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死而生

走廊尽头不断有啜泣游离回,将透过玻璃窗溜进来的丝毫阳光,瞬间拍的荡然无存。

樯澜就靠在走廊的铁皮椅子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的表盘停在四点没动过,于是他便跟着时间尘封。

从每个细胞席卷来的刺麻感也没能让他从位置上移动一下,接着这双腿就没知觉了。

准确的来说他这个人都没什么知觉了。

抢救室的门刹那间向外张开,啜泣的那对夫妻忙扶着椅子把手直起身,立马一脸恳切地冲过去。

“医生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女人抖着手忙往里张望。

男人扶着女人,虽然他大张着嘴没发出声音,但脸上挤满了细密的汗珠。

“你们先冷静,”医生扶着眼睛忙将他们往外拦,“救过来了,救过来了,先别往里窜………”

医生刚落下尾音,女人拧在一起的眉头终于能舒展一些,不过她紧扣着衣角的手还在发颤,眼角一汪攒了半天的水珠顺着她脸颊淌下来。

“救回来了…救回来了。”女人劫后余生,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庆幸。

“救回来就好!”男人搂紧了女人,他不断念叨:“救回来就好……”

“孩子的生存念头挺强烈的,也多亏他自己有这个意识,要不然还真挺棘手……”医生的眼角也悬挂着笑意。

说罢她突然留意到门旁那排铁椅上的另一个身影。

一个男生低着头,脸冲着地,看不见表情,碎发遮着他的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看着跟刚从太平间爬出来的一样。

他坐的地方卡在窗户的死角,阳光照不过来,这个地方要是没人仔细盯着看压根都不会被注意到。

“诶,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医生走过去,手搭在男生肩膀上拍了拍。

接着就是死一样的安静。

“没人来接你吗?………”医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在手术室门口的夫妻。

那对夫妻还在讨论孩子的情况,可能是这个角落实在隐蔽,除了主动过来的医生,不会有人往这里投入哪怕一寸目光。

“手……好点儿了吗?”医生依旧不肯放弃地询问。

这个高中模样的男生昨天送过来手术的时候全程到尾都是一个人,血流成那样儿了硬是一声都没吭。

是没有亲属?还是跟家里面闹矛盾了,到今天了连一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没事儿了。”樯澜终于张开嘴发出了声音,这一下他感觉嗓子像是放那儿几年没浇过水的地,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疼。

他不想被关注,其实他现在希望这个医生能先去处理那个孩子,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有时候难免烫的人生疼。

“我看看。”医生抬起他手腕。

樯澜由着她抬起自己的胳膊,僵着的肌肉此时感觉到了血液的回流,全身都跟着酸疼起来。

“有点儿溢血啊。”

“…………”

“等会儿再给你包包?”医生小心翼翼地又把他胳膊放下去。

纱布外圈儿泛着红,口子太深了,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会拉扯到伤口,导致再次开裂。

她任职没多久,面前的男孩儿和她女儿一样大,最活泼的年龄不该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不用,您忙就行了。”樯澜沉着声音说了一句。

“苏医生——”里面在叫了。

“诶!来了。”

苏医生又转过来看了一眼裹在阴影当中的人,抿了抿嘴终究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就走进手术室投身到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当中。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一会儿,樯澜对时间已经失去概念了。

他扶着椅子把手伸直了腿,然后慢动作似的一点点站起来。

全身的骨骼好像过了一个晚上都反着长了,酸的不像话。

他手上还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要是扯着伤口还得接着处理。

樯澜身上没钱了,要在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死得了还好说,要没死成就只能受着。

手机上一堆未接电话,樯澜有点感叹,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进来这么多电话,要是忽略前提的话。

有七八个都是樯建林的,每个大约响了十几秒,间隔几分钟到几个小时不等。

昨天他拿着凳子冲樯建林头上来那一下的画面又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不断走过。

但具体是左手还是右手举的凳子,往头上哪个部位砸的他完全记不起来了。

好像被凳子抡到头上的那个是他一样。

多么大逆不道啊,樯建林可是他爸,他想起来周围所有乱七八糟的邻居围着冲他七嘴八舌指指点点的模样。

好像自己抡的不是樯建林,而是他们的儿子或者爹什么的。

现在去哪里好呢,其实樯澜不愁这个问题,他从八岁的时候就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手机上还有三个关隋的未接来电,以及一条备注的短信。

——看到了立马给我回电话。

樯澜点了一下那串红色的数字,电话立马拨了过去,响了不到两下对面就接通了,接着就是关隋颇有气势的嗓门儿。

“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敲你家门都没人开,你要是打算隐居了你提前说一声儿,我帮你从乡下联系个农家乐你进去当小二都行!”关隋一上来冲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樯澜就这么听着,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一点儿生气的情绪都没有,反倒觉得十分踏实。

好像终于跟现实世界进行上链接了一样,像飘在空中四处乱飞的气球终于有人拽着落了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着他。

“我没听见电话。”樯澜举起手机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就这么从医院坐了一个晚上外带早上。

“你一直都放的静音要能听见铃声就见了鬼了。”关隋说,“你现在人跟哪儿呢?”

樯澜没编好什么像样的借口,也没有心思去编,消毒水的味道他已经闻得麻木了,这会儿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过滤一下呼吸道。

“医院。”他说。

电话那头有几秒的空白,然后就听到关隋提高了几个分贝对着声筒吼出来的嗓门儿:“你干什么了?你昨天不还说你从家……是不是你那个爹!”

关隋猜的挺准的,要是当面樯澜都想给他鼓个掌,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神棍,天天手指头给人掐着算命,到头来自己守着一座小庙就是好多年。

樯澜不知道他算没算过自己的命,知不知道自己快奔四十的年纪还从庙里守着寡。

“算吧。”樯澜想了想回了一句,这句回答挺中肯的,他不是让他爹打进来的,但多少也有点儿关系。

他算是让樯建林逼进来的。

如果不是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后妈,他估计真的就死在昨天了。

樯澜记得失血过多昏厥前还看见了窗外像是被揉碎的夕阳,他当时觉得就这么死在这个时候也挺好的。

“算什么算吧?你是不是伤着脑子了,”关隋忍着火儿冲他说,“……你现在就过来,打车,没钱了我给你转。”

樯澜长长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之后他感觉鼻子有点犯抽。

反应过来他又觉得好笑,昨天缝针的时候他连声音都没出,现在怎么突然跟反应过来似的开始难受了?

他有这么矫情吗?

关隋住的地方在一个健身公园中央盘旋而上的半山腰上,这座山算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景区,虽然白天参观的人多比较吵,但是风景非常不错。

樯澜轻车熟路地从后院墙上矮了一截儿的槽上翻过去时,关隋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见动静之后一把把脸上的扇子掀下来,龇牙咧嘴地瞪着他:“我说过多少次让你走大门儿,不知道的以为你做贼呢,信不信完了我就把这槽给填上?”

“什么贼想不开了跑这儿来。”樯澜不走正门当然有原因,关隋翻修过这小庙好几次,唯独放过了正对着院子的红木大门。

一开一合弄得跟闹鬼一样,大白天都听着渗人。

“你上医院是不是嚼了一晚上牛肉干,嘴里劲儿这么大呢?”关隋一掀自己的长褂子又坐回椅子上,“从供台旁边儿桌子上把壶给我端过来。”

樯澜从正房门坎儿上跨进去,拿起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关隋喝茶大部分都是捏一撮茶叶放点枸杞大枣冰糖什么的搭炉子上煮,煮出来到壶里就是这种罐罐茶。

樯澜对着供奉的神像拜了拜又上了柱香才把茶给关隋端过去。

这会儿太阳晒的院子暖烘烘的,不是医院那种冻的人骨子里都发寒的感觉能比的,樯澜拉了个小木凳坐在关隋旁边。

晒了一会儿他全身僵住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心里不踏实的感觉随着包裹住身体的暖阳才慢慢落了地。

关隋把茶从壶里倒进了两个小瓷杯当中,递给樯澜一个,然后摇着椅子抿了口茶才开口说话。

“你爹收拾你了么?”关隋边说边盯着樯澜看。

“没有。”樯澜也对着杯子边上灌了口茶叶,两天都没怎么喝水,这口茶叶让他突然有点感慨。

挺好的,没死在昨天,要不他也不知道罐罐茶原来能这么好喝。

“你非得这么挤牙膏似的说话吗?”关隋拿起扇子想抽他,但莫名觉得樯澜今天的状态有点儿下不了手。

这孩子身上到底怎么了?

“我妈来了。”樯澜把茶一口全灌了下去,“亲的那个。”

关隋立马一个翻身坐起来,“他俩又打起来了?”

樯澜张了一下嘴,但是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天才出了声儿,“嗯,樯建林拿着刀要杀了我那个……亲妈。”

关隋听着心里一犯抽,举着杯子的手跟着一抖,茶水泼了自己一身。

他盯着樯澜好半天都没开口,以前这两口子跟冤家似的又打架又骂仗,不过要说打也没真的打起来过。

一直闹到离了婚樯建林找了新老婆这种日子才到头。

为什么这个女人突然回来了关隋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樯建林居然会打算弄死那个女人。

“你……拦樯建林了吗?”关隋问他。

“拦不住,”樯澜摇摇头,“我拽不住他。”

“那然后呢?”关隋继续问他。

“我好像拿凳子砸他头上了,”樯澜拼命回想也只能记起来细枝末节,“砸哪儿的怎么砸的想不起来了。”

关隋狠狠地叹了口气,“那个畜生早该这么弄他一顿了。”

樯澜没说什么,手里攥着空杯子,眼睛盯着院子边上的老槐树,风把槐树叶子吹的翻飞。

树下是阳光投射出来斑驳的光点,他突然特别庆幸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活到了这会儿,看见了太阳,感觉到了风。

“你完了能不回去就别往回跑了。”关隋说,“你多来我这儿待待,每次一跟樯建林扯上准没什么好事儿”

“还有茶没。”樯澜举着杯子往关隋跟前一递,关隋拿着壶刚想给他添上,眼睛突然瞟见了樯澜衣服袖子里露出来的半截纱布。

樯澜注意到他盯着自己没盖住的手腕,立马缩回了手。

“手拿出来。”关隋语气突然低了好几个度,眉毛往下一压盯着他说。

樯澜知道藏不住了,用那只手举着杯子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你到底干什么了?”关隋问他。

是啊,自己到底干什么了?

“我当时以为动手那下把樯建林砸死了。”樯澜说完有点儿发笑,“挺荒唐的是吧。”

“就昨晚,我真不想活了。”樯澜说。

半山腰上的空气比市里面清新的多,仔细闻还有一股植物的草木味混杂在里头。

小庙这边带着大殿里飘出来的盘香味儿,樯澜总算知道关隋为什么总是足不出户了。

半山腰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一路叽叽喳喳的由远及近,又顺着山路向上去了。

关隋好长时间都没有开口,樯澜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在努力地感受当下的一切,确认自己的确是在真实地活着。

“你这个口子,缝的针吗?”关隋突然开口问他。

“嗯。”樯澜点点头,虽然打了麻药,不过针线在皮肉当中穿插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非得盯着医生缝针的过程看。

导致一提起来脑子里画面就对应上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关隋盯着他手腕想拿起来看看,但终究还是没敢碰。

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初中吗?初一?初二?

樯澜不知道,但如果问他什么时候有过想活着的念头,他能清楚地说出从来没有。

“是觉得我冲动吗?”樯澜把下巴顶在膝盖上问,“或许吧,我要是说我是因为怕坐牢才打算死的是不是能正常点儿。”

“所以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关隋看了一眼他手腕,一时想不出比较合适的形容词,“是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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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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