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承野笑意更浓，扬手，轻佻地招了招。
楚酒再也压制不住怒火，猛冲进去，借着势头，飞起一脚踹在他胯间，接着一拳又一拳，尖锐的骨节凿在邵承野脸上，很快就见了红。
邵承野反应不及，痛得失去反抗的力气，只得狂呼乱叫。
楚酒上次来时，就想这样打他一顿，替田蜜报仇了。
她打得红了眼、上了头，本能地感到有危险接近，下意识往旁边闪身一避，贺翔原本握着一把针头袭向楚酒后心，登时径直插入邵承野心口。
邵承野咒骂不止，贺翔手忙脚乱。
楚酒微微找回些理智，拉住瞠目结舌的罗艺璇往外走，被更多保镖围堵。
“滚！”楚酒怒吼，脱下一只高跟鞋，朝保镖的脸上甩去。
保镖轻巧躲开，一拥而上，朝楚酒和罗艺璇伸手抓来。
楚酒矮身一个滑铲，撞倒一位保镖，撞出一个缺口。她爬起来，却并没有走，反身一个飞踢，踹在另一个保镖的后脖颈，和他厮打在一起。
不知怎么的，他们被分开了，骚乱平息下来。
楚酒被一股力量紧紧禁锢着全身，一个壮汉反扣着她的双臂，另一个跪着抱紧她的双腿。楚酒本人喘着粗气，眼尾通红，嘴角噙着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没有理智，只剩撕咬的本能。
裴舒望皱着眉，冷冷道：“放开她。”
裴家的保镖战战兢兢：“裴总，她疯了……”
裴舒望的语气不容置喙：“放开她。”
保镖只能依言照做。
楚酒身上的束缚解除，立刻起身，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擦伤和勒痕，但她浑不在意，死死瞪着邵承野。
“裴舒望，我操你大爷！”邵承野蜷缩在沙发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惨叫，“她要是把我踢废了，我跟你没完！”
楚酒冷笑，抬手揩了下嘴角，牵住罗艺璇：“跟我走。”
“你给我……回来……”邵承野痛得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溢出不知是呼吸还是呻.吟的咝咝声。
裴舒望眼皮都没抬一下，可那眼神扫过来时，邵承野彻底没了声息。
在他旁边，贺翔被反剪双手、按在地板上，黑漆漆的枪口抵在他后腰。
“别让他死了。”裴舒望转身离开，偌大的走廊只听得到他的皮鞋声，一声，一声，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
楚酒带罗艺璇上了她的车，发动跑车，离开望京府。
罗艺璇哽咽道：“酒酒，你受伤了……”
“我没事。”激情减退，楚酒出奇冷静，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你说你父母弟弟出国了，只留你一个人收拾烂摊子，怎么回事？”
“你看热搜了没？他们被帽子叔叔约谈了……”罗艺璇抽抽搭搭地说，“我爸一直和境外财团有贸易往来，当初发家就是靠着他们……警察判他无期徒刑，他不甘心，带着我妈和我弟，逃到国外去了……用不了多久，官方就会通报了……”
“他们怎么没把你带走？”
“我……他从来不让我过问家里的生意，我也是东窗事发之后才知道的……他们想留个垫背的，出国，想办法东山再起，根本不管我死活……”
“怎么会是你们家？”楚酒眉头紧皱，“难道不是邵家吗？邵承野开地下赌场、放贷放毒、非法交易，他怎么会没事？”
“因为邵承野做的这些事，都是我爸教的……邵家和我们做生意的不一样，是更有权力的家族，我爸早就想巴结邵家了。邵家两兄弟的世子之争，他看中了邵承野，不停地给他好处，把自己的人脉介绍给他、教他赚黑钱再洗白。我，也是他送给邵家的‘好处’罢了……”
“……”楚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发出咯咯的响声。
“邵家，是不允许后代搞出这种事的，所以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我爸身上……当然，他自己也罪有应得。”罗艺璇忽地压低嗓音，透着浓浓的恨意，“可我还是恨他，恨他道貌岸然的模样，我却不得不向他求助……”
“他本来就不是东西。”
“对，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罗艺璇把脸埋在掌心，呜呜地哭着，“我现在还能怎么办？没有人能帮我……那些跟我爸称兄道弟的叔叔伯伯，直接找上门来……我们家的人都快走光了，东西也快被拿光了，下一步他们就要直接闯进来了！呜呜呜……”
楚酒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经历过众叛亲离、穷困潦倒、无依无靠，能活到今天，全靠自己的一口气。但罗艺璇是在爱里长大的公主，父母宠爱、粉丝追捧，一夜之间跌落谷底，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都被夺走，她的落差比楚酒要大得多。
罗艺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死了算了！酒酒，送我去护城河……”
“别犯傻。”话一出口，楚酒一愣。
她还记得一年前，被楚磊卖给邵承野的时候，她在上道上飙车，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死，死，死。
毁灭，毁灭，毁灭。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完全理解罗艺璇在当下的绝境中想到死，但是现在的楚酒，希望她能活着，希望她能撑住一口气。
“除了邵承野，就没人能帮你了吗？”
“有是有，但他们都不怀好意。我还以为邵承野能念在往昔的情分上，对我尊重一些，谁知道……”
“你不要回家了，到我家避避风头。”楚酒冷静地说，“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罗艺璇嗓音嘶哑：“没有了，我想死。”
“先到我家活一会儿。”楚酒狠踩油门，开得飞快，甩掉好几个邵家的随从，“我还有事拜托你。”
罗艺璇有点懵：“什么事啊？”
跑车进入闹市区，楚酒又兜了几个圈子，彻底把跟踪的车辆绕得迷了路，才从富人区来到贫民区。
夜色如泼墨般幽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楚酒来到她和田蜜的出租屋，把劳斯莱斯幻影停在发烂发臭的垃圾堆旁，路灯是年久失修的，一时没人发现。
“下车。”楚酒拉着罗艺璇，径直上了楼。
楼道的墙壁上墙皮脱落斑驳，贴满小广告，墙角缀着灰白色的蜘蛛网。
罗艺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攥紧楚酒的手。
楚酒从门前“出入平安”的地毯下面取出备用钥匙，一打开门，被灰尘呛得干咳不止。
楚酒去了裴家，田蜜也找到了更好的住处，不过两人一直续着房租，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没人回来过，没人打扫。
楚酒利落地从衣橱里找出两套常服，递给罗艺璇一套：“快换上。”
罗艺璇一句话也插不上，即便她是贵族千金，到了楚酒的地盘，也只能对她唯命是从，穿上她居家穿的卫衣牛仔裤，被劣质的面料刺得浑身难受。
“值钱的东西装口袋里。”楚酒把罗艺璇戴的首饰一件一件取下来，连同自己的宝格丽腕表，一水塞进罗艺璇的卫衣口袋，拉紧拉链。
罗艺璇怔怔地看着她的动作，鼻音浓重：“好大的口袋……”
楚酒拉上兜帽，打了个结：“我们走！”
罗艺璇一愣：“不是住在这里吗？”
“这里人多眼杂，安保条件又差，万一有人认出了你，会出乱子。”楚酒出门、锁门、钥匙归位，拉着罗艺璇噔噔噔下楼，“裴舒望给了我一间房子，你去那里住，至少还有个人能保护你。”
罗艺璇使出吃奶的劲跟上楚酒的脚步，两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是你吗？”
“不是我，是个很好的阿姨。”楚酒叮嘱，“你就好好躲着，非必要不外出。等我一下。”
“哦……”
楚酒从地下室推出一辆生锈的单车，骑上去：“上来。”
罗艺璇乖乖照做，紧紧搂着楚酒的腰，灼热的呼吸透过卫衣的化纤布料，很勉强地传到楚酒的皮肤上。
楚酒感觉她呼吸有些抽搐，于是低声道：“我还有事拜托你。”
罗艺璇压下想哭的念头，问：“什、什么事啊？”
楚酒脚踩踏板，车头摇晃了几下，渐渐找到平衡，略瘪的车胎碾过水泥地上的砂尘，直直地向前移动：“你说邵……这个名字太危险，被人听到会引起怀疑，咱们给他想个代号吧。”
“二狗子。”罗艺璇瓮声瓮气地道，“我跟姐妹们私下叫他二狗子。”
“噗。”楚酒很克制地笑了一声。
罗艺璇却猛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于是楚酒也不再克制：“哈哈哈哈……”
几个散步的老大爷经过，瞧了一眼，以为是俩闲逛的大学生。
“二狗子做的那些事，都是你……”
“老头子。”罗艺璇接口道，“都是老头子交给他的。”
“那你们有没有证明二狗子参与的证据？”
“有也没用。”罗艺璇笑意褪去，语调有些忧郁，“我说过的，二狗家很有权力。”
楚酒抿唇不语，暗暗咬紧了牙关。
裴舒望到底还是百密一疏，想扳倒邵承野，可这场资本的黑吃黑，终于还是败给了至高的权力……
等等。
裴舒望并没有失败！
他野心勃勃，想分娱乐圈这块蛋糕，成立了裴氏传媒，最大的对手，就是娱乐圈的龙头老大，罗家。
现在罗家倒了，裴氏传媒却蒸蒸日上，以楚酒为代表的新兴艺人活跃在公众视野，不仅赚取了流量，还把手伸向华鼎奖等权威奖项。
不久后，楚酒将拿到首部电影资源。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唐京，甚至全国的商界，裴舒望不会有任何对手。
这场棋局，他是执棋人，楚酒是他手中的棋子，罗家是他的手下败将，罗艺璇是罗家溃不成军、无暇顾及的弃子。
尖锐的响声刺破耳膜，楚酒猛地捏紧了刹车。
罗艺璇浑身剧烈颠簸，连忙贴在楚酒身上，慌乱地东张西望：“怎么了？”
楚酒双手紧紧捏着车把，肌肉紧绷，青筋凸起，两条手臂颤抖不止。
她僵硬地仰头望天，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出来了，白色的一钩纤月，隐在浓重的云层里。
但楚酒总觉得，自己走到哪里，它就看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