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没料到这种情况,一时恍惚。
自从住进裴家,生活豪华舒适,但是那里的空气让楚酒感到不习惯,每时每刻都不自在。
眼下集市上游人如织,喧闹声杂乱无章,各类小吃散发着香味,是久违的自由空气。
意识到这一点,楚酒心跳忽然加速。
合同上虽然写了,她是裴氏的员工,但没有规定楚酒必须住在裴家。
楚酒心念蠢蠢欲动:她大可趁机逃跑,离开裴家!
这里不是裴家的地盘,裴舒望想逮到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跑吧!
这个念头让楚酒热血沸腾,心中飞速规划着路线,迫不及待地飞出牢笼、重获自由,身体却被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凤梨兔子:只有一颗头,不甚圆润,一双耳朵大小不一,十分滑稽。
她想给裴舒望看一眼这只兔子。
楚酒自己也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件小事犹豫不决,灵魂叫嚣着逃离,身体却执拗地徘徊不去。
她无法遏制对自由的渴望,亦无法控制身体留下的本能,灵魂与肉.体反复拉扯,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楚酒几乎要由内而外崩裂开来。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胸中涌动着强烈的求生欲,身体却被冷水密不透风地包裹、下坠、沉溺、窒息……
这种感觉却比溺水还要可怕,楚酒捂住胸口、呼吸急促,惊惶间转身四顾,裴舒望奇迹般出现在她面前。
楚酒怔怔地望着他: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和腕骨,闲散随意,却说不出的矜贵,不染半分尘味。
他是演员,是她童年向往的人。是精打细算的商人,是拿她做交易的人。是她的甲方、上司和金主,是她必须要服从的人。
楚酒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她拨开人群,扭头就走。
裴舒望愣了一下,在背后唤她:“楚楚?”
她加紧脚步,头也不回。
只有她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她气裴舒望一声不响地离开,更气自己会因他的离开动气。
说到底,楚酒气他占据了自己生命里太多的位置,以致他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都能在她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凭什么?
人潮拥挤,楚酒的右肩遭到狠狠一撞,手里提着的果冻橙散落一地。
“哎呦我去!”撞她的男子破口大骂,“没长眼啊?”
剧痛与撞击之下,楚酒陡然清醒,泪水满溢而出。
于是,男子转过身后,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少女蹲下身去,将零落的橙子一颗颗拾起,小巧精致的脸蛋上,挂着两串泪痕。过于宽大的外套,显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易碎,却又坚韧而不可欺。
“我……撞疼你了吧?”男子顿生愧疚,也弯下腰,“对不起啊,我帮你捡……”
“不用。”楚酒错开身子,拎着塑料袋走了。
“美女!”男子晃晃手中的橙子,冲她背影大喊,“还有一个!”
楚酒随口说:“送你了。”
男子握着橙子,呆立不动,回忆着楚酒的样貌,想入非非。
刹那间,身旁掠过一阵劲风——
身旁经过一个男人,穿着简约,白衬衫黑西裤,可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光风霁月,脱俗拔群。
那男子愈发愣怔:只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她那样的仙女吧?
楚酒早没了逛街的兴致,再被人群裹挟,只会觉得烦躁。
来到一处没人的巷口,楚酒打开塑料盒,用竹签叉起一块凤梨,送入口中。
酸得倒牙。
眼泪又涌出来。
楚酒没知觉似的,大口咀嚼,一块又一块,不停往嘴里塞,几欲作呕。
身后传来一句:“慢点吃。”
听到他的声音,楚酒再也忍不住,低低呜咽了一声。
裴舒望手足无措,轻拍她的背:“怎么了?”
“还问……”水果不易噎人,楚酒很快咽下去,调整好呼吸,质问他,“你刚才去哪了?”
裴舒望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一手轻柔地托着她的脸蛋,一手悉心拭去她嘴角的汁水:“我怕你吃太多生冷的水果,会胃痛,去给你买了点热食。”
楚酒眨了下泛红的眼睛,这才注意到他拎来一个纸袋。
裴舒望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感到委屈,于是道歉:“对不起,我该跟你说一声。”
他没领会楚酒生气的真正原因,哪怕道了歉,楚酒依然觉得郁闷。
可是,她为什么期待他能理解自己的心思?
楚酒因此愈发烦躁,如同陷入一个怪圈。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明明是自己说要来夜市,刚才也在开开心心逛街。可因他一去一回,心情竟翻天覆地。
果然,还是太年轻,太容易被拿捏。
楚酒闭上眼睛,深呼吸。
时刻谨记,我们不过是利益关系。
我只要拿出演技,扮演对他百依百顺的情人。
等他腻了,自然会放我走。
身后,裴舒望再次道歉:“对不起。”
楚酒转过身,眼睛瞟向他手里的纸袋:“口头道歉吗?”
裴舒望会意,打开包装,里面是六颗章鱼小丸子,热乎乎的,冒着白汽。
裴舒望用竹签叉起一颗,吹吹气,送到女孩嘴边。
楚酒也不客气,一口咬去一半。
口感很好,鲜美有弹性。
“嗯,好吃!”楚酒眼尾弯起一抹笑。
少女的眼角、鼻尖泛着粉红,颊边还缀着未干的泪,令这笑容脆弱又娇柔。
惹人心疼。
“……”裴舒望始终注视着她,生怕竹签的尖头刺到她的嘴唇。
下一秒,楚酒张口,将剩下的半颗丸子,连着竹签尖端,一块含进嘴里。
裴舒望捏着竹签,往回抽。
抽不动。
男人顿了顿,视线上移。
楚酒唇边沾了点沙拉酱,眼神湿漉漉的,盯着裴舒望,两腮一鼓一鼓,缓缓地吞咽。
“……”裴舒望一恍神,忘了回抽的动作,不自觉地抿住唇。
楚酒把丸子吃下去,慢条斯理地吐出竹签:“这次,就原谅你了。”
裴舒望回过神,嗓音低柔:“不会有下次了。”
楚酒眉眼弯弯,复又启唇:“啊。”
裴舒望无奈一笑,继续扮演着细心的投食者。
这一次,楚酒先舔净丸子上的酱汁和木鱼花,然后小口咬着吃。
每咬一口,就无意识地抬眸,看一眼裴舒望。
裴舒望:“……”
他现在十分确信,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磨人。
六颗丸子,换了六种吃法,吃出花来,也不给他留一颗。
楚酒倒是吃得享受,随着丸子一颗颗下肚,神色一点点放晴。
全程细微的变化,裴舒望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什么味道?”
“章鱼小丸子的味道。”楚酒满足地舔舔唇,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想吃吗?”
裴舒望轻咳了声:“没吃过。”
就是想吃,又不好意思承认。
“早说啊。”楚酒心中发笑,转向街边的摊位,“在哪买的?我再去买一盒……”
“不用。”裴舒望隔着外套,扣紧楚酒的细腕,微微一用力。
楚酒身形一转,被拉进他怀里,讶然抬眸。
男人目光深沉如海,盯住她的唇。
楚酒心一紧,下意识攥住拳。
裴舒望缓缓抬手,指腹抚过楚酒唇边,触感干燥而温暖。
而他只擦净她唇角残留的酱汁,隔着西服外套,虚拢着楚酒侧腰:“回家吧。”
“……”楚酒撅起嘴,低声腹诽,“报复心比我还重。”
裴舒望轻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
唐京东郊,邵家。
一间隐秘而奢华的房间,邵承野稳坐上首,西装革履的保镖立于两侧,齐整而肃穆。
半晌,一位黑衣人推门而入。
面容刚硬,没有一丝圆角。
他走上前,恭敬地递上一部iPad。
邵承野接过去,随意地滑动,屏幕上浮现朝花街夜市的照片。
上流圈层无人不晓的男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市井之地。白衬衫、黑西裤,而他的西服外套,却穿在身边的黑裙少女身上。
她似乎生气了,背对着他。
身份尊贵的男人,不厌其烦地哄着她,甚至亲自给她喂食,动作细致入微。
最终,少女态度松动,任由男人搂抱,相依相偎离去。
这氛围怎么看,都是打情骂俏的情侣。
邵承野盯着照片,像要把屏幕盯出来个洞,半晌,咬牙切齿地:“狗男女。”
“他们出了陆家,在朝花街逛了一会,就回了裴家。市区人多,裴舒望又安排了很多保镖,自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没找到机会下手。”
黑衣人向邵承野汇报情况,冷静的声线里,透出浓浓的怨毒:“二公子,裴舒望抢走了您看中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把我哥哥打成重伤!这个仇,您一定要报啊……”
“还用你说!”一声怒吼。
黑衣人噤声,眼中恨意未散。
邵承野粗声喘息,半晌:“贺翔,楚酒那个贱货,把你的双胞胎哥哥打得脑出血,至今躺在医院,害我损失一员忠心的下属。我也有哥哥,能体会你的心情。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替你报。”
“二公子……”提起哥哥贺斌,贺翔眼眶泛潮,“那个贱人,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邵承野闻言,刀割似的目光射过去。
贺翔自知失言,立刻噤声。
邵承野凉薄道:“她那老爹,叫楚磊的,有消息了吗?”
贺翔握拳:“还没有。”
“没有?”邵承野暴怒,一摔平板,“连个老头子都找不到,干什么吃的!”
贺翔“砰”一声跪下:“对不起,二公子!那楚磊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我不听这些废话。”邵承野指着贺翔,“你听好了,裴家的监护无懈可击,想要抓到楚酒,我们只有一条路,就是先找到楚磊!否则的话,别想报仇!懂?”
贺翔攥紧了拳:“二公子,楚磊出卖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楚酒怕是恨死了她这个爹。我们用楚磊逼她现身,能有用吗?”
“蠢货!”邵承野怒喝,“她不在乎她爹的死活,那她其他亲人呢?她的弱点和软肋呢?楚磊能出卖女儿一次,就能出卖她第二次!有了楚磊这个信息来源,还愁拿捏不住那个臭丫头?”
贺翔心有不甘,但一时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得道:“是,二公子!”
邵承野目光阴鸷,扫过众人。
他们,皆是他重金栽培的保镖,或者说,打手。
培养一位可用之人,成本是很高的。
楚酒重伤贺斌,无疑给邵承野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再加上楚磊欠的那笔赌.债。
裴舒望踹他的那一脚。
以及最开始,楚酒扇他的一耳光。
邵承野垂眼,双指放大楚酒的身形,直到她的背影占满整个屏幕。
他眯起眼,狞笑着,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所有的一切,他要让楚酒,千倍万倍地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