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浙江分区下面管着杭州、宁波、温州、金华、台州等八个城市，办公室拢共就五个人。
一部电影的上映期，这些人基本连轴转，老人忙着盯数据、保排片，楚凝这种刚入职、毫无工作经验的发行助理，就干些给影院送物料、拍拍现场照片的基础执行活儿。
说白了就是最末端的那颗螺丝钉。
目前这部电影虽然已经过了票房冲刺期，但有几个影院依旧积极，搞了几场线下活动。办公室今天只有她一个人，路鸣自打给孟总打过电话之后，就闷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整理数据，一整天没怎么出来，楚凝也不敢去打扰，只好自己背着物料出门盯现场。
说是线下活动，不过是拍票根发小红书，就能领一份小礼物。电影院人员也紧张，楚凝就站在旁边帮忙发礼品，从早上忙到下午六点多，站得脚都麻了，小腿肚子硬邦邦的，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才终于收摊儿。
刚走出影院大门，手机就响了。
路鸣电话。
“喂？”楚凝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把易拉宝支架往胳膊底下再夹紧一点。
“我发了一个地址给你，你八点在大厅等我。”路鸣的声音听着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背景里似乎还有车流的声音，像是在路上。
“我看看。”楚凝走到旁边的路灯下，把易拉宝立在墙边，飞快地点开微信。
路鸣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中餐厅的名字，她来杭州一个月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各个电影院来回跑，别的地方一概不知，可这个餐厅看名字就知道很贵。
她把手机放回耳边：“去做什么？”
“去饭店当然是吃饭啊，你回家换身衣服再去。”路鸣的语气不容商量，“正式点。”
“那个——”楚凝还想问跟谁吃饭、为什么叫她，路鸣已经挂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忙音。
人在职场身不由己，楚凝乖乖回家换了衣服。
可翻遍衣柜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正式着装，最后翻出一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
她换了双米白色平底船鞋，鞋底软软的，走路没什么声音。对镜子照了照——头发重新扎高了，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的小腿被站了一天的空调吹得有点发白。也算正式吧，她想。
路鸣让她打车，可这个点儿正是杭州晚高峰最堵的时候，高架上红得发紫。她查了查路线，发现那家酒店正好在地铁口旁边，果断把订单取消了，直奔地铁站。
地铁里人贴人，闷热的空气混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楚凝抱着包艰难地挤上车厢，找了个角落站定，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刚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就亮了。
唐蕊的消息弹进来。
【路八百又训你没？】
两人大学同学四年，毕业后一起校招进了诚铭，结果唐蕊命好留在北京总部，她被发配杭州。
“路八百”是俩人私下给路鸣取的外号，源自楚凝入职第三天把路鸣的保温杯扫到了地上，盖子摔豁了一个口子，路鸣当场沉着脸说“这杯子八百块”，于是楚凝一分没挣，倒赔八百。
楚凝艰难地把手机从人缝里抽出来，大拇指戳着屏幕打字：【no，他最近没空，估计忙着应付孟总呢。】
唐蕊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孟总？孟璟阑？】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靠我靠！你见到他没？】
再一条：【我听说他超级帅，真的假的？】
手机在掌心里接连震动，楚凝看着满屏的问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见过了吧。如果那天在影院里帮她的人真的是孟璟阑的话——那确实是见过了。可她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路鸣那天那通电话她只隔着门缝听见一声“孟总”，万一听错了呢？
她正犹豫着，唐蕊第四条消息又进来了：【他凶不凶？真的会骂哭人吗？】
楚凝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看吧，人人都道孟璟阑凶神恶煞，脾气差到能骂哭下属，可那天那个男人明明很温和，帮她捡剧照、替她看东西、临走前还朝她挥了挥手——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件事还没搞清楚，楚凝决定先打马虎眼，回了一句：【别提了，一言难尽，你最近怎么样？】
唐蕊的关注力果然立刻被转移了，开始噼里啪啦吐槽北京总部的糟心事，直到七点四十，楚凝从地铁上记下来，她还没说完。
出站口的风扑在脸上，她看了眼导航，走过去还要十分钟左右。她赶紧给唐蕊回了一条：【先不说了，我得快点跑，等下迟到八百又要训我。】
唐蕊那边也还没下班，过了十几秒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楚凝把手机揣进包里，抬头辨了辨方向，加快了脚步。但她不敢真跑。跑出一身汗，裙子贴在背上，到时候坐在饭桌上又黏又臭，估计路鸣的脸色会比她迟到还难看。
她尽量快地迈着小碎步，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很快，那家餐厅的金色招牌已经在前方亮起来了。
提前了十二分钟，楚凝跨进大厅。
她站在门口玄关处，抬手放在胸口平复呼吸。到底还是出了点汗，额角细细的一层，后颈也潮乎乎的。她从包里摸出纸巾，对着大厅墙上的装饰镜慢慢擦掉脸上的汗，又把领口轻轻扇了扇。
还没把纸巾收起来，余光里就瞥见路鸣的A6停在了饭店门外的落客区。路鸣的车很好认，因为他车尾号是99。
楚凝忽然想到，那天她抱着物料在路边等车去杜琦的影院时，也看到一辆同款车。沪牌，车牌号她看一眼就记住了——沪A M123。她当时刚挂完路鸣训她的电话，心里正烦躁，盯着那辆奥迪心想：这位M123，肯定比路鸣帅、比路鸣有品位、比路鸣好说话。
车刚停稳，路鸣就飞快地下车，弓着后背要去给后座拉车门。但后座的门已经在他之前推开了，先是一条长腿迈出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然后是整个人从车里站起来。
路灯和酒店门头的灯光混在一起打在他身上，逆着光，楚凝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细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肩宽，深色的外套，站直了之后比路鸣高出一个头还多。
可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她不会认错。
楚凝攥纸巾的手指猛地收紧，心里最后那点“可能只是巧合”的侥幸彻底碎了。
真是他。那天在电影院帮她的人，真是孟璟阑。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那么凶你最好别惹他”，另一个说“可是他明明挺温和的啊”。
她瞪圆眼睛，决定再看看。
傍晚的天气闷得厉害，太阳虽然落了，可地面的余热蒸腾上来，裹着车尾气和饭菜的油香，黏糊糊地罩在皮肤上。孟璟阑站定，下意识理了理西装下摆，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然后隔着那扇玻璃门，跟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了视线。
小姑娘跟只受惊的猫似的趴在那里，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一张脸上写满了“怎么真是他”，活脱脱一副见鬼的表情。
孟璟阑脚步顿了一下。
她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愣了一拍后猛地直起身往后缩，动作快得像被烫到，额头差点磕到旁边的装饰墙。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可手机屏幕分明是暗的。
孟璟阑的嘴角动了动。
“许总说他还有十分钟就到，孟总，咱们先进去吧，外面热。”路鸣锁好车。
“嗯。”孟璟阑收回视线，迈步朝大厅走去。
玻璃门感应到人靠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冷气裹着酒店大堂里特有的香氛味扑面而来。
孟璟阑走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白色碎花裙的身影，还在低着头拼命按手机。屏幕亮一下又暗一下，她食指戳得飞快，也不知道在打些什么。
孟璟阑在原地站了两三秒，路鸣居然才发现角落里杵着个人。
“楚凝楚凝！”路鸣嗓门一扯，朝她招手，“傻不愣登猫在那儿干嘛呢！过来啊！”
被叫到名字的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手机被她飞快地塞进包里，在原地杵了几秒，脸上表情像是在内心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最后视死如归般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离孟璟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挤出一个笑：“孟总好。”
孟璟阑垂眼看着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没开口，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她耳根红着，鼻尖上沁着细汗，呼吸微微有些急。不知道是赶路赶的，还是紧张的。那截白生生的脖颈从碎花裙的领口露出来，因为出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锁骨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着。
她两只手在身前攥着包带，指节捏得发白，可偏偏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的边。
孟璟阑的视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孟璟阑移开目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哪里来的恶趣味，问她：“我很吓人？”
楚凝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
“那你这幅表情，”孟璟阑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指向她的脸，“是什么意思？”
楚凝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拧成麻花的包带，又抬头看了一眼孟璟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最后憋出一句：“我、我紧张。”
孟璟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嘴里说紧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点都不带躲闪的。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瞳仁黑得如浸了水的葡萄，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眉骨看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
她在描边观察他，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路鸣在旁边的冷汗都快把Polo衫浸透了。他本来是想提前跟楚凝说清楚今晚要跟孟璟阑吃饭的，但给楚凝打电话的时候，刚好进来一个工作，这事岔过去了。
此刻的楚凝已然傻了，俩眼珠子算盘似地转不停。他心里骂自己粗心，开口打圆场：“嗐，孟总您别介意，她刚毕业没多久，见领导就紧张。楚凝，赶紧的，孟总您往里走——”
楚凝如蒙大赦，低头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
孟璟阑没再多说，迈步往前走了，只是在越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低声说了句：“怕什么，又不扣你工资。”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楚凝听见了。
她脚步一顿，抬头看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肩膀宽宽的，灰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质感。
楚凝盯着那背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虽然确实挺冷的，可冷归冷，他没让她难堪。
她往前走了两步，倏地定住。
等下，她今天不会是要跟孟总一起吃饭吧？
为什么？
楚凝下意识捂住钱包，路八百不会是让她来感谢孟总的解围之恩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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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