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还在这里演!还演!悠闲散步呢?意外偶遇呢?很好玩吗?我告诉你!我讨厌你!我恨你!现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

她大哭:“全都怪你!我怎么生活都不对劲!把我忘记的全都还给我!神就能任意妄为吗?神就能不顾别人意愿随便拿走别人的记忆吗?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说话啊!”

她猛地一拍梅宁手臂,梅宁吓得赶紧回话:“你当时也没拒绝啊?”

颜新猛然收住。

“什……什么?我没拒绝吗?”

梅宁都懵了:“你说你试试啊,试试忘记一切能不能幸福。怎么……”

怎么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几天不见,就变成最讨厌的人了?

颜新一时理亏,决定先避开这个问题,不追究谁的对错,于是清了清嗓子,道:“那你现在把记忆还给我。”

梅宁:“我……”

“怎么?不愿意?你看!我就说!肯定是你给我施加压力我才答应的!你就是想删我的记忆!”

梅宁沉默片刻,很是为难道:“我在天宫念书的时候……”

颜新:“怎么,在天上念书很了不起啊?”

梅宁:“为了综合分数,没学记忆删除的撤回术。这个不常用,期末不考的。”

颜新:“?”

她感到十分荒谬:“那你去学啊?”

梅宁更为难了:“没那么简单。”

颜新用尽毕生的温和道:“你是学不会吗?没关系,别给自己压力,慢慢学,总能学会的。我等你好吗?”

梅宁摇摇头:“不,不是。天宫现在,大家都法力尽失了,没人能教我。”

“没有书吗?你就不能自学吗?”

梅宁叹息:“学不了。”

颜新急道:“有什么学不了的?你把书拿来,我帮你理解好吧?”

梅宁终于还是不得不说出了他妄图捂死以保全颜面的原因:“我也……”

“也不行吗?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要相信自己啊!”

梅宁心一横:“我也法力尽失了。”

颜新本来还有一箩筐的话,闻言全都堵死了。

她感到十分荒谬:“你是说,天上那么多神仙,全都法力尽失了?”

梅宁诚挚地点点头。

颜新:“哇塞,我说山神大人,你要编谎话哄我也不至于编这么抽象吧?”

梅宁大骇:“你不信?”

那完蛋了,他法力一天不恢复,势必一天要被大声指责了。

颜新冷笑:“你自己信吗?”

梅宁:“我……”

他话没说完,颜新忽然往观景台边缘跑,梅宁连忙追过去,她跑到没有人的围栏边,回头看了一眼他,忽而翻栏而过,一跃而下!

梅宁一急,连忙飞身追去,凌空救下她,回到栏杆内。

颜新推开他,眼尾通红一片:“你法力就是这么没有的!好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梅宁急了,连忙去拉她:“我还有神力,但我没有法力。颜新,真的,你相信我,你知道我从来不骗你。”

颜新抽出手,推开他:“我不知道!我连你从哪来的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撒谎,不知道你喜欢吃糖葫芦,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喝酥油茶点甜的还是咸的……”

梅宁:“我是本地神,我喝咸的。”

颜新荒谬地抬头看他,一瞬间里搜罗满脑子也无言以对:“?”

“现在是酥油茶喝甜的还是咸的的问题吗?”

梅宁:“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很严肃。”

说着,他戒备道:“你不会支持甜酥油茶吧?”

颜新又气又笑:“你是不是有病?”

梅宁却忽然向前一步,抱住她,晃来晃去撒娇道:“你别生气了。”

颜新道:“为什么不生气?”

梅宁慢慢道:“因为……就算你不知道,但我很……”

他停顿了很久。

“你很怎样?”

他微微一笑:“我遇见你很开心。”

颜新马上道:“你刚刚肯定不是想说这个!你到底很怎样?说啊!你说了我就原谅你!”

忽而,梅宁收到了酒神的传音,让他速归。他微微有些耷拉,捡重要的对颜新道:“以后你不高兴,或者遇到危险,你就叫我的名字,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听见。”

“就算我在太平洋上一个没人也没信号的小岛?也能听见?”

梅宁道:“我无处不在。”

话落,忽而风雪自他脚下涌起,颜新连忙拉住他的双手:“你又要走了?你等等,你还什么都没说清楚呢!为什么让我忘记?还有那个白色的符咒,那是什么,我看得到都是什么?梅宁!”

她哭了起来:“还有……还有,刚刚你想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你很怎样?告诉我啊?你是不是每一次都不跟我说实话!撒谎精!”

梅宁掌住她的脖颈,抱着她,修长的大手覆在漆黑散落的头发上。

他脸颊蹭着她的头发,颜新感觉他声音很轻,气息拂在耳畔,却好像又远在天边。

“我很爱你。”

梅宁散作漫天风雪,消失在她怀里。

小时候颜新看萤火之森,看见银在拥抱中消失,只剩下空荡的衣物,她哭得要死,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作者要画这样的情节。

一个人如果要消失,明明有千千万万种方法,为什么偏偏要消失于怀抱中,为什么上一秒还有温度,下一秒只有空空寒风。

颜新捂住脑袋,嘴唇发抖念叨:“别删,别删,这次别删!”

她吓得发抖,蹲在地上干呕,终于陈熠然找到了她,连忙跑过来给她顺背:“你怎么了?你跟谁一起走了?也不怕被人卖了?”

颜新喘着气,擦掉眼泪抬起头:“我刚刚,我刚刚……”

她猛然抓住陈熠然手臂的衣料,两行泪涓涓流着:“我刚刚遇到梅宁了。”

没有,梅宁没有再删她的记忆。

陈熠然也很高兴:“真的?他去哪了?”

颜新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梅宁山的云雾又滚滚聚拢而来,颜新抬起头,忽然想起刚才老藏民的话——

这是山神在伤心。

.

那张白符——

几天以前,颜新撕开的瞬间,感觉天旋地转,随即掉进一片漆黑的树林。

颜新多年来阅文无数,对这种灵异突发现象也是有点见识的。

起先她以为是某种幻境,但是仔细辨别发现场景太真了,不像幻化出来的。

片刻,她忽然听见一道慢悠悠的脚步声,踩在厚厚腐叶上簌簌响。

她一回头,远远看见一个人,衣着头饰十分华丽,看起来像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小姐,披着白色鹤氅,哼着小调,提着一盏古旧的灯笼——

那灯笼她莫名觉得十分眼熟,还有耳环、鹤氅,都分外眼熟,却浑然记不起在哪见过了。

忽而,大小姐脚步一顿:“谁在那?”

颜新麻溜地滚出去:“我,是我,我是好人。”

踏出这一步,两人面对面,俱是一愣。

大小姐惊诧至极:“你谁啊?你怎么跟我长这么像?”

其实是一模一样,但是大小姐常年化妆,忘了自己素颜什么模样了。

颜新也不知道啊?

但是大小姐仔细打量她,发现此人衣着打扮十分怪异,于是想到一种可能:“我知道了!你是很多年后的我自己是吗?”

她霎时眉开眼笑,十分开心:“太好了!看来我活了很久很久呢!活到时代都变啦!我就知道,来找梅宁一定有用!”

颜新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想说我没有活很久啊,我是妈生的,不是直接活到那时候的。

但是一见她高兴得摇头晃脑,满头的珠翠步摇叮叮当当像风铃一样,还是决定闭嘴比较好。

不过大小姐瞅着她,渐渐又有点忧愁:“我观你如今很是憔悴,皮肤也不白里透红啦,我以后会吃很多苦吗?”

颜新忽然愣住,而后哈哈笑起来:“是。很多很多很多。要是你以后真是我,那你惨咯大小姐。”

大小姐没说话,颜新就问:“你是要去找梅宁吗?”

大小姐说是。

不知道为什么,颜新径自就道:“他会害死你的。”

大小姐睫毛垂下,好像有点难过,说:“那我也要去找他。”

“我找了他九十年。”

她话音刚一落,颜新还想再问点什么呢,忽然周遭的一切在她眼里开始卡顿、加速起来,变成了一段蒙太奇,而她本人游离于世界之外,没有彻底离开,但也无法参与其中。

在破碎残缺的画面里,可能有那么个瞬间,她看见一阵兵荒马乱,最后是雪,茫茫大雪,其中或许有梅宁的身影一闪而过。

倏然,她醒来。

其实是梅宁已经无法支撑一道千衍符完整地运行,所以她被强制抽离。

她不知道白符里的经历到底是什么,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梦吗,还是跟现实有所关联?

她不知道。也来不及问。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脑子一抽就到了梅宁雪山,莫名其妙终于见到梅宁,却疑惑更多了。

他明明不排斥认识我。

他明明说很爱我。

那么为什么要让我把什么都忘了?

她想不明白,十分绝望,陈熠然觉得不能把她再留在这里,徒增伤心,于是说服她明天就回去。

她说不管怎样你只是一个人而已,你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你和他相遇总共才几天,神明长生不死,这些算得上什么?

颜新拼命地摇头,指着对面乌云密布的梅宁雪山哭道:“不对吧?你看,可是梅宁在哭。”

“梅宁在哭啊,陈熠然。”

陈熠然觉得颜新特别不清醒,看不到现实的生活。

她实在没辙,对颜新说:“算了,我陪你去喝酒吧。”

两人走进雪山小酒馆,从早喝到晚,凌晨两个人醉醺醺地从酒馆栽出来,裹紧羽绒服,指着对方哈哈大笑,在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东倒西歪地往酒店走。

走在观景台上,陈熠然发现梅宁雪山不知何时云销雨霁,在月光下泛着寒冷的银光,昏头昏脑地站住,指着对面的梅宁雪山,大着舌头含糊说:“你看梅宁十二峰,是不是像一条银龙?”

颜新摇头晃脑,也看向月光下绵延的银色山峰,路都走不稳了,好半天,摇摇头:“不是。”

陈熠然坚决捍卫自己的比喻:“就是!就是!”

颜新却嘻嘻哈哈一直摇头:“不是!不是!”

陈熠然生气了:“那你说是什么?”

颜新一愣,她那被酒精搅成浆糊的脑浆奋起运作,认真想了片刻。

“是情人的脊背。”

陈熠然歪了歪头,而后哈哈笑了起来:“神经病啊颜新?想谈恋爱想疯了?”

两人你扶我我扶你,一冲一仰,两个疯婆子一样撞进酒店,一头栽进大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边抢被子,一边指着对方的尊荣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先头一栽,睡死过去了。

等第二天晨光从整面高清落地窗照进来,巍巍山脉在圣洁的金光下岿然不动,映在大床上一双刚刚睁开的惺忪眼中。

那人还有些发酒懵,左脸贴在白色软被,正对着日照金山发呆。

好半天,她撑着床坐起来,呼出一口气,挠了挠头发,伸了个懒腰,扫视一圈,没看见颜新的身影,朝卫生间喊道:“颜新?”

她趴在床上找拖鞋,脑袋昏昏沉沉地去卫生间门口敲门:“你快点,昨天晚上没洗漱,难受死了——”

她话音倏然一收,一个激灵——

门轻飘飘打开了。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她转身,快步到床边掀开被子:“颜新?”

没有。

她不在。

但是枕头下压了厚厚一沓现金,上面纸条上写着:“返程机票报销。”

颜新走了?

她去了哪?她能去哪?

天下之大,她颜新能多少有点归属的,除了那个鸡飞狗跳的家,就只有她这里。

难不成她还能再去找那个山神大人?

怎么找?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十分不安。

她匆匆退了房,出门带着颜新的照片到处询问,都说没有看见。

一路上都有人惊叫着喊:“梅宁雪山雪崩了!梅宁雪山雪崩了!”

她茫然回到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从此往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位倒霉朋友。

到死的那天,奈何桥上给塞了两碗孟婆汤,她还是不知道有关于颜新的最后——

她冻死在希伽卡瓦峰的雪坡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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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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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九万里
连载中天寒路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