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大四初秋时节,他母亲就找过我。
初次见面,唐琳妆容精致,知性优雅。她寒暄过后,婉转进入正题。
“然然,阿姨知道你和景予感情很好。但有些现实情况,可能你们年轻人还考虑不到。”
“景予没跟你提过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吧?这孩子,从小被我们穷养,以为家里就是普通工薪阶层。其实……”
她报了个名字,是当地有名的家族企业。
到这,我整个人开始发懵。震惊于他家境的真相,更在瞬间感到差距之大。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家也搞穷养。
她显然预料到了我的反应,轻啜口茶,继续说:
“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对于儿媳妇,有各方面的考量。不是说你不好,只是门当户对不只关乎经济,还有圈层、资源、视野。而且,家里早年就为他定下了世交之亲,对方女孩也很优秀。我们原计划等他们出国后,再好好培养感情。”
一种无力的虚弱感,浸透我全身。牵手畅想过的未来,此刻都架在流沙之上。
她希望我识时务,主动切断联系。我深吸一口气,艰涩地开口:
“阿姨,这些话,您可以直接告诉宋景予。如果这是他和他家庭共同的选择,让他来跟我提分手,我会考虑。”
唐琳笑容微敛,从容不减。
“景予一向不喜欢我干预他的私事。说实话,你们保密工作做得太好,我也是最近才知晓。否则,早在萌芽前就妥善处理了。”
她递来一张支票,又允诺为我引荐绝佳的工作资源,然后气定神闲道:
“可以慢慢考虑。你还年轻,没必要把未来赌在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上。”
条件竟如此优厚!
支票拿慢一秒,都是我不礼貌了。
我不礼貌地推回支票:“您这样做,不怕宋景予知道吗?”
或许是觉得被反将一军,又或许是觉得我冥顽不灵,唐琳瞬间花容失色。但只一秒,她的眼神便恢复镇定,透出微微愠怒。
“你比我想的要敏锐。然然,瞒着景予来找你,确实对你和他都不公平,所以我给你补偿。但如果你想看到景予痛苦,与家庭隔阂,失去一切支持,阿姨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
“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景予既然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接受一些安排,甚至联姻。如果他执意选择你,我们会尊重你们的选择,送上祝福。我也相信你们会有光明未来。”
“可这样,他在家里,就是颗弃子了。不瞒你说,我还有个小儿子,叫景丞。”
“景予已经成年了。如果他选择你,那么未来留学、工作、发展所需要的一切资源,家族都不会再提供。他有心走科研这条路,以你们两个人的能力,或许能闯出一片天。但你想过吗——凭借家庭助力他能走到的位置,和全靠自己挣扎能到达的高度,这中间的差距有多大?”
“你们在这边读书,应该能感受到现实的重量。有些天花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打破的。你真的忍心,让他为你放弃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吗?”
我已经心如刀割,面如死灰了。
唐琳推来一盏热茶,水汽氤氲:“景予重情重义,让他放弃你,有风险。只有你放弃他,结果最确定。”
我还能说什么。洒泪不如洒脱?
我没碰那杯水:“您会得到您想要的结果的。茶不错,学校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支票又一次被轻推到我面前。
“拿着吧,然然。阿姨,不想让景予觉得我欺负你。也希望我们是有商有量的交易。”
“不必了。他不会知道今天的事。我也不想让他误会,是因为钱才离开。”
我拉开门,听见她轻声叹息:“我儿子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傻姑娘……”
生活不止有爱情。
还有理想和现实。
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眼泪狂奔滴落在我脸庞。
*
夜已深,行尸走肉般回到合租屋。
点开未读消息,是宋景予两小时前发的:【宝宝,实验数据有点问题,我得盯到凌晨两点左右,别等我,先睡。】
回了他:【好】
往常看到这样的消息,我会心疼他熬夜,调侃几句:宋同学,聪明绝顶了。天才小宋,注意头发。
今天却只觉得庆幸,他不会发现我红肿的眼睛,因为冰敷的效果真的不快。
次日清晨,宋景予仍在客厅的单人床上酣睡。这板式床是我网购的,他组装的,我对着图纸就头晕,他让我靠边站。
我提早出门,避开照面。
犹豫整日,直至天色将暗,我才试探开口:“我们要不分开一段时间吧,我有点累了。”
他愣住,看我没有笑,肉眼可见地慌了:“宝宝,你什么意思,要分手是吗?”
我点点头。
“萧然,看着我,再说一遍。”他眼底是惊怒,是不解。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也很认真地提出分手。
空气死寂。
他忽然笑了,眼尾略红,一个人去收拾行李,整理杂物。
我暗暗松口气,看着他在阳台客厅两头进出,整出不小的动静。
结果宋景予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进了浴室。重重甩上门,震得我浑身一激灵。
他全程没理我,洗完澡就缩进被窝睡了。
我也默默回了房间。
这大概,就是结束了吧。
但没完。
第二天,宋景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常和我相处。我都懵了,提醒他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他轻巧驳回:“我不同意。”
接连几天,宿舍申请迟迟没下来,大四毕业实习在即,我想去另一个心仪城市。如此,没必要继续留在这边找房租房了。眼下,只得暂时与他合住。
软的不行,我把心淬硬。我冷淡处理他所有的消息和电话。正常沟通我会回,其他一律不理。
见面时,我刻意凶他、发脾气、挑剔找茬,他也凶回来。明明他自己气得要命,却死咬着不松口分手。
夜里都听见他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打游戏发泄情绪。他大声骂队友,骂系统,有时也骂我。可骂完没两句,又会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往回圆。
隔天又照样晃到我面前,若无其事地找存在感。
我烦得不行:“宋景予,你有这精力跟我耗,什么游击战打不下来?”
他眼皮都不抬:“连你我都搞不定,能打什么仗。”
这人就这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闹他就哄,我凶他更凶。赶不走,也逃不开。
这种往前不动、往后不能的拉锯战,持续了近一个月。
折磨地两人都很痛苦。
*
某天凌晨前,手机又震了。
宋景予发来消息:【晚归,勿等。】
我没回复。
不一会,好友消息弹出,说她那边腾好了,能凑合着住下,随时来。
我立马起身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很快就收好了。
推着箱子刚到门口,门锁忽然转动。
宋景予竟然回来了。
他急按住行李箱,呼吸有点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去陆曦那儿。”我用力夺回箱子,但没用,索性松了手。
他顺势拽住我手腕,把我带得踉跄两步,跌坐到沙发上。
居高临下地挑起我下巴就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夜非走不可?”
我偏头挣开,眼角湿润,视线转向窗外霓虹:
“你没错,是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你呆了。怎么,这些天我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清楚吗?”
“够啊,我都被你虐到失心疯了,特么不都是我自找的吗?”
我没应声,起身拉起行李箱就往门外走。
他先一步抢上前,用身体挡住,声音哽涩变软:
“这么晚了,你留下。不想看见我,我走。”
等他说完,我绕过他。
总归是要走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未来的某一天。
旋即,他拉开门,撂话:“我就在门口,你敢走一个试试。”
话毕门一关,将我彻底隔绝在内。
“宋景予!你凭什么关着我?!”
冬天的夜晚很冷。我冻得回房。
窗外的北风呜咽。他没有进来。
怕我走,守客厅也可以。可他偏不。
他自虐式地罚自己,也是在罚我。我埋进被子里,眼泪全不争气地滚出来。
他在等我喊他进屋。但我不能。一心软,这些天的折磨煎熬,就划不了句号。
自我知道他有更宽广的人生那天起,我就做不到把他困在我这间窄小的屋子里了。
次日清早,我被门外压抑的咳嗽声弄醒,他还是没进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到门前,搭上冰凉的门把,但还是没开。
我转身进了浴室,快速洗漱完,才正常出门。
他倚坐在门边的墙根,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停顿,从他身侧走过。他没抬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行李……算了,下次趁他不在时再来拿吧。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那么大个人,总该会照顾自己吧。柜子里,还有感冒药,我出门前检查过。
中午,我发信息问他前室友,对方很快回复:【他来了,在实验室。】
下课后,我在图书馆的角落坐到很晚。面前摊的书和电脑,越发看不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是去陆曦那,还是回合租屋?
犹豫间,宋景予的消息简短地跳出来:【我头疼。】
我秒回:【有病去治】
他:【哦。】
然后?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合上书,胡乱把东西塞进包里,动作快得撞到桌角也顾不上。
朝着合租屋的方向,大步跑过去,冷空气灌进肺里。
宋景予,我败给你了。
门一开,我冲过去,他裹着被子在床上发抖,额头滚烫,脸颊烧出不正常的红。
我用力摇他肩膀:“醒醒,不能睡了!”
又手忙脚乱地翻出厚外套给他套上,半扶半拽地带他出门。
他烧得厉害,脚步虚浮,整个人往我身上靠,反应比平时慢几拍。
到了门口,我让他坐矮凳上,蹲下给他换鞋。
两个人的脸出乎意料地接近。
“抬一下脚。”我仰起脸提醒他。
下一瞬间他的吻落下来,滚烫灼人。
除了心软还是心软。
几秒后,我闭上眼,回应他。
这是自我提分手后,第一次接吻。
连日来的拉锯和对抗,此刻都冰消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