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下了一天一夜,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和平巷的青砖黑瓦,以及院子里苍翠的冬青,不时顺着扇形的叶子滑落下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罗艺璇的住处在小院的二楼,小玻璃窗框出一块宁静的雪景。
楚酒和她并肩坐在书桌前:“你近视吗,怎么戴着眼镜?”
“是防蓝光的,没有度数。”罗艺璇打开电脑,兴奋地摩挲着透明的机械键盘,“我最近在写新文,你帮我看看!”
“好啊,什么题材的?”
“修仙!女主本是法力高强的神,在一场大战中受伤,神体受损,还失忆了,附身在宗门底层饱受欺凌的小师妹上,利用体内的洪荒之力打脸所有人,一步步打怪升级的故事。”
“那她什么时候拾忆?什么时候修复神体?”
“不知道诶,还没想好呢,不过前面打怪升级就够我写几百章的了。小酒,你快帮我看看开头,觉得有意思吗,想追更吗?”
楚酒看向电脑屏幕,滚动鼠标,看完了前三章。
“我觉得挺好的,打斗场面很有画面感,技能和法器的设定也很新鲜,我都能想象女主是怎么打的了。”
“是吧!我就喜欢这种华丽的斗法,写的时候一直在脑补如果要拍剧的话该怎么拍。”
楚酒笑:“那一定是一部燃烧经费的剧。”
罗艺璇脑袋一歪,搁在楚酒肩上:“假如我的小说真的能火,然后被拍成剧,就好了!”
楚酒喃喃道:“假如我有资本和话语权,能拍出自己喜欢的故事,就好了!”
这或许并不是天方夜谭,因为未来没有定数。就像五年前,楚酒拿到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做绿皮火车来到唐京的时候,也想不到五年后,她会和自己仰慕已久的前辈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一样。
楚酒对罗艺璇道:“你可以先把开头发出来,看看反响如何。”
“别提了,罗家出事之后我就被骂惨了,各种社交平台都被封号,笔名也没法更新下去了,所有只能开新号、开新坑。以前那些文,只能太监了。”
“太监?”
“就是‘下面没有了’。”
“噗。”楚酒笑了笑,“之前的‘太监’就翻篇吧,祝你这本新文女帝临朝,登顶榜单!”
“嘿嘿,谢谢你小酒!”罗艺璇抱住楚酒,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起身从书架上拿来一本小书,“对了小酒,我最近看到一本特别好看的小说!推荐给你!”
楚酒接过来一看,封面是米白色的仿制宣纸,摸上去有纤维纹理,上面只有六个手写的字体:“山杏。作者:陈水。”
楚酒摩挲着书封,好奇心起:“是什么类型的小说?”
“嗯……可能是现在流行的县城文学吧,小镇上的爱情故事,但不是常规的爱情故事,有悬疑和反转。文笔细腻酸涩,但是看到最后,就有种阴湿味,让人觉得后背发凉……总之很不错!”
楚酒大致翻了翻,认真地放在桌上:“那我回去看看。”
罗艺璇信誓旦旦:“一定要看,真的很不错!”
“好,是我喜欢的题材,我一定会看的。”楚酒抬眼,扫视着书架上的藏书,笑了笑,“本来以为你自己住在这里会很闷,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是呀!每天窝在房间里看书写文,不要太享受了,而且梅姨做饭还这么好吃!”罗艺璇再次抱紧了她,“小酒,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楚酒再次声明,“这栋房子是裴舒望的,梅姨之前也是裴家的园丁。”
“那就谢谢你们两个!”罗艺璇眨眨眼睛,“裴总这么有钱,资产肯定不止这一处。我住在这里,不耽误你们谈恋爱吧?”
楚酒一哽:“你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罗艺璇玩味地瞧着她:“真的没有吗?”
“没有。”楚酒澄清,“裴舒望年初一就跟家人回港岛祭祖去了,我们没在谈的。”
“什么?!”罗艺璇只听到了前半句,便义愤填膺地竖起眉,“大过年的,他竟然都不陪你?岂有此理!”
楚酒失笑:“他是我老板,不是我男朋友,没有义务陪我的。”
“岂有此理……”罗艺璇仍是愤愤不平,“洛昂拍卖会上,他送你鸽血红的画面,都在网上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匪浅,他却……”
楚酒平静道:“他给了我影视资源,给了我被看见的机会,这些已经足够了。”
“小酒……”罗艺璇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这些有钱男人,都一个德行!小酒,你就尽可能在他身上捞好处就完了,千万别动真心,不值得!”
楚酒垂眼笑笑:“是,你说得对。”
·
年初三,楚酒去了趟田蜜家,和她见了一面。
吃过午饭,两人在沙发上聊天。
“楚楚过年没回家吗?”
“我就我爸一个亲人,他现在也在唐京,我们就没回去,在这里过的年。你的新戏不是年后开拍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田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弟弟病情又恶化了,我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是难受,又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唐京拍点vlog涨点粉,起码有点实质性的意义……”
楚酒皱眉:“规律透析也不能控制住病情吗?”
田蜜摇摇头,表情有点难过。
楚酒搂住她的肩:“需要多少钱?我的片酬一直攒着呢。”
“这不是钱的问题。”田蜜道,“现在已经进展到尿毒症期,单纯透析不能解决问题,必须尽快做肾移植,可是没有肾源。我和父母都做了配型,都不合适。”
楚酒微感诧异:“直系亲属都配不上吗?”
“医生说,亲属配型成功的概率大一些,但不是绝对能成。说到底,还是看命。遇不上合适的配型,有再多钱也没用。”
“既然如此的话。我也去配型试试?”
“不要不要!”田蜜连忙摆手,“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就交给命运吧。能等到配型,算言言命大,等不到……”
田蜜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楚酒抱着她,安抚了好一会。
良久,田蜜竭力克制住抽泣:“好了,楚楚,不能把负面情绪带给你,我不哭了……”
楚酒笑着捏捏她的脸:“是啊,你还要拍美妆vlog呢,把脸哭肿了,还怎么化妆?”
田蜜破涕为笑:“讨厌……”
楚酒看她的状态,工作是不可能了,干脆提议:“我们去逛街吧。”
田蜜一愣:“逛街?”
“嗯!”楚酒眼睛含着笑意,亮晶晶的,看着她,“就像我们之前那样,逛街,吃小吃!”
田蜜笑了:“好!等我化个妆……”
“不用化了。”楚酒拦住她,“这次算我们两个人的放松,不是你的工作。”
“嗯!”
大学的时候,楚酒和田蜜常去朝花街的夜市,现在因为邵承野的地下赌场,朝花街已经被查封整改了,要好久才能恢复营业,她们只好改换阵地,来逛浮尘观的庙会。
田蜜的助理开车送二人来到寺庙。正是正月初三,逛庙会的时候,来往的游客几乎要踏破门槛。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穿着很平常的长款棉服外套,帽子、围巾、口罩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
楚酒怕走散了,紧紧拉着田蜜的手:“听说这里求签很灵验,要不要去求一签?”
田蜜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虽说这种东西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但要是抽到坏签,难免影响心情。”
“那就不求!”楚酒拉起田蜜,换了一个方向,“那里有民俗表演诶,我们去看看吧!”
不远处的民宿一条街,地面的积雪被清扫干净,红色地毯上散落着爆竹碎屑和干果壳,被川流不息的游客踩得稀碎,但不显得脏乱,反而有种烟火气。舞台被大红绸缎装点得喜气洋洋,各种民俗表演,舞龙、舞狮、踩高跷,轮番登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楚酒和田蜜藏在人群中,跟着大家欢呼喝彩了好一阵,胸中的那股郁郁情绪终于发泄得差不多了,找回了过年的兴高采烈。
喊了好久,嗓子都要哑了,两人转战小吃街进购吃喝,首先各自给自己装备了一杯奶茶,自我安慰地点了零卡糖。
每个摊位周边都围满了大人小孩,每个摊位都散发出不同的香味:炸淀粉肠、烤鸟蛋、糖炒栗子、章鱼小丸子……没过多久,两人手里就提满了大包小包的吃食,只能将挨在一起的两条胳膊紧紧锁住,看上去跟两个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那里有糖画诶!”田蜜激动地晃了晃胳膊,“我们去看看?”
“好!”
一个女孩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蓝色钞票:“叔叔,我要一个哪吒!”
“好嘞!”糖画师傅冻得鼻尖发红,拎着铜勺的手却毫不含糊,“下笔”如飞,不一会,麦芽糖浆便拉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哪吒,惹得小孩和家长都拍手叫好。
楚酒赞叹:“好厉害!”
“嘿嘿。”糖画师傅憨厚一笑,挤出满脸褶皱,“这位姑娘想要什么?”
“我一时还想不起来呢,田田,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田蜜略一思索:“什么都能画吗?”
糖画师傅自信满满:“什么都能画!”
“那给我画个肾吧。”田蜜说,“要一个健康的肾。”
楚酒一怔,有点难过。
身旁不明原因的路人笑了一声:“姑娘,你要的东西有点特别啊?就一个腰子,不是很简单吗?不能充分展现师傅的手艺啊!”
不曾想,糖画师傅听了她这一要求,丝毫没有觉得奇怪,爽快答应:“没事儿!姑娘,您可算来着了!我呀,还真会画!”
又是一番笔走龙蛇,师傅串上竹签,从案板上拿起一个糖画成的肾脏剖面图,皮质、髓质、肾盏、肾盂画的精确细致,像是从解剖书上抠下来似的。
“天啊,师傅您太厉害了!”田蜜惊喜地接过糖画,爱不释手。
“都是吃饭的本事,自然过硬!”师傅自豪地挺起胸,“我本来就是干大夫的,拉糖画是副业!”
楚酒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那您真是多才多艺,时间管理大师!”
“哈哈哈哈……”师傅爽朗地笑了,背后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楚酒看向田蜜:“快替你弟弟吃了吧,吃了就能好起来了!”
“嗯!”田蜜摘下口罩,舔了一下肾皮质。
两人边吃边逛,被一家烧烤摊的香味吸引了注意。
楚酒:“那家烧烤好香呀,要不要来两串?”
“必须的!”田蜜来到摊位前,也不看菜单,直接点,“老板,给我来个肾。”
烤串师傅一口京腔:“烤羊腰子是吧?得嘞!孜然辣椒都要?”
“都要!”
楚酒附和:“老板,我也来两串!”
“请好吧您!”
不一会,师傅把热腾腾的烤串递了过来。
田蜜拿到烤羊腰子,双手举到面前,面朝浮尘观主观的方向,跟上香似的,虔诚拜三拜:“佛祖在上,信女愿一生吃素,求您赐我弟弟田言一个健康的腰子……”
“嘘——”楚酒打断她,“那你的羊腰子还吃不吃了?”
田蜜反应过来,顿时满眼惊慌:“对哦!那怎么办?佛祖不会觉得我心不诚吧?”
“不会的!”楚酒信誓旦旦地安慰,“因为这是道观,没有佛祖!”
“……”田蜜要碎掉了,“多有冒犯,多有冒犯!楚楚,道观供奉的是什么神仙啊?”
“不知道,无所谓,我跟你一起拜!”楚酒也做出一样的“焚香祭拜”动作,口中念念有词,“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吾符所至伤病全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浮尘观不知道供奉的哪路神仙,信女愿荤素搭配,求您赐予田言一个健康的腰子……”
两人念完祈祷词,睁开眼睛,不远处主观门一开,走出几个黑衣保镖,大冬天的,依旧是一身黑西、黑墨镜,出现在古色古香的道观里,别提多违和。
楚酒纳罕:“谁啊?求个签这么大排场……”
下一秒,保镖簇拥着一个人走出来,一身黑色大衣,身形颀长峻拔,披风踏雪地大步前行,像极了港片里的一帧画面。
虽然他戴着黑色口罩,楚酒依然能想象出他棱角分明、骨相优越的侧脸。
是裴舒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