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

第四章

电梯里有淡淡的香氛气息,清冽的,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着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轻轻拂过皮肤。出风口的嗡鸣声轻柔却持续,填满了狭小空间里那段不尴不尬的沉默。

三人的站位分层明显,孟璟阑站在最前方,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路鸣跟他错开半个身位,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听候差遣;楚凝则背贴着电梯墙面,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余光偷偷去看路鸣。

路鸣却似乎比她还紧张,嘴巴动了好几次,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脚下小幅度地挪了挪位置,皮鞋尖在电梯地板上蹭了又蹭。电梯快到六层时,他才终于往前走了小半步,挤出一个笑,开口问:“孟总,咱们今天跟许总吃饭,是为了电影《长途》排片的事么?”

他居然都不知道为什么吃饭?

楚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不过心里倒是悄悄松了口气——路鸣也不清楚状况,说明这顿饭不是她“被安排”来买单的。可转念她又困惑起来:许总是环姮院线的老总,杜琦所在的那家影院就隶属环姮,跟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吃饭,带她一个小发行助理做什么?

镜面里的孟璟阑面色无波,目光平视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像根本没听到路鸣的问题。直到楼层数字定格在“6”,他才开口:“路组长跟环姮旗下院线的关系怎么样?”

路鸣混迹职场十几年,比孟璟阑都大两岁,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岂能听不出来。后背的汗几乎是一瞬间就渗出来了,他赶紧声明:“孟总,我跟所有院线都是正常合作,清清爽爽的。”

“是么?”孟璟阑偏过头看向他。

“当、当然!”路鸣喉口发紧,像找救星一样下意识看了眼角落里的楚凝。

楚凝只跟他对视了一秒,就立刻低头,心道看我做什么,领导说话我只有装死的份儿。

而且,她甚至都没完全听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能感觉气氛不妙,有种大领导在敲打下属的感觉,但具体在敲打什么,她分辨不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孟总果然是有点可怕的。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重话都没撂,可路鸣那个平时训她跟训孙子似的人,此刻后背都快要缩进Polo衫里了。

路鸣看她也没别的意思,单纯是孟璟阑气压太强,他随便找个支点缓冲一下罢了。不成想那平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姑娘,在这种场合倒是会看人下菜碟,缩得比谁都乖。

孟璟阑没再说别的,电梯到了,门打开,他抬脚往外走,路鸣飞快跟上。楚凝在原地愣了两秒,也小跑了出去。

包厢名字叫“凌烟阁”,楚凝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方乌木牌匾,忽然想到唐代表彰功臣的地方也叫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挂满四壁,那是何等的荣光。可刚在电梯里,孟璟阑即便语气再平淡,她还是能听出那话里一丝不留情面的意味,跟“荣光”二字全然不沾边。

楚凝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可能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包厢分了餐饮区和茶饮区,餐饮区中央摆着一张偌大的圆桌,大约能坐下二十余人,桌面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碟杯盏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孟璟阑入座主位,姿态闲适。路鸣迟疑了半秒,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楚凝杵在门口,手还搭在包带上,上大学没人教过餐桌礼仪,但发行这行多少得懂点场面上的规矩,她提前研究过,像她这种小角色应该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方便添茶倒水,也方便随时站起来做事。

可脚步刚动,孟璟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坐你组长旁边。”

这是一句语气平淡的命令,听不出商量的意思。

楚凝愣了一下,也没觉得不舒服,只是心里有些惶恐。座位这种事怎敢劳烦大区总亲自安排。

路鸣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这顿饭为什么吃,无闲其他。

自打知道孟璟阑要跟许总吃饭,路鸣这几天把环姮的排片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却没看出异常,场次正常,票补正常,上座率也在合理浮动区间里。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太平了,平得像被人刻意抹平过。孟璟阑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杭州一家不起眼的影院里。

但眼下他不能问。路鸣领略过孟璟阑的手段,他能什么都不交代就直接攒出这顿饭,那就意味着他手里肯定有底牌,而且那张牌已经摸透了,只差推到桌上。路鸣又看了孟璟阑一眼,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松——他明白了,自己今晚的角色不是来解惑的,而是来打配合的。孟璟阑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就行。

想完这些,路鸣语气就变得无比轻松,讪笑着替楚凝解围:“小孩儿,啥也不懂,让孟总见笑了。”

楚凝一脸茫然地低着头走过去,在路鸣旁边坐下,余光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不敢抬头看。

刚坐定,就听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

楚凝抬起头看过去,孟璟阑已经收回视线,正低头抿了一口茶,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目淡淡地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

错觉。楚凝对自己说。

可路鸣坐得近,那道轻笑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他猛地偏过头看向楚凝,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楚凝被他看得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跟他对视。

路鸣的眼神在问:你俩很熟?

楚凝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微微晃了晃,幅度小到只有路鸣能看见,用口型无声地回了一个“怎么可能”。

路鸣盯着她看了两秒,也觉得不太可能。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一个大区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把目光收回去,只当自己听岔了。

环姮的许总竟然迟到了半个小时,在等待的半小时里,孟璟阑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基本都是对方在说,他听着,偶尔吩咐几句,也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楚凝觉得自己疯了,总忍不住偷看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小心的了,目光从茶杯边沿上方悄悄飘过去,落在他的侧脸上,停一下,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可到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的时候,视线刚飘过去,就撞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孟璟阑挂断电话,手机搁在桌上,偏过头来,正正好把她逮了个正着。

楚凝愣了一瞬,脑子空白了半秒,然后她做了件事后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事。

她没躲。她跟他对视了,两秒?三秒?还是更久?她也不知道,只觉得那段时间被拉得又慢又长,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微的弧度,和他瞳孔里倒映着的一点灯光。然后,她大脑宕机般地朝他咧开嘴角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开,眉毛扬起来,笑容标准得像淘宝客服的欢迎界面。

忽然,孟璟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吓得楚凝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死盯面前的骨碟。

楚凝你在搞什么?你冲人家笑什么?你跟人家很熟吗?骂完自己又忍不住后怕:大区总会不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回头就让路鸣把我开了?

她越想越怕,脖子都缩了一截,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团成一小团嵌进椅子里。

余光里,孟璟阑已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目光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楚凝总觉得,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缓慢且有节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手指的动作莫名让她心口发紧,又说不上为什么。

包厢外传来脚步声,几秒后服务员推开门,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个子不高,一身浅灰色西装熨得平整,可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点松垮,像是挂在了衣架上。这位应该就是环姮的许总了,因为跟在他身后微微弓着腰走进来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杜琦。

杜琦进屋后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楚凝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你怎么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难以置信。然后他移开目光,朝路鸣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当他看到主位上坐着的孟璟阑时,脸色聚变,连嘴角那点虚伪的笑都僵在了原处。

旁边路鸣已经站起来,楚凝也跟着站,腰板挺得直直的,故意挺给杜鸣看。孟璟阑还稳稳地坐在那里,背靠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着桌布,面色如常地看着许总。

许总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快走了两步来到孟璟阑面前,伸出双手:“哎呀孟总,实在抱歉,杭州这个点实在是太堵了,让您久等了。”

孟璟阑没动,视线从许总伸出的双手上慢慢移到他脸上:“许总客气。杭州堵车是常态,我理解的——只是没想到许总常驻杭州,还按北京的堵车时间来估算。”

“呃呵呵——”许总表情僵了一瞬,“孟总还是这么幽默。”

他收回手,把身后的杜琦介绍给孟璟阑:“孟总,这是我们院线下面的经理,杜琦。”

这个介绍纯属多余,因为孟璟阑跟许总敲定这顿饭时,就明确提过一句“已见过贵司杜经理”。许总是聪明人,听到这话不可能不掂量,今晚把杜琦叫来,说明他大概知道这顿饭的由头,也做好了某种准备。

孟璟阑目光从许总脸上移开,落在杜琦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又见面了,杜经理。”

杜琦那点油滑的底子此刻荡然无存,腰不自觉地矮了半截,赶紧从许总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紧了几分:“孟总,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您别往心里去。”

“不妨事。”孟璟阑收回视线,转向许总:“大家都是熟人,随意点就好。”

“是是是。”许总顺势在孟璟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了一层小心。杜琦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在许总旁边落了座。

这两人坐定了,路鸣和楚凝才跟着坐下。

楚凝虽是整张桌上最没分量的人,可莫名也被孟璟阑那几句话带得紧张起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手,装作若无其事地也擦了擦额角。

圆桌很大,五个人坐得很散,空出来的椅子像是沉默的旁观者。服务员进来倒了一圈茶,茶香浮起来,混着包厢里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孟璟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落在安静的包厢里,像某种开战前的鸣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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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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