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

第二章

楚凝被调到浙江分区不满一个月,已经被组长路鸣骂了八次。

她每次都闷头听训,老老实实站着,,一句没反驳。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经验,领导说话不中听,可那些教训到底是人家摸爬滚打攒出来的,她该听。

但这第九次,她不服。

“我让你去送剧照,没让你去院线的人吵架!”路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他屏幕还亮着,是跟杜琦的消息。杜琦阴阳怪气地‘表扬’了她的认真,后面还有一句其他的。楚凝没看完,路鸣就把手机屏幕翻转了过去。

“你现在立刻去买点东西,拎着去给杜琦道歉。”

“我不去,”楚凝腰板挺得笔直,“是他先把我们的海报撤掉的。”

“我只是让你去送剧照,”路鸣皱了皱眉,他心到现在的零零后是真不知天高地厚。他端起手边那只滚烫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热气糊了他半张脸,呵斥道:“海报的事用得着你管吗,你瞎操什么心?”

他今年才三十三岁,却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派教导主任的模样。四十度的高温天,他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领子立起来,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红枣,走到哪儿端到哪儿,说话时喜欢拿杯盖点点桌面,像在敲黑板。

“那我现在汇报给您了,”楚凝深吸一口气,“杜琦擅自违约撤我们海报,这事儿难道他不该先给我们一个说法吗?约定好的事就要遵守,说变就变那就是没诚信。”

路鸣放下保温杯,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愣头青的怜悯:“楚凝啊,这个行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什么事情都要分个对错。发行和院线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给面子的事。你今天跟他撕破脸,下次人家排片的时候手一抖,咱们的场次少两场,你赔得起吗?”

楚凝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知道路鸣说的有道理,可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她想起杜琦吐口水数剧照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捡被踩了脚印的相纸,想起那双把剧照整整齐齐地递到她面前的手。

一个陌生人尚且知道蹲下来护着点,她的领导只会让她去道歉。

她没说话。但腰板比刚才更直了一点。她不光不会道歉,下班还要去电影院,把那些被撤掉的海报都换回来,气死那个姓杜的。

路鸣见她冥顽不灵,无语了几秒也没再继续,话锋一转问她:“那男人谁啊?”

楚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帮我解围的那个吗?我不认识。”

“不认识?”路鸣不太信,“杜琦说你俩一起走的。”

“只是一起出了电影院。”楚凝说。她从便利店买了塑料袋回来,男人已经帮她把剧照叠放整齐了。她想着请人家喝杯东西,可那人只说了句“不用”,转身就拐进了步梯。

“长什么样还记得么?”

这个问题路鸣也问了杜琦。

杜琦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是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穿白衬衫,看着挺正派”。路鸣当时就想骂人,这他妈是什么描述?跟谁长得不够正派似的。

杜琦这人看着精明,实则是个草包,平时欺软怕硬耍滑头一套一套的,一旦碰到真正压得住他的角色,脑子就跟被门夹过一样,对方只提了一句院线许总,就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对方的脸都没敢多打量。

路鸣其实心里有几个怀疑的人选,只是不确定,所以想问问楚凝。

结果小姑娘似乎很难形容对方的长相,张开嘴半天憋出两个字:“很帅。”

路鸣被小姑娘的花痴无语到,翻了个白眼,指指大门:“滚出去。”

楚凝被骂得莫名其妙,她其实记得很清楚,男人的长相足够让她过目不忘,可她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措辞形容。还不等她转身离开,就看路经理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大约知道是谁了,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楚凝也有点好奇男人是谁,楞在原地看路鸣,被他吼了一嗓子:“出去啊。”“好嘞~~”楚凝一秒转身,小跑出去。

关门的时候,听见路鸣的声音突然矮了三度:“孟总——您好您好……”

她的脚步顿在门外。

华东分区能被路鸣用这种语气喊“孟总”的,只有一个人。孟璟阑。

楚凝入职培训时听过这个名字,当时给他们这批校招生做培训的女前辈,提到孟总先是一脸暧昧地笑了笑,然后才拉开话匣子,从他在美国读完大学到在知名电影公司干了三年发行,再到空降华东分区。

大区总这个位置讲究资历,可没人敢质疑空降的孟璟阑,因为他父亲是诚铭二当家。而他自己在华东三年,业绩漂亮得挑不出毛病,票房数据始终排在大区前列。所有提到他的人,评价都是又敬又怕:敬他能力强,怕他要求严到近乎苛刻、手段狠辣。

可那个帮她捡剧照的男人,声音很低,态度温和,她让他帮忙看会儿箱子,他歪了歪头说“可以”,嘴角似乎还弯了一下。跟传闻里的“冷面暴君”,完全不搭边。

收到路鸣电话时,孟璟阑正让段颖把浙江区域近一月的周报调出来。屏幕上数据铺开,关于那家影院的场次、出票、上座率,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看不出毛病。

正因为看不出毛病,才有毛病。

路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络地跟拜年似的:“孟总,听说您前两天来杭州了?您瞧这事儿闹的,您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好安排人陪着您啊。”

孟璟阑把手机放在桌上,顺手开了外放,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组数据:“路组长对我行踪很了解。”

电话那头的路鸣明显噎了一下,随即讪笑着赔话:“不敢不敢,这不是楚凝碰到您了么?”

“楚凝?”孟璟阑的手指顿在触控板上,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原来她叫楚凝。

“哦,刚入职的新人,她说您帮她解围了。”路鸣的笑声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点讨好,“还夸您帅呢。”

“是么?”孟璟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被落日染成橘红的楼群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回想那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他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干干净净的打量,像小动物第一次见到陌生人,警惕里混着好奇。

认识他的人不可能用那种目光看他,那些下属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躲闪,要么是努力装出来的镇定。

她倒好,蹲在地上捡剧照的时候还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完全没有负担的样子。

“当然了,”路鸣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她还说要好好谢谢您呢。”

“可以,下周三我要跟环姮的许总吃饭,你带她一起。”

“啊?吃、吃饭?”路鸣慌了,措辞都乱了,“不好吧孟总,她一个新人,我怕她——”

“就这么定了,下周三见。”孟璟阑没给他留余地,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孟璟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侧边正在整理文件的段颖:“把跟环姮的所有发行合作协议找给我。”

段颖应了一声“好的孟总”,转身前顿了一步,多问了一句:“您是想和环姮解除合作吗?”

段颖是从美国就跟着他的老人了,孟璟阑的脾气和作风她摸得一清二楚。他从不吃哑巴亏,要是主动调取某家合作方的全部协议,那只有一种可能——要拿着这次院线虚假排片的事去跟许总谈判了。

孟璟阑抬头看了她一眼。

段颖跟他对视了几秒,也没再追问,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米白色的请帖,递到他面前:“孟总,下个月我要结婚了。”

孟璟阑垂眼看了看那张请帖,没接,只抬眸问了一句:“婚姻会冲散一个人的智商?”

段颖嘴角抽了一下。

她跟了孟璟阑四年多,早该习惯他这种冷不丁的刻薄,但每次还是会被他噎得无语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吐槽:“孟总,您不觉得您身上缺少点什么吗?”

“什么?”

“人味。”段颖把请帖往他桌上一放,语速不快不慢的,带着一种“反正我都要走了也不怕得罪你”的坦荡,“得知下属要结婚,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恭喜吗?”

“说了恭喜可以不给红包?”

段颖差点翻白眼:“您一个大区总,居然还想省一个红包钱?”

“这是两回事。”孟璟阑依旧没碰那张请帖,语气淡淡的,左右他不会去参加婚礼,到时候线上转个红包就是了,没必要多此一举接一张最终只会被搁在抽屉角落的纸片。

“好吧好吧。”段颖懒得跟他掰扯,婚礼请帖放在桌上没收回去,终于说到正事,“但我结婚后会跟老公回美国。”

正常人听到跟了自己四年的下属要辞职,表情总该有些波动,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挽留一句。可孟璟阑只是皱了皱眉,像是遇到了一个逻辑不通的命题:“你准备去做全职主妇?”

服了。段颖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放弃继续沟通的念头,转身往门口走,丢下一句:“资料我很快发您,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璟阑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张米白色请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上海虽然跟杭州挨着,可气候到底不一样。这里更躁,风裹着高架上车流卷起的灰尘和尾气,扑在人身上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燥热,不像杭州那样溽湿黏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越过玻璃外密密麻麻的楼群。天色将暗未暗,陆家嘴的写字楼已经开始一格格亮起灯来,像有人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依次落子。

段颖要走,这个位置不能空太久。大区总助理看着是行政岗,实则经手的东西太多,各家院线的排片数据、合作方的核心协议、每季度的分发策略——哪一桩都是不能交给生手的事。

孟璟阑脑子里过了一遍现有的人选,华东分区几个能干的中层他都心里有数,可助理这个位置最好是个生面孔,不能跟各家院线有太多私下交情,否则容易被人情绊住手脚。

他需要一个人,干净、较真、不怕得罪人——甚至带点愣头青的倔劲儿。

他想到一个人,可对方明明哪里都不适合。不,很适合,除了比较笨,比较呆,比较……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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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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