠与遭难的族群,化解灾难,保佑平安。
不过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指尖一探,抽出一丝残留的神力,指节微微一弹——
那丝神力如纤丝游走,如雨滴没于青铜根,那青铜树根轻微地往外扩了扩。
梅宁惊讶。
这夕华中的神力竟然能催动青铜树牢!
难道是月神当年留下的夕华果?
梅宁没见过月神,认不出她的神力,于是拿出一只手绢,捡起碎片,包住,回头望了望祭台上两个小小的人影。
如果那位少年带着月神留下的夕华果实,那么他能来到此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那灭世者为何要将放走大蛇的重任交给一个如此脆弱的人类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酒神带着昏迷少年回到永春原,梅宁拿出夕华果碎片,道:“他应该是用果子里的月神神力打开青铜牢,放走了大蛇。”
然而尘芥看了一眼,一顿,摇头道:“这不是明湫的神力。”
梅宁和酒神从未想过会是这么个走向,都一惊。
不是月神神力,那是谁的?为何能催动青铜牢呢?
尘芥道:“我与其他神明不相熟,无法辨别属于谁。”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蘩,微微叹息。
酒神道:“但不管怎样,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放走大蛇的应该是这个少年,他背后肯定就是灭世者。”
尘芥赞同地点点头,却有些无奈道:“可惜我们对那些隐居的仙家大能几乎一无所知。”
酒神却一抬手:“慢着。”
她眼波一抬,道:“大长老,我有一个问题。”
尘芥示意她直说。
“我想问,这个灭世阵法,究竟是何人所创?”
尘芥一卡,意识到她想说什么,道:“风神,觱飒。”
酒神道:“也就是说,神明拥有独创此阵法的能力,所以不管有没有阵法典籍,都有布阵嫌疑。那么我认为,灭天之劫之后诞生的三位神明,比那几位仙家大能更有开启阵法的可能。”
尘芥却摇摇头:“不见得。神明习性温和,心地善良,绝不会祸乱人间。”
酒神摊手:“大长老你怎么老这样?你了解每一个神明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吗?你就袒护上了?那我还说,我们仙人都是好人飞升的,绝不会祸乱人间呢!”
尘芥道:“前代仙家只凭修为飞升,不辨善恶。”
酒神叉腰:“那么,后代神明没有了禁制约束,谁又能保证善恶呢?”
尘芥不想与她争辩,于是沉默。
酒神却以为他是自知理亏,冷哼一声,一锤定音道:“我跟你说,大长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梅宁:“咳……我……”
酒神转头:“说的就是你小梅宁,大家都没法力了,怎么偏偏你就行?”
关于这一点,尘芥立马捍卫道:“蘩把梅宁养得好,坏不了。”
他目光转向那猫儿似的小少年。
凭争论出不了结果。
最终还要看这条线索指向哪里。
酒神还在即兴推理:“首先,这整件事情,每一个环节,几乎都和神明有关。风神所创的阵法,月神的降生之地,储存神力的夕华果——”
她顿了顿,“人类无论怎样修炼,面对神明,也如同蜉蝣撼树,永远无法望其项背。站在背后四两拨千斤,把诸多神迹当轻巧棋子一般拨挪,恕我直言,仙家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小梅宁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梅宁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讲话很现代化。”
酒神愉悦地摆摆手,指点道:“多在人间混几百年就好了。”
她看向桌上的夕华果碎片:“所以我的推测是,这个夕华果神力的所有者,很有可能就是真正想要灭世之人。”
尘芥沉默片刻,转向梅宁:“我记得你千岁宴时,众神都送了礼,或许会附带他们的神力。你带过来,比对一下。”
梅宁点点头:“我这就回去找找看。”
由是,他就回到了梅宁雪山,紧接着听见了颜新的声音。
他没忍住过去,和她一道散步,却很快收到了酒神的传音,说那少年醒过来了,让他速速回永春原。
梅宁火急火燎赶回神殿,刚好之前和颜新散步时买东西手里拎了个塑料口袋。
他把千岁宴收到的礼物一股脑装进塑料口袋里,感叹人类社会还是太方便了,随即匆匆回到永春原。
那小少年刚醒,此刻正默默低头,抱着膝盖,瑟缩在塌边。他像只小狼崽一样,警惕、充满戒备,且目露凶光。
酒神用尽了毕生的温柔,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尘芥无情打断:“他不是小朋友,他是灭世帮凶。”
闻言,那小少年瞪了他一眼。
这时梅宁推开门,把塑料口袋放在桌上,酒神瞥了一眼:“逛零食店了?诶你买薯片没?蜂蜜黄油味的,我爱吃。”
梅宁打开袋子,从里面一样样往外拿:“谁管?”
酒神对尘芥指梅宁:“看看,看看!这就是蘩养出来的好小孩!”
尘芥走到桌边,摆弄着桌上几位神明送的礼物,问:“你还记得哪个是谁送的吗?”
梅宁道:“记得。不过……这些东西上面,除了蘩送我的雪山梅花,其他都没有神力啊?”
酒神颇有些失望,只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于小少年身上。
“小孩,是你放走了大蛇?”
那少年十分痛快道:“是。”
“是这个果子的主人让你放走的?”
少年这次闭口不言,别过头,跟没听见似的。
酒神悠悠地转过身,慢条斯理捡起一些个夕华果碎片,随意看看,优哉游哉啧道:“我看送你果子的那位简直是坏得流油咯。”
这招果有奇效,一听见那句“坏得流油”,那少年登时十分激动道:“不是!”
他涨红了脸,想要反驳,但是组织不起来语言,只能又重复道:“不是那样的!”
酒神摊手:“那是怎样?你看你,弱得跟小猫似的,他还塞神力进去让你放走大蛇……”
“我很强!我……我自己要去的!”
酒神得意地看了一眼尘芥,意思是你看,果然吧,幕后主使就是一位神明。
酒神又故作轻蔑:“你去干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们捡到你的时候,你眼看着都要活不成啦?非去不可嘛?”
少年梗着脖子道:“大蛇有用!我们要拯救世界!”
酒神闻言,怪模怪样地笑道:“那好办了!你也要拯救世界,我们也要拯救世界,大家都是一路人,互相配合好吧?那么你们下一步拯救计划是?”
少年忽然猛地一口咬在酒神摊着的手的虎口,酒神惨叫一声,他倒一溜烟滚下软榻,夺门就逃。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他整个人悬起空中,腿还在前后飞快摆动,人却被圈在法术束缚里,一屁股摔在屋内地上。
梅宁差点被少年砸到脚背,默默后退一步,悄悄看了看尘芥冷若冰霜的神情。
少年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尘芥大手微收,他就被无形中扼住呼吸,拼命挣扎。
“是谁让你放走繇?”
少年脚拼命蹬地,酒神有些看不下去,试图和稀泥:“哎呀大长老,其实不必如此嘛,你把小孩子吓到啦!不管怎样,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灭世者的确是一位神明,而非之前以为的仙家大能不是吗?”
梅宁也欲言又止。
那少年一听,也明白过来方才酒神在套他的话,十分愤怒,然而实在无法逃脱尘芥法力的束缚,全部气都撒在蹬腿晃手上了,看起来十分滑稽,落在酒神眼里,就分外可怜。
尘芥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手中力道渐松,最后低声道:“天下太平久。”
梅宁默默去扶少年起身,然而刚碰到少年胳膊,那少年反应十分剧烈,整个人一弹,连忙蹭地远离八丈远。
梅宁:“……”
于是老老实实站一边了。
就在这空档,酒神非常没礼貌地在小木屋东翻西找,最后掏出一捆麻绳,试了试坚韧度,十分高兴:“大长老,咱们把他捆上吧!那小姑娘回去了,咱们这法力可得用在刀刃上。回归自然,可以用人类物理学解决的,就不浪费法力了!”
提到颜新,梅宁微微耷拉了些。
也不知道她现在回家了没有。
如果这边事情进展顺利,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见上一面。
他们把少年捆在一把木椅上,从肩膀到脚都缠得牢牢实实,而后在旁边小破木桌边坐下开会。
酒神道:“我方才收到天宫的传信,觉得有些奇怪。”
梅宁问:“怎么说?”
“大长老说,此乃灭世阵法,照理说应当来势汹汹。但并非如此。水患虽长久不停,积水高度却始终保持在一尺以内,且流速沉缓。地震的确频发,但都在3级以下,虽持久却也未有伤亡。大蛇流窜,可是没有听说故意伤人性命。最怪异的是那疫病——”
酒神顿了顿:“据说那病十分奇怪,得了病的人,白天都很正常,可是一到夜晚,全都不知从哪背着铁锹铁铲——”
梅宁问:“背着铁锹铁铲干什么?”
“挖路。”
“挖路?”
梅宁稍微一想,道:“照这么说,这些所有的灾祸,似乎都并不伤人性命。而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们相视一眼,心照不宣道:“破坏地表土层!”
梅宁又道:“可是即便这样,还是应该尽快解决。就算现在一时没有危及人命,可是长此以往,土地无法耕种,干旱与水患也影响人类正常生活,甚至容易引发病症……”
酒神打断道:“不仅如此。我刚才还没说完。虽然这些灾祸都不至于一时要人命,但我们发现,从这个阵法催动开始,全世界都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失踪。”
“最开始,这些失踪的人混在普通失踪者中,无人注意。但是那些人失踪方式太诡异了,而且失踪人数太过庞大。”
梅宁心下不安,问:“怎么个失踪法?”
酒神顿了顿,道:“第一,失踪者全是女性。第二,有许多人,上一秒还在朋友亲人身边,下一秒,就凭空消失,再也找不见了。”
梅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椅子上五花大绑的小少年。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
哪还有小少年的身影?
绳子空落落地软在椅面和地上,绳结都没解开,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酒神和尘芥也看见了,大为诧异。
酒神拍桌而起:“这小子莫非还有多的夕华果?!!!气死我也!怎会如此!我……”
梅宁瞥了一眼木桌,默数完,道:“不。应该是方才趁乱偷藏了一片夕华果碎片,上面还附着有少量神力。”
酒神急道:“那怎么办?他是唯一的线索了吧?那些女性,还不知道都被送去了哪!”
尘芥施施然起身,看向吱呀摇晃的门扉:“不急。他跑不出永春原。”
梅宁立即起身到蘩身旁,弯腰碰了碰蘩的额头,借了些神力。花神对他不设抵抗,他随即蹲下,五指触地,闭眼感知,片刻,睁眼道:“在东方。我去吧。”
他独自一人追了过去,那少年东躲西藏,梅宁不大好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回去,于是只好默默跟着他。
永春原是神明的领地,无限广阔,凭人类的双腿永远也走不出去。
梅宁安静但很有存在感地跟在少年身后两米远,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少年几番恶狠狠地回头瞪他,梅宁不为所动,虽然一言不发,但是给少年感觉却像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拿着大喇叭苦苦哀求:“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去吧!”
终于,少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走一辈子也不出去,转头看见梅宁那宁静而冷淡的眉眼,带着肃穆,又有些温柔。
这位神明仿佛什么都不爱计较,他庄重但不刻板,疏离但并不严苛,应当有一副千回百转的剔透心肠。
他不知由此想起了谁,于是停不再前行,转头往梅宁走了几步。
梅宁拉着他的袖子,一挥手,化作飞雪,下一秒回到了木屋内。
酒神抱怨道:“小梅宁你到底行不行啊?捉个小孩,都天黑了。你知不知道此时十万火急?!!”
梅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刚刚坐定,忽然收到了阎王爷的传信——
“颜新死了。”
梅宁笑还没收,眼泪落了下来。
2025年3月1日,梅宁山雪崩了一整夜。所有人被安然无恙遣返回山脚下,但鉴于雪山山体的不稳定,梅宁山从此禁止攀登。
梅宁雪山——封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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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