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和楚酒关系好,裴舒望任命她做助理,陪楚酒去南隅。
南隅属于粤语区,相比其他一线沿海城市,显得潮湿、蒙尘,逊色不少,但是卧虎藏龙,出过不少大人物,所谓大隐隐于市。
比起唐京科技感浓厚的机械牢笼,楚酒更喜欢这种灰扑扑、接地气的地方,有种烟火气和安全感。
出差工作,竟成了难得的自由,楚酒兴味盎然。
可惜,她没有时间赏阅城市的风土人情,就要入组《绝笔》。
剧本围读那天,楚酒不幸来了例假,还是最难挨的第一天。身体发虚,嘴唇都微微泛白,也懒得化妆,只用唇膏抬抬气色。
提前到达会议室,见到几位主创。
导演姓穆,是港岛人,编剧是南隅本地人,演员都是内地的,来自五湖四海。
主角团之一、洪英大师哥的饰演者陈星,是童星出身。粉雕玉琢的少年,不知惊艳了多少人的童年。
后来长“残”了,戏路不顺,演一部扑一部。
其实陈星并不丑,只是五官有种糙感、钝感,不精致,不符合内娱“小鲜肉”的审美。不过粗粝、生活化的长相,倒也另有一番味道。
“师妹!”陈星见到楚酒,亲切地伸出手,“幸会幸会!”
“大师哥。”楚酒礼貌回握,“说起来,您真是我师哥,我也是唐京电影学院的学生。”
陈星睁大眼睛:“这么巧!”
“嗯!”楚酒弯起眼睛一笑,“我还是看您的戏长大的呢。”
“哎哟。”陈星羞赧地垂下眼,摸摸下巴,“这么一说,我是真老了。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楚酒笑容微凝,想起网络上,陈星遭遇的容貌攻击。
“是啊。”她轻声说,“时间过得很快,演员、观众、环境,都在变。”
陈星低叹一声,点点头。
“但是总有什么是不变的吧。”楚酒又说。
“是什么?”
“热爱,和初心吧。”楚酒笑意微微。
陈星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好一会,才百感交集地笑了:“师妹,你说得对。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模样,都别忘了,当初为什么入行!”
“嗯!”楚酒点头。
这时,另一位主演、洪英二师哥,姗姗来迟。
“都到齐了吧?”少年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位助理,手上都提着东西,笑声爽朗,“卡着点到,是想给大家买点零食饮料啥的,每人都有份哈!”
凌曜,16岁出道。爱豆出身,后进军影视圈,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一部部戏也算稳扎稳打,跻身流量小生的行列。
这部剧,是他的转型之作,从明星到演员的跳板。
凌曜性格活络,在场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亲手送上饮料:“鸳鸯奶茶,听说是南隅特产,大家尝尝喜不喜欢?”
发了一圈,独独绕过楚酒。
楚酒波澜不惊,这种场面,她早有预料。她是空降女主,难免有人心怀不满。
末了,只剩一杯,凌曜双手捧着,送到楚酒面前,笑眼弯弯:“喏,这是给我们女主角的!”
楚酒微讶,伸手接过,温烫熨帖。
少年笑容灿烂:“是热的,希望你能喜欢。”
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谢谢曜哥……”楚酒闻到热乎乎的甜香,一时恍神。
从小到大,她缺少父母疼爱,从未受到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如此难得的一次,竟来自于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楚酒低头抿一口,纸杯边沿留下水红色的印子。
咖啡和奶茶的暖香渡进心口,楚酒唇角抿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不经意地轻声问:“为什么只有我的不一样?”
凌曜挠挠头,笑道:“我就是想着,给女孩子买热饮,会比较稳妥嘛。”
楚酒抬眼,微微而笑。
凌曜见她不是话多的类型,便不作多余的寒暄,转而询问导演:“穆导,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开始吧。”导演笑眯眯道。
陈星环顾一圈,疑道:“穆导,‘师父’怎么不在?”
师父是假死。
自小流浪,被贩毒团伙收留、利用。警校毕业后,被安插在警局,卧底二十余年,终于露出马脚。
为了逃避追查,利用毒贩策划的车祸死遁。
但他内心有粒向善的种子,结出了三颗正义的果实。
穆导解释说:“师父的戏份在后面,就不耽误演员老师时间了,拍摄后期再和大家见面吧。”
“所以是哪位老师呢?”凌曜问。
“暂时保密哦。”穆导笑。
还挺神秘。
不过迟迟不露面的师父,倒是契合剧情的悬疑氛围。
围读过程中,楚酒下腹阵痛,不时用奶茶纸杯暖热双手,再用手暖肚子。
这个动作只有女人能懂,凌曜注意到她奇异的举动,有些疑惑和在意,凑近楚酒,低声问:“酒妹,你不舒服吗?”
楚酒摇摇头,言简意赅:“有点痛经,可以忍受。”
“哦……”凌曜脸颊微红,“我跟导演说声,让他早点结束……”
“不用。”楚酒牵住他的袖口,制止,“专心一点,提高效率,就能早点结束。”
凌曜乖乖点头:“那我去给你买点暖宝宝什么的……”
楚酒无奈:“真不用,没用的。”
“好吧……”凌曜有些沮丧,想到唯一能帮到楚酒的方法,就是专心致志、提高效率,于是蓦地挺直腰背,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剧本,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楚酒觉得有趣,轻笑了声。
凌曜听到气音,微微扭头:“怎么啦,很疼吗?”
楚酒摇头,指指剧本,用口型道:“专心!”
“嗯嗯!”凌曜用力点点头,投入到围读中去。
大家对完戏,一起吃顿自助餐,散场时已是深夜。
楚酒回到酒店,拜托小艾帮她买点卫生棉。
她换了衣服,脑袋放空,倒在床上。
头顶的吊灯散发着单调的白光,却像块磁铁般,牢牢吸引住她的视线,让楚酒眼前变得光怪陆离。
她还沉浸在《绝笔》的世界里。
手机震动。
楚酒懒懒地伸手一够。
来电显示:裴。
看到这个字,楚酒才回归现实,接起电话。
“是我。”裴舒望的声音。
楚酒轻声说:“我知道。”
裴舒望问:“拍戏的第一天,感觉如何?”
“挺好的。”因为身体不适,楚酒的音色绵绵的,经过话筒的处理,变得很温柔,“南隅很好,同事很好相处,鸳鸯奶茶很好喝,只是……”
“什么?”
楚酒微微抿唇:“只是粤语有点难讲。”
听筒传来一丝气音,像是一声低笑:“爱看港片的姑娘,粤语难不倒你吧?”
“听懂和会说是两码事嘛。”楚酒无意识地微微嘟唇,有些不甘,“我的发音不伦不类的。”
“可那首《卿卿我我》,你唱得很好听,发音也很标准。”
“歌词是固定的,记住发音就能唱出来。”楚酒翻了个身,胳膊垫着下巴,歪着脑袋,真实地苦恼道,“但一些日常的表达,我就讲不出。”
“你正在拍的戏,需要讲粤语吗?”
“拍戏不用,但我来一趟南隅,总想学会一点。”
裴舒望用粤语说了段话,语速比平常慢一些:“粤语其实不难的,大胆讲、多点讲,和演戏、唱歌一样。”
嗓音清磁,经过听筒电流的洗濯,多了丝沙沙的质感。
楚酒一时晃神。
这声音好近,像擦过耳膜,带来一串浅淡的酥麻感,拂过后留下余韵。
总之没有经过大脑。
许久,楚酒才回过神:“你在说什么呀?”
裴舒望笑一下,换回国语:“我说,粤语其实不难的,和演戏、唱歌差不多,自然而然讲出来就好,不需要太刻意。”
“真的吗?”楚酒调整姿势,侧卧着,身体舒服地蜷缩起来,“那你教我两句吧。”
“想学什么?”
楚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发丝:“我不知道……”
日常表达太多了,一时竟想不起来。
这时,楚酒小腹骤然一缩,传来痛感,虽然轻微,但让她浑身无力,语气暴露出一丝虚浮:“算了,不学了。裴总,您还有别的事吗?”
裴舒望察觉到异样:“你不舒服?”
“嗯。”楚酒声音闷闷的,“肚子疼。”
“怎么回事?”
“痛经。”
对方沉默。
楚酒疼得在床上蛄蛹:“我先挂了。”
她拿远电话,正欲挂断。
“我教你。”裴舒望突然开口。
楚酒只听到声音,没听清内容,再次拿近电话:“您说什么?”
“教你一句粤语。”
楚酒:“什么呀?”
“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裴舒望嗓音略哑,讲粤语的腔调,如在耳畔缱绻低喃,“阿酒bb,我好挂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