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楚酒很喜欢电影,但是很少去电影院,为了省票钱,都在电脑手机上看。
记忆中,楚酒影院观影的经历,一次是小学组织的集体活动,学校包场,看的一部动画电动。还有一次,是楚磊在工地捡到两张路人遗失的电影票,《泰坦尼克号》重映版。
她还记得,楚磊对那两张票如获至宝,兴高采烈地通知她去影院的消息,并把这次出行视为人生中的高光时刻,难得地洗了个澡、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还给楚酒戴上一个HelloKitty发夹。
楚酒觉得幼稚透顶,趁他不注意摘了,扔进垃圾桶。
没钱买可乐爆米花,楚磊含泪买了两瓶矿泉水,磕磕碰碰地,领着女儿找到座位。
当露西与杰克在车厢内动情接吻,楚磊整个人虱子上身似的,局促不安起来,仓皇间,把别人吃剩的爆米花桶,倒扣在楚酒脑袋上。
楚酒清楚地记得,那种看到名场面、却被粗暴打断的糟糕体验。
其实,她已经在网络上看过好多次了,接吻,甚至更过分的、大人会做的事情,她都已经懂了。
楚磊是不会教给她这些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这种事情根本就说不出口,孩子到了年纪,自然就懂了。
可笑的是,楚磊不仅期待着楚酒可以一夜之间获取全套的性知识,还要求她把知识付诸实践,发挥出应有的价值,抵消掉他的巨额赌债……
楚酒冷笑了一声,从回忆中抽离,审视着这间放映室。
空寂无人的影院,楚酒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不觉中,裴舒望打开灯,推楚酒来到视角最佳的位置:“稍等一下。”
男人拾级而下,在陈列柜里选一部碟片,塞进放映机。
灯光自动暗下来,荧屏的大幕缓缓拉开。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楚酒本能地有些紧张,两秒后才适应了环境,以致没有发现,裴舒望稍稍加紧了步伐,回到她身边。
楚酒以为会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电影,至少是一部爱情片,没想到竟然是一部港岛警匪片,《暗战》。
然而,楚酒还没来得及思考裴舒望的用意,就被电影的开篇吸引到,迅速代入剧情中去了:谈判专家何尚生刚刚化解一场挟持,大厦里却传出枪响。
“什么事?”
“自杀啊!”
“……要写报告啊!”
楚酒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动作、神态、精简的对白,沉稳老练、举重若轻的警察形象,一下就立住了。这才是有说服力的表演,自然、生动,引人入戏。
从那之后,每次二人互动,楚酒都忍不住发笑。
而她每次发笑,裴舒望都不由自主地回望。
来到裴家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一笑。
她真的很喜欢电影,喜欢到忘记自己当下的处境。
这何尝不是一种表演天赋呢?
裴舒望这样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楚酒更加发现不了。
她完全代入到电影中去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整部片子节奏很棒,剧情紧凑,丝丝入扣。感官被充分调动,时而紧张、时而发笑、时而揪心,观影体验极佳。
电影终了,灯光自动亮起,楚酒一时没防备,肩膀瑟缩了下。
她怔怔地望着荧幕,心中有种每看完一部电影都会有的充实感和空虚感,很矛盾,但二者始终是伴生存在的。
有句话说得好,“电影的发明,使生命的长度至少延长了三倍”。透过荧幕中的光与影,体会戏中人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一切自己一生都不会有机会体验到的人生际遇,就像替角色活了一回,这就是楚酒喜欢电影的原因。
说好听点,是丰富人生体验,说难听点,就是逃避现实。
半晌,楚酒从情感思考中抽离,回到现实,下意识看向身侧,裴舒望正朝她靠近。
一瞬间,楚酒分不清电影与现实了:英挺的鼻、削薄的唇,连成矜冷锋锐的线条。骨相优越、五官立体,颌面窄瘦利落,眉眼之间,有种风消雨寂般的清孑。
浑然天成的禁欲感。
这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吧?
但是,电影是不会有呼吸与温度的。
楚酒倏然回神,柳眉一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直指裴舒望:“做什么?”
冷光闪闪的手术剪,是她从医生那里顺来的。
由于裴舒望起身的姿势,锐利的尖端,正对准他的……要害位置。
裴舒望倒是坦荡,不慌也不忙,替楚酒松开轮椅的手刹,便退回安全距离。
楚酒一愣,讪讪收回利器。
裴舒望苦笑:“你其实不用这样,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楚酒侧过脸去,撩一下头发:“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恰好是《暗战》中的经典台词,裴舒望顺势问她:“你喜欢这部片子吗?”
“喜欢啊。”楚酒坦然承认。
小时候,楚磊在家无所事事,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电视里播放的经典港片:赌神系列、警察故事系列、无间道系列、金庸武侠系列……看着看着,把自己看成了赌鬼。
而楚酒多少受他影响,对动作片、警匪片、武侠片很感兴趣,喜欢在院子里飞檐走壁、跟混蛋老爹打架斗殴……从小到大,没少被街坊四邻笑话。
“这部片子,我小时候看过一遍,但只是走马观花、看个热闹,这次看懂了好多细节。”楚酒说。
“嗯。”裴舒望双手交叉,以倾听的姿态,示意她说下去。
“整部电影就是一场赌局,尤其是结尾,我以为真的会爆炸,眼泪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张彼得又一次赌赢了。哪怕死亡是注定的结局,也好浪漫。”
裴舒望:“盛极时凋谢的浪漫?”
楚酒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初见那天,自己说过的话。
“你好像很醉心于物哀美学。”裴舒望的眼睛始终望着她的,但是此话一出,他隐约察觉,这样直视着她的同时解读她的心,未免太咄咄逼人,故而转开目光,望着面前雪白的幕布,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飘落的樱花,溺亡的月亮,凋零于壮年的生命……”
可即使裴舒望讲得随意,他所说的话,仍然让楚酒心惊: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喜欢的电影人物在这方面竟然存在相似性,她竟然如此痴迷于美好的事物在最美好的时候毁灭。
“你说得对……”楚酒喃喃道,“糟了,我潜意识里,可能是个变态。”
裴舒望轻笑一声:“在时间无尽的尺度里,任何事物都是短暂的。美好的事物,只有通过毁灭才能永恒。”
楚酒凝神思索片刻,看向裴舒望,点头表示理解,表情却有点惊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裴舒望笑着说:“不用怕,我或许是你的同类。”
楚酒莫名脸上一热,转开眼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富商裴舒望,而是Aren的扮演者,全世界最了解Aren的那个人。
奇怪,他不是已经塌房了吗?我怎么还对他……
楚酒用力摇了摇头。
裴舒望无法控制自己移开眼神,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她现在心里的想法,一定比表现出来的还要乱吧?
“如果有机会,”裴舒望开口,转移话题,“你愿意出演这种题材的电影吗?”
“当然愿意!”楚酒抽离思绪,果断回答,“不过我不演梁婉婷,我要演张彼得!”
此话一出,楚酒一顿。毕竟有前车之鉴,她很快开始自我反思:“我潜意识里,可能不仅是个变态,还是个赌徒……”
“不止潜意识吧?”裴舒望失笑,“你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在山路上飙车的时候,没有人赢得过你……”
楚酒脸色突然变了。
楚酒啊楚酒,你真是得意忘形了。你忘了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吗?忘了他对你做过什么了吗?
裴舒望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却能轻易被她无意中的每一句话逗笑,他也忘了形。
“累了吧?我送你回房。”裴舒望推动轮椅,一路无言,回到楚酒房间。
“裴总。”小艾正在布置餐具,见到两人回来,放下刀叉,替裴舒望接手楚酒的轮椅,“小姐,您回来得正好,马上用餐了。”
桌上摆着一块烤牛排、一只太阳蛋,一盘色彩鲜艳的水果沙拉,以及一盅由菌菇、海带、笋丝等多种蔬菜熬制而成的鲜鸡汤。
楚酒同时闻到牛排和鸡汤的香气,肠胃兴奋地蠕动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这饭怎么不中不洋的?”
“噗。”小艾笑了,“小姐您真幽默!这呀,叫中西合璧!”
裴舒望亦有些忍俊不禁,眼尾弯了弯,眼神示意小艾服侍楚酒用餐,转身离开。
楚酒有点疑惑,转过身去,唤了一声:“裴……”
叫名字不太合适,叫“裴总”又不太甘心。总之,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就很别扭。
裴舒望停步,转身:“嗯?”
楚酒抿了抿唇:“你……你不吃吗?”
裴舒望平声说:“我不在这吃了,你慢用。”
他走了,轻轻关上房门,把空间还给了楚酒。
楚酒觉得很诡异:只是看电影,就结束了?哪怕是小情侣约会,看完电影也要吃顿饭吧?
等一下,我们这种关系,怎么能类比情侣?
楚酒用力摇头,排除杂念,开始切牛排。因为用不惯刀叉,动作生涩,总是切不断牛肉的纤维。
“小姐,我来吧。”小艾贴心地接过刀叉,熟练地用巧劲把牛排切成一块一块。
楚酒看着她的动作,方才的杂念也被一丝一丝地切断了。
我连刀叉都用不惯,只会吃路边摊,怎么会和裴舒望那种有钱人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