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楚酒眼眸微眯:“你干嘛站在我门外?”

“来看看你。”裴舒望垂下眼睫。

楚酒穿着奶油色的分体睡衣,面料柔软舒适。裤腿宽松,垂坠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干净得像藕段似的,腿上的支具已经拆掉了。

裴舒望目光微动,阳光停驻其间,有种碎钻的质感:“你的腿好了?”

“好了……”楚酒下意识地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内心警铃大作,连忙开口,“没好透!”

裴舒望皱眉:“嗯?”

楚酒缓缓塌下腰,手扶膝盖,纤眉微蹙:“还是有点疼。”

她是演的。

裴舒望这个时间段来找她,不知道安得什么心,楚酒不得不防范。

裴舒望没言声,微微抿唇,随即上前一步,将楚酒拦腰抱起。

楚酒身体一轻,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做什么?”

男人步幅很大,三两步走到轮椅边上,思索一下,转而向床旁去。

楚酒身体紧绷,心中一急,拳头落在他后背上:“真的很疼,你要是乱来,会骨折的!”

床尾软软塌陷了一块。

裴舒望弯腰,轻手将她放下,又立刻收回了手,顺势单膝跪地。

视角放低,男人掀眼瞧她,目光无奈,隐有忧色:“我乱来?知道厉害,你还乱跑。”

还打我。

楚酒微怔:竟然真的……只是关心我吗?

裴舒望抬手,托住她的脚腕:“骨头痛,还是肌肉拉伤?”

若是放到平常,楚酒必须要在他肩上踹一脚,可是现在,裴舒望率先伏低姿态,力道恰到好处,触碰极其克制,楚酒竟然并不觉得抵触。

反而有些好奇,如果就这样演下去,剧情会如何发展。

“我不知道……”楚酒咬唇,无措地揪紧床单,继续表演,“没知觉了,动不了……”

背光之下,少女肩膀微颤,像只风雪中瑟缩的小兽,脆弱又倔强。

裴舒望并未察觉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垂眸审视着楚酒的小腿,目光之谨慎,像在研究什么金融数据,容不得一点错处。

今早,他从医生那里获悉,楚酒的骨痂愈合良好,已经恢复正常状态。所以应该不是骨头的问题,更有可能,是复健心切、锻炼失当,造成的肌肉拉伤。

他的手掌落在她小腿肚上,动作不像揉,不像捏,姑且算是用些力道的摩挲。

温度透过睡裤的布料,暖暖地渡过来,楚酒感觉到那处皮肉,在他手中一寸一寸地活络起来。热意自小腿沿着神经一寸寸地蔓延,楚酒整个身体都温暖起来。

“有好一点吗?”裴舒望问她,抬眸时微微一怔。

楚酒垂首,眼圈泛着红,滴下两颗泪,落在柔软的衣料上,无声洇开。

“怎么哭了?”裴舒望停下动作,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不舒服?”

“嗯……”楚酒眨着湿漉漉的一双眼,看他,“好痛啊,轻一点……”

“……”裴舒望哑然失语,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有点浮夸了。”

“可你也没有立刻识破呀。”楚酒得意地挑挑眉。

裴舒望轻笑:“是,演得不错。尤其是哭戏,眼泪说掉就掉。”

楚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收回腿,规规矩矩地坐着:“医生给我拍了片子,说我的腿已经好了,我也没有任何不舒服。”

裴舒望放下心来,略一颔首:“好。”

“所以,你能放我走了吗?”楚酒态度严肃,拿出她准备的谈判话术,“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如果出去,就不一样了。我有工作,我是演员。我会努力拍戏,赚取片酬,还清欠你的债。所以,你放我走吧!”

裴舒望默了默,道:“楚酒,你误会了,你并不欠我的。”

“是,是楚磊欠你的,跟我没有关系。”楚酒继续据理力争,“可我是演员,你知道时间对一个演员来说有多重要吗?现在,我好不容易靠着玉簪这个角色有了点曝光,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多拍戏,我可能再也没机会红了!”

裴舒望看着她:“我会让你红的,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裴舒望敛眉,低声道:“对你来说,外面很危险。那晚……”

“那晚的危险还不是你造成的吗?”楚酒气极反笑,直接打断他的话,“裴舒望,你是不是太热衷于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了?我也是,小艾她们也是。”

裴舒望抬眼看她。

“我不否认,你拯救误入歧途的她们,是一项善举。”楚酒语气里溢出冰冷的怒意,积攒已久的怨气猝然爆发,“但你用善良装点自己,用‘保护’之名粉饰你肮脏的真实目的!虚伪至极,令人恶心!”

裴舒望眼眸微眯:“我的真实目的?”

“利用!”楚酒咬牙切齿,“利用一切我们可以被利用的东西,榨取我们的剩余价值!万恶的资本家……”

裴舒望笑了一下,有些百口莫辩的滋味:“楚酒,你马原掌握得挺好的,但是对目前的状况,你有些误会……”

楚酒极力克制情绪,听他继续说。

“你其实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亏欠你许多。”裴舒望缓缓道,“害你落水受伤,是我的错。我不想逼你到这种地步……”

“是啊。”楚酒冷哼一声,“你希望我心甘情愿地走进你的围场,乖乖任你宰割!可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是人,不是商品。你和楚磊拿我做交易,是不合法的!”

说到这里,楚酒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羸弱无力的病人,她已经痊愈了,完全可以离开这里。

“我的片酬很少,你看不上眼,但我会努力拍戏、不停拍戏,争取还上楚磊的赌债,还有这段时间的医药费。再见。”楚酒站起身,绕过裴舒望走向大门,脚步越来越快,在回廊里奔跑起来。

这段时间为了养伤,楚酒一直坐在轮椅上,好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速度带起一阵清风,在耳畔拂过,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痛快。

“楚楚姐姐!”小艾在后面喊她,眼看是追不上了,于是匆匆回到屋里,“裴总……啊!裴总,您背上怎么有血?”

男人半跪着,白色衬衫背部,洇开两片殷红,如同皑皑雪原之上,绽开朵朵红梅,有种残酷又肃杀的美。

是鞭伤裂开了。

“旧伤,无妨。”裴舒望缓缓站起,转身时,踉跄了下。

“裴总!”小艾立刻上前搀扶,惊慌失色,“难道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克?我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裴舒望制止她,“只是跪得腿麻。出血不多,换个药就可以。”

“我帮您吧!”

裴舒望看她一眼:“叫林助来。”

“好的裴总!”小艾离开。

裴舒望腰身挺直,宽肩、窄腰,穿衣显瘦,脱掉衬衫,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肌肉健实,线条流畅,精壮的背上,环绕着两圈被血浸透的绷带。

林特助赶来后,见老板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霎时三魂飞了七魄。

“裴总!”林特助忍着心疼,有条不紊地打开医药箱、戴上手套,剪开绷带,“楚小姐真是的,怎么能打您呢!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都裂开了……”

“不关她的事。”棉布撕扯着皮肉,裴舒望语调波澜不惊,“是我自己用力过猛。”

“裴总……”林特助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点蘸伤口消毒,为老板不平,“楚小姐真是的,那晚追捕她的,明明是邵二公子。您舍命救了她,她怎么能恩将仇报?”

裴舒望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林特助一顿;“为什么?”

裴舒望苦笑:因为被楚酒打断了。

“告诉她,要你命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林特助哑然。

当你被逼到绝路、生死一线,要你命的人姓张还是姓王,似乎没有那么要紧。

“可是,楚小姐有必要知道真相啊。冤有头、债有主,到底是谁想害她、谁在帮她,她总得清楚吧?”林特助取出特制的草药包,压在伤口渗血处,“现在邵家正满世界搜寻楚小姐父亲的下落,看样子,不肯轻易罢休。您这样瞒着楚小姐,也不是办法。”

“以她的性格,知道了真相,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裴舒望抬手去捏眉心,“可她现在羽翼未丰、不成气候,怎么能撼动邵家?”

林特助小心翼翼地为他缠上干净的绷带:“裴总,您思虑周全,可我还是觉得,您得跟楚小姐说清楚,让她服从您的安排……”

“可她最讨厌的,就是‘服从’两个字了。”裴舒望长臂一伸,套上干净的白色衬衫,一颗颗扣紧纽扣,身周的闲散倦意渐渐褪去,男人恢复运筹帷幄的从容凝定,缓缓道,“她不是乖顺的金丝雀,如果运用得当,她会是一把,足以剥皮拆骨的利器。”

尾音的凉意,令林特助不觉瑟缩了下:“您是说,利用楚小姐,挫动邵家的筋骨?”

不止如此。如若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甚至可以令整个唐京的豪门圈层,重新洗牌。

“邵家百年名门,可惜,出了邵承野这个不肖子孙。”裴舒望没再深入话题,经过衣架时,随手撩起一件大衣,搭在臂弯,大步而出,“通知所有人,有谁见到跑累了的楚酒,开摆渡车送她到南邸钟楼。”

“是,裴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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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溺酒
连载中余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