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杀青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除夕。
航班延误,飞机落地已是午后。
唐京的冬天一向很冷,午后的阳光也没有暖意,室外寒意凛冽。楚酒下了飞机坐摆渡车去到接机口,裴舒望在那里等着她。两人一起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上车,一丝冷空气都没有沾到。
楚酒觉得很新鲜,因为在今年以前,每年过年回家都是一场折磨:拥挤的火车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沉重的行李箱无处安放,下了火车随着人潮出站,在冷风中打出租车,还要跟师傅提前讲好价格、盯着师傅别绕原路,为了防止被冒犯性搭讪,时刻维持着不好惹的冷脸。
而现在的交通工具,不是陈旧的的士,是高级轿跑。没有臭脚和汽油味,只有一股洁净的气息。没有边界感缺失、喋喋不休的男司机,只有一个和自己同样冷脸寡言的男总裁。
楚酒对比着种种细节,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并不是很好。
“在想什么?”沉默寡言的男总裁忽然发了话。
楚酒从思绪中抽离,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裴舒望,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笑意盈盈:“恭喜发财,利是逗来(红包拿来)!”
裴舒望笑了笑,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红包,交到她手里:“恭喜发财,想点都得(心想事成)。”
“真的有红包?”楚酒一怔,当场拆了,“怎么这么薄……”
下一秒,红包里面掉出一张黑卡。
楚酒:“……”
“阿酒,今年辛苦了。”裴舒望说。
“你也是。”楚酒一笑,抓住他的领带,令他靠近,抬起下颌,在他脸颊轻轻一吻。
裴舒望睫毛微颤,没有立刻退开,顺势抚上她的脖颈,去寻她的唇。
今年的冬天,两人一个在唐京,一个在沪江,想念揉碎在繁忙的日常里,终于被这一吻点燃,一发不可收拾。
整整一个冬天,太久太久了。
车内空调的温度适中,暖风并没有很强盛,楚酒却被吹得体温微微升高,或许跟空调没有直接关系。
裴舒望的手并没有很用力,称得上温柔,可他的吻却很霸道,夺走了楚酒全部的空气。在这种窒息感中,楚酒有种异样的解脱,好像只有这一刻,她不需要任何的伪装和表演,心无旁骛地感受本能一点点释放。
悠长的一吻,分开时两人都有些不舍。
楚酒垂下眼,轻轻喘息着,裴舒望低头追过来,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我们回家。”
楚酒“嗯”了一声,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系安全带。
裴舒望自然替她代了劳,发动跑车。
马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商铺也应景地挂上彩灯、贴上对联,节日气息浓厚。行人穿上过年买的新衣服,看上去暖和又鲜亮,脸上喜气洋溢,哪怕走在寒风里,也能感受到一颗热腾腾的心在跳动。
楚酒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没过多久,脑海里就自动循环起华仔的歌声,以及敲锣打鼓的伴奏。
裴舒望侧过脸来,就看到楚酒含笑的唇角:“时间还早,要去转转吗?”
“好啊!”楚酒欣然答应。
裴舒望知道她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没有带她去了商场的超市。
这个时间的超市人满为患,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的背景音,和楚酒的耳虫效应丝滑融合。
来到这种地方,裴舒望不得不提高了嗓音:“年货家里都备齐了,你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裴家自然是什么都不缺,楚酒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只是想逛逛,满足过年的仪式感。
小时候过年,楚磊带着楚酒买年货,到了超市直奔酒水区,开始像女人选购新衣服一样,细致地对比各种品牌白酒的斤两、原料、工艺、酒精度和性价比。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楚酒溜到哪里,哪怕是被人抱走了,楚磊都发现不了。
即使如此,楚酒回忆起这段经历还是快乐的,因为短暂脱离楚磊,在浓郁的年味里感受人间的热闹。
每一件商品旁边,都摆着蛇形玩偶、鎏金贴纸作为赠品,长得都不太一样。楚酒正好属蛇,每个玩偶都要凑过去看一看,裴舒望始终耐心地陪在她身边。
反复多次,终于看到一只比较合眼缘的玩偶,一条红色的□□蛇,楚酒抓着蛇尾巴晃了晃,笑着伸到裴舒望面前:“咝——”
裴舒望笑了,抓住蛇头:“你这条蛇一看就有剧毒,能要人命。”
“蛇蛇这么可爱,怎么可以伤害蛇蛇!”楚酒把小红蛇收了回来,抱在怀里抚摸,“不许你这么说它。”
“那很对不起了。”裴舒望向她靠近一步,轻轻摸了摸小红蛇的脑袋,眼神却看着楚酒护犊子的灵动表情,嗓音温柔,“有毒就有毒,有毒我也养着,小蛇宝宝。”
楚酒一哽,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要带它回家。”楚酒微微扭身,不让裴舒望摸。
“那就买箱酒吧。”因为这是买酒的赠品,裴舒望提了两箱在手里。
楚酒看了他半天,都没有放下的意思,微微挑眉:“你就这么提着?”
裴舒望看她:“嗯,不沉。”
“……”楚酒柔声道,“我知道不沉,我也能提。不过你可以放到购物车里,不然手会勒疼的。我也会心疼的。”
“……”裴舒望低咳了声,“原来是这样。”
“等我给你推。”
楚酒转身走远了,抱着蛇笑了好一会,笑够了把蛇放到购物车的宝宝座上,推回裴舒望这边:“来吧。”
“谢谢。”裴舒望把红酒放进购物车里。
楚酒推着购物车,裴舒望伸长手臂,和她一起推,这时楚酒发现,他右手拇指贴着一片创可贴。
“你的手受伤了?”楚酒问。
“小伤。”裴舒望言简意赅。
楚酒不再问了,但又不想沉默,于是又道:“你不会没来超市买过东西吧?”
“没有。”
集团老总的身边自然是要啥有啥,轮不到他亲自去买,下属自会给他代劳。
楚酒想到这里,反观自己活过的这二十多年,很多想买的东西都买不到,忽然就觉得不好笑了。
楚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回去楚磊看见这箱酒,肯定高兴坏了。”
两人慢吞吞地推着购物车,来到食品区。
裴舒望:“楚先生爱酒?”
“是啊,你以为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年前,裴舒望派林特助买了些东西送给楚磊,清单他看过一眼,里面没有酒。
裴舒望道:“叔叔喜欢什么品类,我们给他挑一挑?”
楚酒撇撇嘴:“他不挑,医院里的消毒酒精他兑水都能喝两壶,我看这红酒就挺好。”
小时候,楚磊没在她身上花很多心思,眼下楚酒也不愿给他花心思,赌气似的。
裴舒望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陪她买了些喜欢的零食,就结束了购物。
回到裴宅,裴舒望要去北邸和家人长辈吃团年饭,楚酒回到南邸的住处,小艾已经回来好一会了,打点好了行装。
“姐姐!”小艾听到开锁的声音,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楚酒怀里的小红蛇,顿时眼睛一亮,“好可爱!”
“可爱吧!”楚酒摇晃着蛇尾巴同她互动,玩了一会,才把小红蛇放下,脱了外衣,“今晚除夕,咱们怎么过?”
“之前每一年都是大家一起过的。”小艾帮她把大衣挂起来,一边跟她解释,“裴家的侍者几乎都是孤儿,逢年过节不用回家,过年也是大家一块,可热闹了!”
楚酒点点头,心道:雇佣孤儿给自己做事,不仅背景干净、省了很多麻烦,还能用“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善良装点自己,还得是裴舒望会算计。
小艾继续说:“裴家的团年饭一般是提前两星期筹备,特别丰盛!咱们也能吃到不少好吃的,还可以去后厨包饺子、做甜点,可有意思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我们随时都能过去!”
楚酒笑了笑:“好,我先洗个澡。”
“嗯!”
和裴舒望逛街的时候很开心,到了这个时候,楚酒才后知后觉感到累了,多在浴室里泡了一会,裹着浴巾出来。
“楚楚姐姐你洗好啦,我帮你吹头发!”小艾今晚很兴奋,一边调试吹风机,一边小嘴叭叭叭,“我都打听好了,今晚有白菜猪肉饺子、鲜虾蟹籽饺子、鲅鱼饺子、海胆饺子、扇贝饺子……”
楚酒听她报菜名,忍俊不禁:“这么多饺子,一样尝一个,尝不完一遍就吃饱了啊。”
“还有好多菜呢!”小艾又报了一圈菜名,最后特别强调,“还有烤鸭!我最喜欢吃烤鸭了,能吃整整一只!”
“这么厉害?”
两人好一阵说笑,吹干了头发。
“姐姐你来!”
小艾带楚酒来到衣帽间,拉开帘子,楚酒眼前一红:大衣、长袄、皮草,正式的、休闲的、新中式的,应有尽有,全是大牌,五彩斑斓的红。
楚酒愣住了。
“裴总特地给你准备了红色的新衣服,本命年嘛,驱邪避灾!”小艾说。
原来,他知道我属蛇。
那小蛇宝宝叫的是蛇,还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